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費莫氏
紀衡和寶瑛沿著官路一陣猛跑,待寶瑛安定下來,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那十幾名亂匪早已不知蹤影。寶瑛長舒一口氣,漸漸放慢馬速,對紀衡笑道:“看來這西南馬還是不錯,善跑山路,那些人被我們甩開了!”
紀衡卻沒有她那么樂觀,眸子里布滿了憂色,他看了寶瑛一眼,然后沉聲道:“未必,許是抄了近路,我們還需快馬加鞭?!睂氱凰A艘惶?,連忙催馬跟上。
就差一步,王三槐氣的狠狠的在大腿上砸了一拳,他們十幾個人,剛從山路上繞道官路,就看見那兩騎快馬從眼前疾馳而去。就差一步,他們沒能堵住他們了。這也罷了,他怎么覺得馬上那個細高纖弱的身影那么的眼熟呢?一個念頭赫然躍上心頭,“是她?她沒死么?”這個念頭,讓王三槐瞬時如遭雷擊,繼而他又一陣狂喜,明知追不上,他仍發(fā)了瘋樣的策馬飛奔。眼看距離那兩人越來越遠,王三槐咬咬牙,抽出腰間的匕首在馬臀上狠狠的刺了一刀,這把匕首還是那“費寶兒”留下的呢,王三槐一直貼身攜帶。馬兒驟然被刺了一下,狂性大發(fā),立時便加了速度,跑得飛快,王三槐也立即比同行的人快出了一大截子,同時也拉近了同紀衡和寶瑛的距離。
眼看著,和紀衡與寶瑛的距離越來越近了,王三槐也已看清,那個頻頻回頭的細高挑就是“費寶兒”,他咬緊牙關(guān),又很抽了馬兒兩下,勢必要捉住寶瑛。寶瑛也看清楚了,背后追來的居然是王三槐,她驚叫一聲,險些摔下馬來,還好她穩(wěn)住了,紀衡嚇了一跳,忙問道:“怎么了?”寶瑛又恨又怕,聲音止不住的顫抖,一切厄運都是有他而來的,她顫聲道:“是王三槐!”
“王三槐!”紀衡吃了一驚,倏地勒緊的馬韁,急速奔跑的馬兒瞬間被強令停止,幾乎人立起來,紀衡緊緊的握住韁繩才沒有摔下來,他轉(zhuǎn)過馬頭,面對王三槐,自懷中掏出火槍,迅速上膛、射擊。王三槐本來還在全力追擊,陡然見對方停下馬并且轉(zhuǎn)過身來,便心知不好,但已無力做出任何反應了,紀衡就在近前了,隨著“砰”的一聲,王三槐應聲從馬上栽了下來。
紀衡本待下馬檢查一下王三槐的生死,可是沒有那個時間了,王三槐的十幾個手下也已奔了過來,紀衡也不糾纏,調(diào)轉(zhuǎn)馬頭和寶瑛并騎向前。
好在,達州城已近在眼前,王三槐的手下也沒有再追。紀衡和寶瑛就這樣有驚無險的進了城。城門剛剛在寶瑛的身后關(guān)上,驚魂未定的寶瑛就在馬上搖晃了兩下,然后眼睛一翻就暈了過去,紀衡忙將長臂一伸,攔在寶瑛的腰間,寶瑛才沒有摔下馬去。
達州縣衙官邸
寶瑛幽幽醒轉(zhuǎn),睜眼看到的是慈愛的泉嬸,泉嬸笑瞇瞇的看著她,她也對泉嬸露出一個澀澀的笑容。誰知,見寶瑛笑了,泉嬸居然又抹開了眼淚兒,她打心眼里疼惜這個孩子,當她是男孩子的時候,她疼惜她;當她變回女孩子時,她更疼她了。自打自家公子抱了寶瑛進門,她的眼珠都沒離開過這個女孩子。她和阿泉一輩子都沒個孩子,她就覺得這個孩子是老天爺給的,雖然,阿泉說過了,說這孩子必是貴人家的孩子,可那又能怎么樣呢?貴人家的孩子還怕多個人疼么?瞧,這丫頭不是領(lǐng)情了么?她瞧著她笑呢!
就著泉嬸的手,寶瑛緩緩坐起身來,對上泉嬸的眼,她覺得安心多了,入城時暈倒,一小部分是因為傷勢未愈,更大的原因是因為乍遇王三槐,這對于寶瑛來說實在是太過驚悚了??吹窖矍暗娜獘穑?,她安全了。她抬眼看看軒窗,發(fā)現(xiàn)天色是烏蒙蒙的,也不知道是天氣不好,還是天色已晚,她又沖泉嬸笑了笑,問道:“嬸子,我睡了很久么?”泉嬸按了按眼角,然后略帶不悅的說道:“你那哪是睡???你是累暈了!這衡哥兒也不是個會疼人的,好好的姑娘看讓他給累的!”
泉嬸此話一出口,寶瑛瞬間就鬧了個紅霞滿天,臉紅的不得了,什么叫衡哥兒不會疼人,把好好的姑娘累壞了呀?這話聽起來可不大好聽呢?這泉嬸到底是何用意呢?寶瑛禁不止偷眼去看泉嬸,哪知泉嬸竟一派坦然,一點也不像話里有話的樣子,她還在那里憤憤不平,渾然不覺自己的話有多么的不合時宜。
其實,寶瑛想多了,雖然自小父母兄姐都對她十分的溺愛,沒讓她受過什么委屈,宅門里的勾心斗角也都沒怎么接觸,但是自小長在宅門里,她還是看慣了宅門里女人們說話的彎彎繞繞,因此泉嬸說出這話,她也是不由自主的多想了。
這個泉嬸哪里都好,就是說起話來有些口無遮攔,太過直爽,也不過心。正因為這樣,才讓京里的太太不喜歡,所以才被派來伺候紀衡。好在泉叔泉嬸這輩子就是兩人相依為命,如果老兩口子能在一處,他們也別無所求,所以他們倆伺候紀衡也是盡心盡力,倒也忠誠護主。
見泉嬸心懷坦蕩,寶瑛也無意糾纏泉嬸說話當與不當,反正,屋子里就他們倆人,沒有旁人,她就當泉嬸沒說過便是了,只是她到底在心里向薩滿神祈禱了一下,希望泉嬸出門時不要亂說。
泉嬸倒沒覺得怎么樣,寶瑛自己卻尷尬的不行,泉嬸見她的臉通紅通紅的忍不住唬了一跳,她上前探了探寶瑛的額頭,口里念叨著:“沒發(fā)燒?。吭醯啬樇t成這個樣子?!?br/>
寶瑛無奈的一笑,張口說道:“嬸子,我睡了多久你還沒告訴我呢?”她想,趕緊把這一節(jié)岔開吧。“哎呦!”泉嬸夸張的驚嘆了下,“那可久了,快有三四個時辰了!”
“哦!”寶瑛恍然,原來不是天氣不好,而是天色已晚,想了想,她又想問問紀衡哪去了,但是又想起剛才泉嬸說的什么衡哥兒把姑娘累壞了的話,自己先是紅了臉,這話也是問不出口了。好在泉嬸心大,寶瑛在這里心思轉(zhuǎn)啊轉(zhuǎn)的,她一概不知,馬上,她就略帶憂愁的說道:“這衡哥兒,早晨將你抱了回來,吃了口飯,就去衙門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這身子骨兒怎么受的了呢?”
“天??!真是不能活了,居然被紀衡抱了回來,還讓人看見!”聽到自己是被紀衡抱進來的,寶瑛大窘,禁不住在心里哀嘆。她感覺自己的臉好不了了,又燙又漲,現(xiàn)下就是沒鏡子,要是有鏡子,寶瑛相信,自己的臉一定是紫茄子一樣的。
但又聽到泉嬸說紀衡又從早到晚的呆在衙門,都沒休息過,她又禁不住同情起紀衡了,想起家中的兄長,大哥不也是這樣么,自從十五歲到阿瑪軍中,從未享受到任何特權(quán),從來都是吃苦受累趕在人前,都看到世家子弟養(yǎng)尊處優(yōu),能有幾人看到世家子弟背后遭了多少罪呢?
紀衡這天回來的倒也不晚,但是回來之后,飯也沒吃,衣裳也不換,腳也不洗,就那么直不愣登的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寶瑛由男變女,便不能近身伺候了,還是泉嬸進去將他的鞋子脫掉,給他洗了腳,可就這么折騰,紀衡也沒醒,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紀衡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起來覺得神清氣爽了很多,昨日抓緊安排完了那件緊要的事,雖然累的夠嗆,但今日里卻讓他感覺輕松了不少。
今日里,他也不想去衙門了,或者他想直接把衙門搬到官邸也是不錯的,知府大人也不知去向,這達州城內(nèi)他是最大的官,他愛幾時到衙門就幾時到衙門,連卯都不必點,他想如何就如何。他披著月白色的長衫,緩步來到院子里,抬起胳膊伸了個大懶腰,但這個懶腰才伸了一半,他就停下了,他看見院子里坐著笑瞇瞇的戴著瓜皮小帽、穿著青衫小褂的寶瑛,他連片刻的羞赧都沒有,就那么若無其事的放下胳膊。
“有事么?哎?怎么還是這身打扮?可不能再騙得了我了!”他一邊自如的將月白色的長衫穿好,將袖口、領(lǐng)子打理的規(guī)規(guī)矩矩,一邊問道。自小的教育讓他不能在人前衣衫不整,更何況在一個姑娘面前。
寶瑛站起身來,帶著明媚的笑容,樂呵呵的說:“和你去衙門??!我不是小廝么?”
紀衡就那么看著寶瑛,他猜不透這個姑娘想干什么,半晌,他“噗”的一笑,似是寶瑛說了一件好玩的事,他說:“你是個姑娘啊!你就這么成日里跟著我亂跑?你的規(guī)矩和誰學的呢?”
寶瑛聞言一愣,半晌她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她盈盈立好,規(guī)規(guī)矩矩的的行了個萬福禮,輕聲道:“費莫氏寶瑛見過紀大人!”這一個萬福禮,端莊穩(wěn)重,果然不墜世家風范。
費莫氏?京中的費莫氏他只知道那么一家,他們家的寶麒和寶麟都是京中有名的貴胄公子,紀衡恍然,果然是京中大員家的女眷呢,而且來頭還不小,居然還是侯爺家的小姐,他勾唇笑了笑,不乏惡意的說道:“侯爺家的小姐?一萬兩竟是賣賠了!”
寶瑛愕然,這個紀衡還真是……她簡直不知道該用個什么詞來形容他了,真是叫人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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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書生青云
王三槐面色陰沉的坐在蓮花鄉(xiāng)的王家宗祠里,自打他舉事開始,這里就變成他的聚義廳。祖宗不庇佑他,他拜祖宗何用?如今有了白蓮圣母的庇佑,他更加不把祖宗放在眼里了,尤還記得當日,他一把掀了祖宗牌位,宗長、宗正那如喪考妣的神情,還真是快意呢!他們也料不到平素被他們踩到泥里的人也會有翻身的一天吧。
此時,他的胳膊上和頭上都纏著繃帶,是的,紀衡那一槍并沒有打中他,他一見事情不好,避無可避,情急之下自己滾鞍落馬的,雖沒有被紀衡的火槍擊中,但由于當時馬速太快,他也受傷不輕??蛇@些,都不算什么,打從十一歲失了父母開始,他和妹子什么罪沒遭過?這點子傷并不是最重的一次,猶記得,十二歲那年,他偷了地主秦懷德家就要扔掉的幾個餿饅頭,就被秦懷德那快七十歲的爹用拐杖打斷了兩根肋骨,導致現(xiàn)在一到陰天下雨,他的肋叉子就隱隱作痛,那次的傷比這次就要重得多。
他活著二十六年,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虧,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果真如此,他舉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屠了秦懷德家滿門,秦懷德還不知道為什么被屠了滿門,他也不告訴他,想做明白鬼也沒那么容易呢!
如今,他又感到那種如潮水般的恨意,她竟敢詐死騙他!她是如何做到的呢?不過,這不是讓他憤恨至此的原因,他看到了,即便當時是電光火石之間,他也看到了,寶兒驚慌失措的眼神,她看向那個青年的眼神是那么的依賴和信任,這讓他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憑什么?好樣貌?好出身?現(xiàn)下他王三槐是沒有,焉知他以后有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