八月二十一日清晨，渭水北岸，頡利可汗一聲令下。十萬突厥精銳像劃過黑夜的雷電，像摧枯拉朽的旋風(fēng)，像遮天蔽日的沙暴，兇猛銳利的突厥騎兵開始渡過渭河，從北到南全線出擊。

    南岸的唐軍昨天下午就接到了李世民的命令開始向附近的城池撤退了。突厥騎兵雖然來勢洶洶，但并沒有對唐軍造成多大的傷害。

    倒霉的只是那些沒有城池保護(hù)的，還在田里忙著收獲的百姓。他們毫無抵御的力量，突厥人的利箭、戰(zhàn)刀輕輕松松地就射進(jìn)了他們胸膛，砍向了他們的脖頸。突厥人踏平了他們的莊稼，焚燒了他們的居屋，搶走了他們的牲畜。死去的人暴尸荒野，活著的人扶老攜幼四散逃命。

    長安四周成了殺戮場，渭河南岸兇殘的突厥人像一群群獵犬在追逐一群群喪魂失魄的野兔，無論是追的，還是逃的，指向的都是一個方向，周圍的城池。

    長安城，東宮顯德殿。李世民正在召開軍事會議，分析敵情，商量對策。

    殿眾臣雖然群情激憤，但都明白在目前的情勢下沒有萬全之策，只能找個權(quán)宜之計(jì)渡過目前的難關(guān)，再把戰(zhàn)場的主動權(quán)奪過來。

    頡利為人狡詐多疑，他不動則已，一動則如迅雷，使對手難以招架。因此，臣以為，對付他們切不可倉促應(yīng)戰(zhàn)，不能隨著他的意圖走，要設(shè)法延緩他的進(jìn)攻強(qiáng)度，削弱他的銳氣，以慢制快，以靜制動，堅(jiān)守關(guān)中的主要城池兩個月之內(nèi)不失，迅速安定黃河北岸。這樣才能扭轉(zhuǎn)眼下被動局面。房玄齡道。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道：說的容易，山東河北素來心向建成，幽州又是李藝的老巢，他在那里根深蒂固。我們能保住河?xùn)|不失就是萬幸了，安定黃河北岸談何容易。

    房玄齡點(diǎn)頭道：長孫大人所言及是，不過自竇建德劉黑闥死后，山東河北已無良將。而我們在黃河北岸卻有李靖李世績兩員名將。再有，山東河北的精銳士卒自虎牢之役和劉黑闥兩度反叛以來，基本已經(jīng)消耗殆盡，根本無力再經(jīng)歷大戰(zhàn)。而我河?xùn)|精銳卻并沒太大的損失，李靖的江淮勁旅和長孫順德的洛陽軍更是士氣如虹。

    他歇了歇接著說：所以，我們主要對付的只不過是李藝的天節(jié)軍。河?xùn)|軍、江淮軍和洛陽軍合起來有十二萬之眾，擊敗李藝當(dāng)無問題。

    長孫順德還要平定李幼良的的叛亂，他能迅速回師山東嗎？蕭瑀問。

    李幼良無能之輩，麾下士卒又不過萬余，長孫順德以眾擊寡當(dāng)無問題。杜如晦說。

    李世民聽著，點(diǎn)著頭，追問道：當(dāng)下要緊的是長安的防務(wù)，大家有什么詳細(xì)的克敵之策。

    以慢制快，以靜制動，有個前提，那便是要有相當(dāng)實(shí)力做基石。因此，依臣之見，這三五天是關(guān)鍵，一是不能讓步卒出城與突厥野戰(zhàn)，保存實(shí)力，那便可使戰(zhàn)場的危急形勢得到緩沖。二則要組織精銳騎兵騷擾游擊突厥，為突厥攻城設(shè)置種種障礙。房玄齡道。

    李世民想了想，又問：那你認(rèn)為需要多少騎來游擊突厥呢？

    至少一萬。房玄齡答。

    李世民點(diǎn)頭道：就依你之見，城外百姓的損失怎么樣？

    斥侯回報(bào)，突厥騎兵四處劫掠，百姓死傷慘重。糧食牲畜更是被搶走無數(shù)。杜如晦答。

    李世民冷笑一聲道：這都是李承明惹的禍。

    傳令各個州郡，沒有朕的命令不要出城和突厥人野戰(zhàn)。命尉遲敬德、張公謹(jǐn)、程知節(jié)、秦叔寶四人率一萬精騎游擊突厥騎兵，任何時(shí)候不的冒進(jìn)、分兵，以免被突厥吃掉。他又說道。

    是，陛下。杜如晦答道。

    陛下，現(xiàn)在還有一個危機(jī)就是供應(yīng)糧草，長安城內(nèi)儲糧本就不多，現(xiàn)在一下子集中了十幾萬人馬，耗費(fèi)極大，又被蘇烈和魏征燒了永豐倉。眼下雖然正是秋糧大熟的季節(jié)，田野的黍、糜、豆、稷都已掛果結(jié)實(shí)，但我方就是無法出城收獲。軍糧不足，軍心便不穩(wěn)，這是帶兵的大忌，更是守城的大忌。杜如晦又說道。

    長孫無忌道：這也是沒有辦法事，眼下唯一之計(jì)就是糧草減半供應(yīng)。

    李世民點(diǎn)頭道：就此辦理！自朕以下各級官員、將佐、士卒的糧草均減半供應(yīng)。不過為了安定軍心，全部士卒發(fā)都雙餉。

    是，陛下。長孫無忌道。

    陛下，當(dāng)此危難之際，臣請將長安城內(nèi)的建成余孽全部緝拿，以防他們里勾外聯(lián)。蕭瑀說道。

    戶部侍郎趙弘智微微而笑，嘴角似有嘲諷之意。

    李世民看在眼里心中不快，開口諷刺道：蕭公是忠臣，此言也是為朕和長安百姓著想，趙弘智你為什么心中發(fā)笑？

    皇圣明，自能洞察微臣肺腑。在微臣心中，根本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忠臣。趙弘智道。

    什么，你說什么?李世民懷疑是他聽錯了，人臣在主面前，怎么敢說他不做忠臣呢?

    殿眾臣是大驚失色——趙弘智此話，讓任何一個稍有猜疑之心的皇聽了，必會惹來殺身之禍。

    我是說，我從未想過要做一忠臣，尤其是要給陛下做一個忠臣。趙弘智平靜地說著。

    那么，你是要做一個奸臣、邪臣、逆臣么?李世民陰沉地說著。

    我不愿做忠臣，更不愿做奸邪逆惡之臣。趙弘智道。

    那你欲身為何臣?李世民一臉迷惑的問。

    愿陛下使微臣做一良臣。趙弘智道。

    良臣?良臣不就是忠臣嗎?李世民更是不解。

    不然。良臣，稷、契、皋陶是也。忠臣，龍逢、比干是也。良臣身負(fù)美譽(yù)，名傳當(dāng)代，光照后世。其君亦至賢至圣，子孫傳襲，萬世無疆。忠臣身遭誅殺，無補(bǔ)當(dāng)代，遺恨后世，其君亦至昏至惡，子孫滅絕，國邦淪喪。微臣不唯自身愿作良臣，且愿陛下滿朝俱是良臣，勿使一人為忠臣。趙弘智正色說道。

    李世民猶似昏睡中被人猛擊一掌，心里頓時(shí)清醒無比，以前有些迷茫不解的想法，也立刻明悟起來。

    身為明君，不在于朝中有無忠臣，而在于有無良臣。君若無良臣為羽翼，必是昏暗不明。昔日征戰(zhàn)，在于明識良將，今日為君，在于明識良臣。若滿朝俱是良臣，何愁國勢不強(qiáng)，突厥不滅?李世民興奮地說著。

    皇明見，非微臣所及。趙弘智拱手對著李世民深施一禮。

    朕欲明識良臣，求至賢至圣，該當(dāng)何為?李世民身為皇帝之尊，居然也對趙弘智行了一禮。

    殿眾臣望著趙弘智，心里滿是欽佩羨慕之意，均想：此人日后必封侯拜相，建不世功業(yè)。

    趙弘智雖然謙遜地側(cè)身避開皇所行之禮，卻并未顯出受寵若驚的神情，侃侃而道：皇欲識良臣，己須先明。唯有明君，才能明識良臣，君若昏暗，雖良臣近在眼前，亦不能識。君所以明，在于兼聽，君所以暗，在于偏信。兼聽者，目達(dá)四方，耳聽八極。偏信也，目閉耳塞，雖智力過人，亦難明達(dá)。遠(yuǎn)者秦二世偏信趙高，天下潰叛而不得知。近者隋煬帝偏信虞世基，賊遍天下而不得聞，以至國滅身亡，為英雄所笑。故為君者，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李世民喃喃念著，心中感慨萬千。

    是啊，朕現(xiàn)在已不是謀取天下的大唐秦王，而是治理天下的大唐天子。朕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與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議定大事了。那樣就是偏信?偏信則暗，則耳目閉塞，縱然他智力過人，也將如同秦、隋一樣二世而亡。李世民想。

    對，不，朕決不可偏信，自塞耳目。朕要為不世出的千古明主，就應(yīng)該兼聽，使?jié)M朝文武都是良臣。朕要大會群臣，共商治理天下之總綱，使國勢強(qiáng)盛，擊滅突厥，威服四夷。李世民愈想愈興奮，心中的憂煩與焦慮一掃而空。

    建成余黨，一個也不能緝拿，不但不能緝拿，朕還要重用他們。把他們?nèi)堪才诺街匾奈恢?。想到著李世民高聲說道。

    不行啊陛下，您這樣太冒險(xiǎn)了！長孫無忌和蕭瑀齊聲說道。

    李世民搖頭道：拿下他們只會讓長安城內(nèi)的百姓和官員人心惶惶，那樣更危險(xiǎn)。照朕說的辦！尤其是那個京兆尹裴秀達(dá)，讓他去掌管北門。

    陛下長孫無忌道。

    放心，裴秀達(dá)絕對可靠，他不會拿自己滿門幾百口人的性命冒險(xiǎn)的。李世民笑了笑說。

    李承明和阿史那蕭骨帶著一萬四千騎直奔長安城下。

    此刻的李承明意氣風(fēng)發(fā)，雄心勃勃。他披麻戴孝騎著赤風(fēng)帶著千余名身著白衣的鐵騎繞城飛馳，破口大罵。薛仁貴和王虎臣手握長槊，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