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神女雅念在神廟中冥想一宿未歸。等到日到午時,雅念才回到神女宮,她相當?shù)钠v,從來沒有見到她那樣的一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感覺發(fā)自內(nèi)心的顫栗。
過了一會,她有氣無力叫我:“貞貞,去請幽女過來?!?br/>
我什么也不敢說,那一天,刮著大風,穿過兩片竹林,就從睡湖軒就到了香巖軒。我看到幽女坐在紗窗前,窗外千桿細竹在狂風中顫栗著,更仿佛不是承受不住風的摔打,而是因為幽女的怒氣而恐懼萬分。
幽女原本白暫的臉頰,已經(jīng)變成了青色,眉毛下的皮膚鼓了起來,眼睛象血一樣紅,沒有眼淚。幽女只比我大兩歲,在雅念神女的面前,她從來都只象個愛哭的小姑娘。但是那天我看到的幽女,卻象是一只憤怒的獅子。似乎有潮水一樣的憤怒充滿她的腦海,從腦海中流遍全身,又從血紅的雙目中透射出來。
窗外雨很大,我站在雨里,偷偷的看著她,感到害怕,我不敢進去。
過了一會,仿佛幽女開始平復自己的心態(tài),她的眼睛慢慢的變成黑色,臉蛋又的白暫,重新變成那個嬌怯的月族神女。我看到她拿起一面銅鏡,照了照,然后狡猾的笑了。
“給我沏杯茶!”幽女聽到自己的聲音依然如往日一般婉轉(zhuǎn),又狡猾的笑了一下。
侍女巧巧端了一杯清茶,輕輕的放在幽女的旁邊,道:“剛才月王來召喚神女,請您閉功之后前去商議要事!”
幽女答應了一聲。
聽到有月王的召喻,我也趕緊進去稟報,“雅念神女請您過去!”
幽女冷哼了一聲。
我呆在一邊不敢退出,我不知道幽女會先去見月王還是先去見雅念姐姐。
沉默了一會之后,幽女站起來跟我說:“走吧,我去看看雅念姐姐有什么要說?!?br/>
我把幽女帶來的時候,雅念便讓我出去。
然后我聽到屋內(nèi)激烈的爭吵和哭泣聲。幽女滿臉是淚跑回香巖軒。
我趕緊進去,看到雅念跪倒在地上在哭泣。她是神女,堅強、隱忍、內(nèi)斂的神女,從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的記憶中,她就從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每當她憂傷、失落、苦悶時,她都會一如既往的走進神殿,不斷的修煉,雖然她剛剛二十六歲,但是所有的人都說,她的功力已經(jīng)勝過上一任神女。然而現(xiàn)在她哭了,我的心充滿了恐懼,仿佛我的內(nèi)心的寄托搖搖欲墜,我也靠在她的身邊開始的哭泣。
雅念姐姐扶起我,仿佛在無限墜落的黑暗中看到一絲火花。她緊緊的抓住我的手,失聲地說“是啊,我還有你,貞貞!”
我睜大眼睛看著雅念姐姐,咬著嘴唇說“我愿意為姐姐做任何事情,只要姐姐不這樣傷心?!?br/>
雅念倒在我的肩頭哭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淚,讓我去找月王的兒子月倫殿下。
月族雖然有兩位神女,但是一向以雅念為首,幽女的修行則多是由雅念指引。所以雅念是幽女的師長、姐姐和首領。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么會讓幽女在雅念姐姐面前拂袖而去,而雅念姐姐只能掩面哭泣。
月倫是月王唯一的兒子,月族未來的王。他住在王宮之中。
王宮緊鄰神女宮,但是因為建筑錯落相間,卻要走一條蜿蜒迂回的道路,月倫日日出入神女宮進修,他便找到一條捷徑,那是一條連接神女宮和王宮的地下暗道。而在月倫找到這條近道之后,也曾經(jīng)帶我走過很多回。還笑稱這條跨墻的捷徑為“神道”。
我感到異樣的恐懼,沿著那條“神道”飛奔,希望能盡快的見到月倫。
整個月王的宮殿并不大,王子的寢宮距離王宮大殿很,月倫不在寢宮之中,而大殿之中傳來幽女撕心裂肺的哀嚎聲,我偷的靠近大殿,大殿上方的右側(cè)有一個可以容納一兩個人的小角樓,是大殿修建之時預留進行大殿的房頂?shù)那鍜吆途S修等等事情的。我知道月倫經(jīng)常從自己的寢宮沿著房頂爬到角樓內(nèi)偷聽月王和六將軍的談話。這一刻也許月倫正在那角樓之中。但是我不敢爬到那里去,正在內(nèi)心焦急之時,幽女嗚咽的哭泣聲停止了,我看到月倫順著房頂之上爬了下來。
月倫異常的悲傷和激動。他按著我的肩膀告訴我,幽女來請示過他的父王了,幽女說,“月神指示,神女雅念因為褻瀆月神,月族被受懲罰,所以才會有天災降下,如果想要為月族禳災,須要以神女為祭品,否則月神永遠不寬恕月族的罪過,永不降雨。月王暴怒,已經(jīng)決定要舉行全民‘玉片放逐法’來審判雅念老師的命運?!?br/>
我焦急地把月倫帶到雅念姐姐的身邊。雅念姐姐已經(jīng)不再神傷,她恢復了象往日一樣的平靜和內(nèi)斂。月倫把幽女所說的一切都告訴了雅念姐姐。
月倫的眼睛里充滿了質(zhì)疑。他問雅念,“老師真的做了褻瀆月神的事情嗎?”
雅念淡淡的笑了,她已經(jīng)不象之前那樣的痛哭失神了“月倫,你說神女是不是離神最近的人?神女應該是神最喜愛的人是嗎?”
月倫疑惑的看著雅念點點頭。
雅念道:“我們月族人每天都敬奉月神,是不是因為我們認為我們的神愛我們,會保佑我們,會和我們永遠的在一起?”
月倫點點頭。
雅念姐姐平靜的問:“月倫你喜歡柳貞貞嗎,想和她在一起嗎?”
月倫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我和月倫終日里相見,確實是彼此心儀,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把這種情感變成一生的約定或者是要求任何的承諾,而且我不敢告訴雅念姐姐,我也以為雅念姐姐根本就不知道我們的事情。沒想到他會這個時候跟月倫談起這件事情。
雅念姐姐沉靜地道:“如果我也象你和貞貞一樣,有一個與我心意相通,愿意永遠相守的人,這算不算對月神的褻瀆?”
月倫驚訝的無以言對。
雅念道:“你不能接受,因為我是神女對不對,神女就當至死的守護在神殿中,侍奉月神。是不是?其實這是人所理解的旨意,不是神的旨意。人以為通過這樣的奉獻就可以得到神的垂青,事實上神是博愛的,是期望每一個人都生活的溫暖和快樂的?!?br/>
雅念接著:“那月神最愛的人就應該是神女,因為神女每天與她心意相通,每天侍奉她,是與她最親近的人。那月神為什么不希望雅念能象月倫一樣和一個心愛的人生活在一起呢?”
雅念滿臉虔誠地說:“我知道我所敬愛的神,希望我快樂?!?br/>
月倫道:“那為什么幽女說月神要老師親身獻祭才能為月族攘災?”
雅念凄然道:“人的心是很深的,也許她也是為了她的心吧?!?br/>
我和月倫久久無言,我們都在思考神女姐姐的話。
雅念接道說:“我叫你們來是為了我們月族的未來。月族的災難來了,越來越近了。我要把我們月族的圣物月咒托付給你們?!?br/>
雅念姐姐取出一只晶瑩剔透的玉蟾交給我:“月咒就是這玉蟾,然而月咒卻又不是玉蟾,以鮮血為引,月咒才會可見。凡物與事都有其兩面,得月咒既可以得到月族最大的秘密,然而不能負載這個秘密的人,卻也將終身痛苦于曉得這個秘密。幾百年來月族每一位神女都在不斷的參悟月咒,但卻始終都沒有接受它的本源。我雖然多年修行,但是滅族之災的面前,我不能分清我所參悟的月咒的秘密,帶來的究竟是福還是禍,所以我把它托付給你們,但是未來你們和它之間的交流,要靠你們自己去體會?!?br/>
雅念姐姐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未來的不遠的一天,會有外族入侵,內(nèi)憂外患,所有的人都無法避免,不管你們有多少親人遭遇不測,你們都要拼命的活下去保住月族的血脈,記住有時候活著遠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因為只有活著,萬事才有希望。”
雅念姐姐拉著我的手,道:“貞貞,我是你唯一的最親近和信賴的人,不管我是生是死,記住都要帶著月咒,保住月倫?!?br/>
雅念輕輕的用手擦拭月咒,月咒便散發(fā)出輕幽的光,她輕輕的說去吧,“找你的新的主人去吧?!?br/>
雅念道:“現(xiàn)在答應我再為我做最后一件事情,你們倆帶著月咒從神廟進入月洞。月洞里奇寒無比,你們一定要把月咒緊緊的抱住,不斷的前行,在月洞的深處住著一個人。”
雅念停頓了一下,從手腕上解下一根紫色的絲帶,系在我的手上。然后接著說:“把這根絲帶交到他的手上。記住走進洞的那一刻,就絕對不要回頭,一定要把這根絲帶交給那個人,這是我的命令也是我的請求?!?br/>
我遲疑了一下接過月咒??謶值目粗聜?。我看到月倫的眼睛之中也充滿了奇異的悲傷。
雅念拉著我的手,交到月倫的手上,輕輕的說:“把她交給你,好好的照顧她,她就是下一任的神女,同時我希望她也是你的妻子?!?br/>
我的臉上流下了淚。雅念看著那一輪美侖美煥的月亮,嘴角升起一絲笑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