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起一時之間,找不到駁倒智禪大師的論據(jù),場面出現(xiàn)了沉默。
安靜中,唐起抬頭望向窗外。
此時夜色如漆,窗外一片烏黑。
室內(nèi)燈光照在外面的走道上,燈光與夜幕出現(xiàn)了一道相交融的分界線,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夜幕襯托下,被燈光“摳”了出來。
……是西姆師兄!
身高兩米,特征太明顯了。
西姆師兄看樣子是想進來找智禪大師,但發(fā)現(xiàn)唐起在里面,于是還沒走到達摩院的他,就掉頭離去。
唐起目送著他的離開,直到他的背影隱沒在夜幕里,發(fā)出微微的光芒……
腦子被智禪大師駁得一塌糊涂的唐起,愣是沒注意到這微微的光芒,竟然是從西姆師兄身上發(fā)出來的。
眼看窗外的唐起,此時在想:
宇宙是一個整體,可以從微觀角度來看它,也可以從宏觀角度來審視它,為什么這樣的一個整體,卻要分從兩套理論來解釋它?
更讓人不得其解的是,既然量子論能正確解釋微觀世界,相對論同樣也能正確解讀宏觀世界,那為什么當兩套理論合在一起時,卻彼此不相容?
……難道真如智禪大師所言,普朗克常數(shù)分界線,沒有劃到宇宙大爆炸的奇點上?它距離奇點還有一段是物質(zhì)世界理解不了的距離?
“要按大師的意思,波粒二象性是先有波態(tài),后有粒子態(tài)的了?”
“在能量場里,壓根無分先后,分先后,純粹是無聊瞎扯。但是,能量場外,你覺得還會有粒子態(tài)嗎?”
智禪大師這話,再次讓唐起驚愕住。
答案是很肯定的,能量場外,肯定不存在粒子態(tài)了。
“仔細想想吧,”
看到唐起被問住,智禪大師提示道:
“為什么粒子有衰變之說,而波無衰變之說?”
所有粒子都會發(fā)生衰變現(xiàn)象,哪怕是極其穩(wěn)定的質(zhì)子,也會衰變。
粒子物理標準模型里,預言了質(zhì)子的衰變,因質(zhì)子衰變時間堪比宇宙壽命,現(xiàn)實中不可能發(fā)現(xiàn)到它的衰變現(xiàn)象。
智禪大師的提示,再次讓唐起一臉迷惑。
以唐起的學識,已經(jīng)不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了,而是基礎(chǔ)科學發(fā)展水平,真的到了瓶頸之地,雖然能發(fā)現(xiàn)一些新的科研問題,卻不能用科學解釋清楚。甚至有一種錯覺,科研越進展,越不能解釋的問題越多。
智禪大師解除盤坐姿勢,終于從地下站了起來:
“人類將宇宙看成是一個物質(zhì)世界,很可能是一種幸存者效應。宇宙的存在,它可能不代表著物質(zhì)的世界。如果宇宙的出現(xiàn),就是代表物質(zhì)世界的話,就應該讓粒子永不衰變才對,或者粒子應該有逆衰變的秉性才合理——衰變到一定程度,經(jīng)過補救,又可以逆衰變回來,這樣構(gòu)成的物質(zhì)世界,才是永恒的世界。
再者,從體量上講,宇宙畢竟是虛空占了絕大部分空間,就算是原子、原子核以內(nèi),同樣是虛空占據(jù)絕大部分空間。所以宇宙真不代表物質(zhì)世界。”
唐起一再怔怔地看著智禪大師。
……這和尚,好多古怪的問題??!好刁鉆的思維能力!
但他前面一番話下來,提到粒子衰變問題,明顯的意思是:為什么粒子一定要發(fā)生衰變,而波卻沒有衰變之說?也即是物質(zhì)世界為什么會有毀滅的傾向?
宇宙真要代表物質(zhì)世界,的確不應該有毀滅的設(shè)定??!
進一步思考,宇宙的本源是什么?難道物質(zhì)世界只是一種“毛將蔫附”的過客?當所有過客都毀滅過后,致使宇宙熱寂,那才是它該有的本來面目?
智禪大師見唐起提不起反駁了,一再沉默,于是看看窗外,說道:
“很晚了,唐老師要不今晚在寺院落歇一宿吧。”
“哦,不了,我還是趕回去吧?!?br/>
唐起從思考中回過神來,看看窗外的夜幕,這才意識到夜很深了,應該回去了。
……回去一定好好琢磨智禪大師的話!唐起有點精神恍惚地想。
于是,他向智禪大師告辭,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突然,他想到了網(wǎng)上一些借用佛學來硬套科研名詞的篇章,忍不住回過身來,對智禪大師道:
“今晚跟大師辯論,不得不承認大師的獨到視角,的確對我產(chǎn)生了一定的思想沖擊。但是大師的言談,讓我想到了一句話,‘當科學家千辛萬苦爬到山頂時,佛學大師已經(jīng)在此等候多時了’。我們搞科研的,真心不想被民眾擺到與你們搞精神學說的相題并論、混為一談的地步。不是我們不尊重你們的學說,而是我們研究的領(lǐng)域,與你們研究的精神領(lǐng)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我們都在攀登不同的高山而已。”
“唐老師,心態(tài)擺正很重要?!?br/>
智禪大師知道唐起這話是什么意思,笑了笑,接著道:
“真理不分界線,宇宙的真相只有一個。搞科研的,要是沒有容納不同解讀的胸懷,是不會有勇氣去接受宇宙的真相的?!?br/>
“大師的意思,是默認這種變相解讀,是合理的了?”
唐起有點生氣地道。
“我們的老師只告訴我們這些門中弟子,修行,修行……真正的弟子,只在修行中,是不會去妄加評論別家學說的。不過,在真理面前,我們心態(tài)一定要擺正??茖W家一直在責罵佛學家竊取他們的科研成果,生搬硬套他們的科研名詞,博取民眾關(guān)注度,殊不知科學家搞科研的行為,在佛學家看來卻是一個勁地往須彌山上攀登、攀登……”
一方指責對方竊取科研,套用名詞,另一方指責對方口是心非,嘴上說不是,卻在一個勁地爬人家的高山。
“大師這話就不對了,科學家研究的是客觀世界,怎么是在攀登須彌山呢?”
唐起更加生氣道。
“唐老師,回顧科學史,從經(jīng)典力學開始,到量子論、相對論,以至現(xiàn)在構(gòu)建中的超弦理論,的確是在攀爬須彌山……”
“大師的學識,的確很深厚,我以為大師是個是非分明的前輩,沒想到大師竟然也是這樣混淆視聽?!?br/>
唐起表示很失望,相當失望。
“唐老師別不服,聽我給你捋一捋?!?br/>
智禪大師和顏悅色地道:
“經(jīng)典力學描繪的客觀事物規(guī)律,與小乘佛法里面的因緣法所揭示的自然規(guī)律不謀而合。而熱力學的能量守恒定律,與我們學說里提到的佛性具有‘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有異曲同工之妙。再看看近代發(fā)展起來的量子論,波粒二象性對應了大乘佛法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般若空性,而量子方程波函數(shù)代表的概率集合,更是指向了我們學說的心能產(chǎn)生無窮的作用和無限的可能,我們老師更是直白勉勵我們,‘制心一處,無事不辦’!”
“大師,你這是強辭奪理……”
唐起一臉不滿。
“唐老師你別急,我還沒說完?!?br/>
智禪大師不容唐起打斷,繼續(xù)道:
“引力量化的嘗試,提出了物質(zhì)的幻象性,不正是我們大乘佛法《金剛經(jīng)》揭露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們老師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就建立了他的學說,科學在那個時候,連萌牙都沒有。而你們現(xiàn)在,竟然指責我們竊取科研成果,套用科研名字?再來說說你們構(gòu)建中的超弦理論,似乎宇宙萬物都可以視為弦的振動而形成,這跟我們老師揭示的一真法界,佛的境界,有何區(qū)別?”
唐起一臉的不滿,漸漸變成了詫異,而內(nèi)心卻是起了一大波瀾……
——聽上去,科學家的確是在攀爬佛家的須彌山?。?br/>
“很抱歉,我對你們的學說知之甚少,實在無法來跟你爭這孰是孰非?!?br/>
“我們老師是站在了人的意識層次,去解構(gòu)宇宙的真相、生命的真相,而你們打從心眼里瞧不起,認為那是無稽之談,卻連自己創(chuàng)建出來的理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我個人認為,你們科學的突破,需要的不是更大的能級加速器,而是提升你們的認識意識水平,這才是病因所在?!?br/>
智禪大師十分淡然地道。
“抱歉,真的很抱歉……”
唐起無力反駁,感覺尷尬無比:
“我代表不了科學界,無法接受你的審問……”
唐起強作冷靜,思維一下子清晰起來,被智禪大師駁到山窮水盡的他,不得不馬上發(fā)起詰難:
“大師既然深信佛家學說是一套究竟的學說,那么這套學說為什么要有小乘、大乘之分?而且很明顯,小乘與大乘存在矛盾:小乘講因緣,講因果,受客觀約束;大乘破相破執(zhí),否定宿命,揭示心能廣大。這是不是說明釋迦牟尼他原本就存在左右搖擺和對真相的認識不足?”
“唐老師,你錯了。你沒有系統(tǒng)地了解我們的學說?!?br/>
智禪大師一臉平靜,習以為常地道:
“兩千五百多年前,那時的民眾認識意識水平是很低的,很多無法理解的自然現(xiàn)象,他們都歸類到神神鬼鬼方面去理解。小乘佛法就是針對這樣的民眾去講的,方便他們的入門。別說是老師那個年代的民眾了,就是現(xiàn)在的很多上了年紀的老人,你無法跟他們講一些高深的奧義,他們也參悟不了,他們更愿意接受因緣法的說教?!?br/>
智禪大師繼續(xù)道:
“在老師門下數(shù)千萬計的弟子中,不乏一些富有哲學思辯能力的學生,大乘佛法就是針對他們而講的。小乘佛法是不了義的佛法,是站在物象表面去講萬物的因緣和合原理,遵守內(nèi)在因果。而大乘佛法揭示真心自性,破相明心,見性為主,直指佛性,是了義佛法。我們的老師在滅度時就交待了,他老人家不在之后,學生們要依了義經(jīng),不依不了義經(jīng)。換言之,老師很明白宇宙的真相,并非是認識不足,之所以分大乘、小乘,實乃是因材施教而已?!?br/>
“看來,的確是我對你們的學說,存在認識不足。我只能說抱歉了?!?br/>
唐起一臉歉意地道:
“大師既然也是物理出身,還請給我指明一條方向。關(guān)于量子波函數(shù)的詮釋,我堅信并尊重你的解讀,但應該用一種我們的語言,會更容易得到大眾的接受。請你指點——”
唐起虛心求教。
智禪大師看看唐起,一再看看唐起,最終決定道:
“主流三種詮釋,都對,又不全對,都有必要的前提條件。你既然接受不了我用佛學角度的解讀,那我只好給你一個提示:嘗試把意識當成耦合常數(shù),統(tǒng)一起來,將三種詮釋合并?!?br/>
“意識當成耦合常數(shù),統(tǒng)一起來?什么意思,是統(tǒng)一意識嗎?”
……還是要把意識并入?
唐起頗有失望,但礙于智禪大師肯給出指點,只好表面承謝,然后告辭下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