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看見嚴熙光聽話的坐在鄰桌，沈木星突然有些愧疚。
其實拋開兩個人理不清的那一段感情，拋去心中對他的怨，嚴熙光這個人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當(dāng)年她出事之后，母親縱使再反對她和他在一起，也愣是沒有挑出嚴熙光的身上有什么‘毛’病。
他不完美，也不張揚，醇厚得像家鄉(xiāng)的黃酒。
對，黃酒。
小鄭開車到了飯店，從21層電梯里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車鑰匙，微笑著朝她這里走來。
他總是習(xí)慣于將他那輛奔騰的車鑰匙在食指上轉(zhuǎn)啊轉(zhuǎn)，瀟灑之態(tài)溢于言表。
小鄭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以沈木星的視角，恰好能夠看見小鄭的正面，也能透過鏤空隔斷看到嚴熙光的背影。
“寶貝兒?！毙∴嵙?xí)慣‘性’的叫了一聲。
嚴熙光方才還靠在座椅上的身形動了動。
沈木星吐吐舌頭，怪她了，搞了一個這么詭異的飯局。
“你遲到了?！鄙蚰拘禽p松地笑笑。
“今天醫(yī)院里有事，耽擱了。服務(wù)員，點餐?！毙∴嵈蛄藗€響指，服務(wù)員就過來了。
“他家鵝肝做的不錯，”沈木星柔聲道：“你可以點一個。”
“鵝肝太膩了吧？要不先開一瓶紅酒吧。”小鄭說。
“紅酒？”沈木星連忙擺手：“我不喝紅酒的。”
小鄭卻堅持說：“今天一定要點的?！?br/>
沈木星沒再說話。
他今天有點奇怪，嘴上是笑著的，卻沒有了往昔的柔情蜜意。
小鄭自顧自的和服務(wù)員點著菜，沈木星就坐在那里看著他出神。
他年輕時尚的打扮，更像是一杯鮮‘艷’的紅酒。
是的，紅酒。
服務(wù)員拿著菜牌離開了，小鄭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說：“出差回來累不累？”
“累啊，怎么不累?！?br/>
“沒事，吃頓好吃的就恢復(fù)體力了，這頓我請?！毙∴嵭πΑ?br/>
沈木星時刻記得不遠處還坐著一個嚴熙光，立刻切入主題：“我問你個問題哈……”
“你說?！?br/>
“你……”
小鄭突然打斷她：“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么這幾天沒聯(lián)系你？”
“?。俊?br/>
“木星，我先來問你一個問題啊?！毙∴嵉淖旖鞘冀K掛著微笑，像一張面具。
“你……有沒有過……流產(chǎn)史？”
108
沈木星的整個身子都被小張的一句話給冰凍住了。
她像是一尊冰雕，直愣愣的坐在那里。
小張見她傻傻的張嘴說不出話來，突然細細的‘抽’了一口氣，將身子靠在椅子背上去了，看向窗外。
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僵住了。
半晌，沈木星那張被冰封的臉高傲的微微揚起，那眼神顯然是一種自我保護，劇烈的吞咽一聲，故作平靜的問：“你怎么知道？”
小張不看她，只看著桌子，微微搖頭解釋著，卻沒有正面回答：“抱歉，我上個‘女’友是因為不能生育而被我媽媽勒令我們分開的，我們很相愛，但后來我才知道，她不能生育的原因是因為她曾為三個男人墮過胎?！?br/>
“我?guī)湍憬饪ǖ臅r候，查了一下你的病史?！?br/>
沈木星的耳根刷的一下紅了，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著。
他查她的病史。
前一陣沈木星因為痛經(jīng)而在人民醫(yī)院看過‘婦’科，為配合治療，她跟醫(yī)生自述過自己曾經(jīng)有過宮外孕流產(chǎn)的經(jīng)歷，那么想必醫(yī)院的系統(tǒng)里就被記錄過她的既往病史。
醫(yī)?？ū绘i，沈木星讓小鄭去解鎖的時候，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會去查自己。
他該是有多“細心”？
小張的表情很抱歉，隨即又感到釋然，她的一句話，讓沈木星多多少少清楚了他的動機。
小鄭說：“這頓飯我請，木星，查你是我不對，你別生氣。”
“木星，我們都該感到慶幸，在彼此的感情沒有加深的時候互相坦白，你不知道，我跟上一任‘女’朋友分手的時候，我有多痛苦。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br/>
沈木星瞇著眼睛看著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是蛇？
今日的狀況，是她始料未及的。
“木星，希望你理解我?！?br/>
“分手，有什么理解不理解的。”沈木星忽然冷笑一聲，像是被人用尖刀抵住了自己的底線，她渾身的刺都戒備了起來，語氣生硬沙?。骸按蠹乙院蟾髯吒鞯模l用理解誰？你說是吧？”
小鄭咬了咬牙，表情也很暗淡，似乎有些不甘心。
“可我真的很喜歡你。”
“行行行，千萬別說這種話了?！?br/>
沈木星現(xiàn)在一想到他叫自己寶貝，就會覺得胃里有一股酸水涌上喉嚨。
小鄭被她強硬的態(tài)度‘弄’得沒轍了，‘舔’‘舔’‘唇’，看向一旁，臉‘色’也不怎么好。
兩個人開始鬧得不愉快了。
半天，他又不甘心的主動開口：“錯的是你，為什么你能這么理直氣壯？”
沈木星突然把叉子往他的方向狠狠一推！那叉子“叮鈴”一聲就被扔到了地上，小鄭嚇了一跳，驚訝得看著她。
沈木星似乎是到憤怒的極點，聲音卻輕的仿佛只剩一層空殼：“喂，沒病吧？我錯也沒錯你身上？”
小鄭料到了她會翻臉的可能，卻沒想到這個‘女’人翻臉這樣快，她不吵不鬧，聲音異常冷清，卻讓人壓抑得很。
小鄭咬咬牙，突然笑了。
“我有病？但你也好不到哪兒去吧？外表看起來倒是蠻清純，跟我處了一個月了連手都不讓我碰！要不是我留了個心眼，你和別的男人的過去是不是就要瞞我一輩子？然后讓我在死過人的房子里度過余生？”
那是她第一次領(lǐng)教，一個人，如何用沒有一個臟字的話語將你千刀萬剮。
沈木星閉了閉眼，只覺得大腦缺氧，面‘門’一陣發(fā)麻。
她氣得發(fā)顫，她臊得發(fā)狂。
不是為這個人，而是因為嚴熙光就坐在那里。
她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和自尊全部被這個男人吸干了。
“先生小姐，你們的紅酒?！狈?wù)員沒有察覺兩個人之間微妙的對峙，走了過來。
紅酒在酒杯里掀起一灣‘浪’，猶豫這霓虹閃爍的深圳灣。
“滾?！鄙蚰拘墙裉毂粚Ψ健啤昧R了兩次人。
小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紅票扔在了桌子上，迅速的抓起外套離去了。
“車鑰匙?！鄙蚰拘翘嵝阉?。
他又折返回來，把他的鑰匙抓走了。
只是拿鑰匙的時候，小鄭無意間瞟了一眼沈木星的臉，她的嘴‘唇’是絳紫‘色’的，微微顫抖著，臉上毫無血‘色’，看起來是真的氣壞了。
小鄭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用極小的聲音低聲說：
“都不容易，對不起?！?br/>
他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沈木星望向窗外的夜‘色’。
落地窗下，是霓虹閃爍的深圳灣。
這座城市里的人，每個人都被標(biāo)簽化，優(yōu)質(zhì)男、優(yōu)質(zhì)‘女’、綠茶婊、爛‘女’人、公子哥、富二代……
她被貼上一張標(biāo)簽，一張病例單就足以說明一切。
沒有人有時間去體味你，沒有人愿意‘花’心思去捉‘摸’愛與恨。
是啊，都不容易。
109
沈木星此刻的心情，不是失戀不是難過。
她很平靜的坐在那里，兩只手‘交’叉著，堵在嘴上，目光無神的散落在桌面上，雙眼失去了焦距。
一個沉穩(wěn)的腳步聲從鄰桌走過來，他拽過一張椅子，坐在了她的對面。
沈木星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但她沒有看他，只不過拿出一只手在桌上的塑料杯墊上畫著道道，一臉苦笑還不忘自黑。
她說：“求沈木星此刻的心理‘陰’影面積……呵呵……”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深邃的目光中的心疼太濃，讓沈木星趕緊又把目光收了回去，不敢看。
一雙寬厚溫暖的手掌伸過來，覆蓋住了她‘亂’涂‘亂’畫的手，攥住，攥緊。
“木星，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么？給我個機會?！?br/>
沈木星沒有‘抽’回手，低下頭，眼里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的嘴‘唇’褶皺顫抖，像是一個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淚吧嗒吧嗒的掉在桌面上，聲音清晰可聞。
她無聲的抱緊所有情緒，不讓它們肆意。
真倒霉，最衰的時候總能被他碰見。
嚴熙光的喉嚨吞咽了一聲，溫暖的手掌在她的手背上‘摸’了‘摸’：“是我不好。”
她搖了搖頭，眼淚越來越多。
空氣里很安靜，只有她細小的啜泣聲漸漸稀疏。
嚴熙光始終攥著她的那只手，不放開，沈木星感覺到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了。
他說……
重新在一起……
他的請求似乎并不算是一個請求，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在等她答復(fù)。
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那么自然，他們會在一起，就像是日升月會落，‘春’去秋會來。
“您好?！眹牢豕饨辛艘宦暦?wù)員，卻還攥著她的那只手。
服務(wù)員走過來：“先生有什么吩咐？”
“我‘女’朋友餓了，點餐?！?br/>
沈木星訝異地抬頭看著他。
服務(wù)員把餐牌拿過來，嚴熙光餐牌遞到她眼下去，聲音溫柔得讓人感到溫暖。
“看看，想吃什么？吵了一架是不是餓了？”
沈木星還是說不出話，喉嚨被眼淚堵住了，看著菜單。
“不是想吃鵝肝？鵝肝想吃么？”他問。
沈木星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我們要一份法式鵝肝。”
“好的先生，還要別的嗎？”
“還想吃什么？嗯？”他又問。
沈木星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菜譜的一道菜上輕輕的‘摸’了‘摸’……
“她還要俄式……燜……燜罐?！狻！?br/>
“好的先生?！?br/>
沈木星鼻音濃重的問：“那你呢……你吃啥？”
嚴熙光看看菜單，抬頭對服務(wù)員說：“她點的都給我來一份?！?br/>
“好的先生，還有別的嗎？”
“紅酒給我撤了。”
“不好意思先生，紅酒已經(jīng)開了是不可以退的?！?br/>
“幫我倒掉，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