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晨霧籠罩下，綠蔭叢中露出別致的青瓦飛檐，像一副飄在浮云上的剪影，顯得分外沉靜肅穆。
“啪”的一聲，腦門火辣辣的疼。
“不二，該你了！”
不二迷迷糊糊的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微蹙著眉心，冷笑，心里一直泛疑惑，這座道觀平日里聽不到念佛誦經(jīng)聲，也聽不到悠揚(yáng)沉長的鐘聲，倒是每到這時辰就聽到這破鑼嗓子的叫喊。
瞥了一眼立在眼前的胖丁道童，胖丁道童約莫十一二歲，身形巨胖，渾身邋遢，鼻涕已淌到嘴唇，他懶得擦，粉舌一舔，吞咽了下去。
不二皺了皺眉頭，指了指他，“怎么又輪到我了，昨日是我，今日又該我？”
“昨日明明是我和不四，你腦子不好使，休想抵賴?！?br/>
不二懶理他倒頭繼續(xù)睡。
“二傻?！迸侄『衾惨幌虏欢X門。
不二霍地直起身，瞪了他一眼，清怒道，“不許再喊我二傻，也不許碰我頭。”
胖丁一臉壞笑，他知道每次這樣都會激起不二的憤怒，他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找樂子，他又呼啦一下不二的頭，“二傻?！?br/>
果然，不二怒了，“我再說一次……”
沒等不二把話說完整，胖丁孩又道，“二傻。”
隨即又呼啦兩下，一旁觀戰(zhàn)的瘦丁孩樂得咯咯直笑。
“二——”
這次是輪到不二不等他把說完，上前就要抽他，胖丁見勢不妙，他是打不過不二的，旋即他撲通一聲倒地不起，假裝痛楚，“誒喲，別打了，別打了……”
不二腳下一滯，鄙夷的看了看，又是老套路，這家伙就不能換個招？
“鬧什么？”
門外突兀的一聲，屋里的吵鬧戛然而止。
來者表情肅然，拄著拐杖倚門，一襲青灰長衫道袍略破舊，發(fā)絲黑白夾雜，松松垮垮的用木簪盤了個結(jié)，雖是一副破敗，確是掩藏不住別樣的道骨風(fēng)姿。
看到此人，不二表情更冷，微微不屑的垂下眼簾，來者，清遠(yuǎn)虛的一寺之主，許岱，據(jù)說他們都是他撿來養(yǎng)的。
此時，胖丁更是哭鬧起來，還渾身抽搐，如羊癲瘋般，來人上前按住他，鬧騰半晌之后，胖丁才斷斷續(xù)續(xù)的道，“師父，不……二……打我……不二……偷懶……”
許岱驀地回頭，就正好撞見不二舉起拳頭向胖丁示威，不二與他四目相對，嘴一咧，干笑兩聲，舉在半空的拳頭轉(zhuǎn)瞬變成撓頭。
許岱瞥了一眼，皺紋藏著玄機(jī)，掄起拐杖照不二便是一棍，不二反應(yīng)極快身子一側(cè)，迅疾的躲了過去，隱忍怒火，沉聲道，“混賬東西，又欺負(fù)不三了？”
不二自是不服，沉默片刻眼底閃過桀驁的光，“是他自己摔倒在地，又偷懶不去化緣?！?br/>
“我也看到了，是不二欺負(fù)不三?！?br/>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瘦丁孩竟開了口，不二知道他們倆向來合著伙挑事。
許岱半瞇起眼睛，意味深長的看了看不二，捋捋胡子，思忖片刻才道，“你們雖是我撿來的孩子，但師父視你們?nèi)缂撼?，含辛茹苦的把你們拉扯大，我這把老骨頭不易呀，不二，你比他們年長，不三有舊疾，就不能讓著點？”
不二豎起眉毛，快活的神色一下子就從她臉上消失，她用潔白的牙齒咬住薄唇，過了一會緊繃的面色才緩和下來，她心里明白，她不是這老頭養(yǎng)大的，他們一直對她不善。
不二聞言，頓時面色氣得不正，“他罵我二傻，還有他的舊疾是裝的。”
許岱輕哦一聲，轉(zhuǎn)瞬又道，“不二你可記得你今年幾歲？”
不二一愣，啞然，如發(fā)怔般。
“你看你，連自己的生辰都不知，你也是裝的？他說你傻哪錯了？”
不二剛想反駁，許岱接過了話茬繼續(xù)道，“不二，你說今日該是不三化緣了對不對？可是你已經(jīng)把人打傷了，又令他舊疾發(fā)作，今日還是你去化緣吧?！?br/>
不二凜然不動，冷漠的盯著尚在得意的不三，半晌之后，不二淡漠道，“不去，除非他道歉。”
許岱一愣，瞬間臉氣得通紅，“罷了，以后師父去給你們化緣，我這瘸腿正好派上用場。”
許岱一拐一拐的走了出去，剛到門檻就被絆了一跤，不二正要扶起他，他來勁了，把拐杖一扔，爬著走，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笑，很勉強(qiáng)，緊繃繃的，一看便知氣得不輕。
“拿缽來，師父就這么爬著去化緣，你們明天替師父收尸。”
“師父————”
“師父你好命苦————”
不三不四跪地，哭得全身抽搐一個比一個哭得洪亮，不二皺了皺眉頭，嘆了一口氣，罷了，論無賴，她賴不過他們，論皮厚，她又欠火候。
不二接過缽，道，“師父，我去?！?br/>
許岱狠狠一推，又搶過缽依舊爬著走。
“師父————”
許岱裝聾，扭動身軀不理繼續(xù)爬。
不二看不下去了，這老頭戲演得不咋地，她只好搶戲了，緊接著，她攥緊他的腳腕往后拖著走，許岱被這徒然襲擊驚得滿臉錯愕，死抓住門檻不從，“放開我，你想干嘛？混賬東西，居然敢打師父？”
“……”
不二扶額，已經(jīng)無語了，懶理他無理取鬧，清喝一聲，“師父，我去?！?br/>
“好，你去！”
“當(dāng)啷”一聲，許岱渾身一抖，把缽一扔。
不二撿起缽，眼尾一挑，詫異一怔，這老頭竟已拄著拐杖立好。
不二心里雖氣得不輕，但面上保持平靜，不著痕跡的隱藏，大步邁出門檻不欲停留，環(huán)顧四周，她深嘆了一口氣，這是一座舊得不能再舊的道觀，她知道清遠(yuǎn)虛很窮，所以他們很窮，而她卻要每天化緣養(yǎng)著身后的三個閑人。
身后傳來一陣嗤笑，三人在她身后擊掌慶賀，不二忽然頓足，沒有轉(zhuǎn)身，身后的三人動作僵在一半，良久，不二步履輕快，轉(zhuǎn)眼之間，就消失得只剩背影。
三人瞬間恢復(fù)常態(tài)。
“我要殺了二傻。”不三眼底充滿怨恨，咬牙切齒的啐了一口。
“誰叫你也犯傻？她的話你也信？”
“我哪知她那些瓶瓶罐罐是毒藥，聞著很香，她說是糖，我就信了……她肯定是裝傻不給我解藥?！?br/>
“你也就是比原來胖了些，縮了幾寸而已?！?br/>
“何止？想當(dāng)初我可是七尺男兒，豐神俊秀，現(xiàn)在卻成了矮矬豬頭?！?br/>
許岱安慰道，“師父會給你想辦法治好的，她現(xiàn)在不是已經(jīng)相信自己是被我收養(yǎng)的嗎，再說這本醫(yī)書在手不怕治不好你的病?！?br/>
“可是師父我看過了，二傻太狡猾，這本醫(yī)書每一劑方子都少了一味藥。”
許岱面露憂色，拿出了那本醫(yī)書，摩挲著，瞳孔一凝，待再次睜開雙眼時，又恢復(fù)了平靜，思緒飄遠(yuǎn)，想起了那日遇到不二的情形，那一日，她孤零如寒風(fēng)中的枯草，心一酸，便起了善心，收留了她，如今害得弟子成了這副樣子，真是悔不當(dāng)初。
這一個月里他們使了不少手段逼她說出解藥，誰想前幾日她昏倒了，一覺醒來竟把什么都忘了，此人真是狡猾，裝瘋賣傻滴水不漏。
許岱捋捋胡子，眼底充滿復(fù)雜的情緒，他到底是撿了一個魔還是一樽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