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再跟著我了?!?br/>
一輛馬車停在路邊,車窗探出魏香兒的小腦袋瓜,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兩個人。
她娘拎著個小包袱,隔著老遠也能聽到她不停的咳嗽著。她的臉色很不好,似乎才魏香兒記事開始,她娘的身體就不太好,每日里都靠藥釣著,后來有一天,魏香兒在府里見到了林大夫,他真是個好看的人呢,對任何人都和顏悅色的,對她也好。
明明府里的人都很喜歡林大夫呢,包括魏香兒自己在內,也特別愛和林大夫說話,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娘竟然兇他。
魏香兒揚了聲,“娘,我餓了!”
“我就來了!”玉蘅聽見魏香兒喊,連忙回道。
經過猛烈的咳嗽,她的臉色越發(fā)不好,唇如白紙一般,身上開始冒虛汗。
烈日一照,她幾乎快要暈過去。
“你別再跟著我了,我和香兒兩個都是女子,你一個大夫不去懸壺濟世,不去看診問病,整日跟著我干什么!”玉蘅沒好氣地挑眼,“再跟著我,我就,我就……咳咳咳。”
“你別急,你的身體不能動氣,好不容易才養(yǎng)好了一些!”林伯言連忙勸道。
玉蘅將手里的包裹往他手里一塞,“這些東西你拿回去。我和香兒有錢!我也不需要你的藥!”
“這不要幾個錢!玉姨娘,你還是收下吧,都是我的一點心意!”林伯言還要推,玉琳瑯心頭一股甘甜涌上來,忙偏開身子用帕子捂住。
攤開帕子的一瞬間,玉蘅怔了片刻,隨即發(fā)大火吼道:“我讓你別跟著我了!你為什么就是聽不進去!你跟著我能干些什么。你說想幫我治好病,我已經好了!你說要幫我調理身子,我也好多了??墒悄氵€跟著我!林伯言,你是不是看上我了!還是你想讓我報答你!是不是非要跟你睡一覺,你猜肯放過我!”
急促的一陣談話,讓玉蘅的臉色又白了一層,林伯言臉上瞬間染上一層暈紅,可是多年的行醫(yī)經歷告訴他,玉蘅這次的咳嗽并不簡單。
“我只是想治好你……你是我的病人,我不能讓你死了?!绷植约t著臉輕聲回道。
玉蘅氣急,“你,你真是有??!”
她快步走回馬車上,對著車夫喊道:“走,趕緊走,甩開后面的那個瘋子!”
她閉上眼,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可是她不敢放聲,壓抑地捂著帕子。
魏香兒見狀,連忙給她遞了一杯水,乖巧地說道:“娘,喝口水休息一會吧。”
玉蘅撩開簾子往后看,一人一馬仍然緊緊跟著她。
“娘,不然我去跟林大夫說……”
“不用了。”玉蘅摸摸魏香兒的腦袋,“只要咱們不理他,他總會走的?!?br/>
身子越發(fā)重了,不知不覺,她又睡著了。
夢里一陣兵荒馬亂。似乎又回到了被抄家那日,整個忠勇后府里的人都瘋了,得知魏武已經死去的消息,侯夫人揚天長笑了數聲,誰也沒想到,幾近癲狂的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膽顫的事情。
她把家中所有的女眷,除了那些初等丫鬟,幾乎所有的女眷,魏武都曾經染指過。
侯夫人讓所有的仆從將女眷綁起來,五花大綁的人跪在地上,像是屋里掙扎的大閘蟹,只能昂著頭,嗚嗚嗚叫著。
“你們這些妖精,平日里不是嘴喜歡侯爺么。他死了,毅勇侯府也要沒了,我要你們統(tǒng)統(tǒng)給他陪葬!”
她和玉寰躲在假山山洞里,渾身都在發(fā)抖,看著那些美貌如花的女眷,身上被綁了重重的石頭,一個接著一個被丟下來水塘里。浮萍都被砸亂了,水激蕩上來,女子的慘叫聲一浪尖過一浪。
玉蘅至死也忘不了那些女子驚恐之極的眼神。
“蘅兒……”玉蘅忽而感覺背后被人推了一把,她整個人從假山里跌了出來,跪在了侯府夫人的跟前。
“啊!”玉蘅再一次從這個噩夢中醒來,醒來后,一頭冷汗。
“娘,你又做噩夢了!”魏香兒摸摸玉蘅的臉,“娘,別怕,我們已經逃出來了!”
“是,我們逃出來了。”玉蘅低聲呢喃著。
這個夢太混亂了。玉寰其實早就死了。
她哄著魏武讓他納了玉寰當小妾,玉寰進府那日起,她就等著玉寰被侯夫人虐待致死。
那日,玉寰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而后被侯夫人潑了兩桶滾燙的熱水,她就已經不行了,她躺在病床上,咬牙切齒地問玉蘅,問她為什么要把她帶到這個魔窟里。
她心里竟然有一絲暢快,她輕聲問她:“你不也是為了自己,才聯手君夫人把我騙到這個魔窟里來么!你是我的親姐姐,你就為了能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些,所以你就把我推到這兒來!”
如今回想起來,打小不管出了什么事,永遠是玉寰在背后慫恿著她沖在前頭,一次兩次三次……她總是高高在上的玉家大小姐,而她成了任性蠻橫無腦野蠻的玉家二小姐。
最后一次,她想讓玉寰也嘗嘗她感受到的痛苦。
可為此……夢魘再也揮之不去。
直到抄家那一日。
林伯言闖了進來,救了她,也救了魏香兒。玉蘅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依附著他一路走到了今天。
林伯言。
玉蘅突然想起他來,手比自己的腦子更快,已經掀開了簾子,這才發(fā)現,馬車已經停了,一旁燒了個火堆,林伯言和車夫不知道上哪里弄來的兩只兔子,正在慢慢烤制著。
一年里,林伯言隨著她,從京師走到了塞外,又從塞外走往建州。曾經他就斷言,玉蘅身中劇毒,如果不好好調理,活不了多久。
可是她竟然平平安安活了一年。
像是白賺了一樣。
從閻王手里搶來的年歲,終究不長久呢。
她跳下馬車,走到了林伯言身邊。車夫許是早就看出了苗頭,招呼魏香兒道:“香兒,跟大叔去那邊吃烤兔子肉去!對咯,這林子里到了晚上還有螢火蟲,大叔帶你看去!”
魏香兒歡呼了一聲,跟著車夫走了。
“你究竟要跟我到什么時候?!庇褶康吐晢柕?。
林伯言默了默,道:“等你哪日病好了?!?br/>
“大夫都如你這般會騙人么?”玉蘅忽而粲然一笑。
林伯言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容,整個人愣在原地,怔怔道:“我,我,我不會騙人……”
“你不會騙人,只會騙我。”玉蘅添了塊柴火,“啪嗒”一聲巨響,些許遮掩了她言語里的落寞。
“他們都說你年少有為,小小年紀,醫(yī)術已經讓所有人都望塵莫及,旁人望聞問切斷癥,你只用其中一項就能。所以,林神醫(yī),你可以告訴我,我還能活多久么?”
“玉姨娘……”
“不要叫我玉姨娘!”玉蘅幾近粗暴地打斷他,“侯府已經沒了,魏武已經死了,我是玉蘅!”
“玉……玉……玉……”林伯言張嘴了幾次,戛然而止,到了嘴邊,換成了“玉姑娘”。
“林伯言,我知道我命不長了?!庇褶康吐暤?。
林伯言久久都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玉蘅,眼里閃爍著不明的情緒。
“你也知道,我命不長了,所以可憐我,憐憫我,再送我一程,是么?”玉蘅問道。
“我不是憐憫你?!?br/>
“那不然是什么?總不能,你是喜歡我?”玉蘅哈哈大笑。
可是這一回,林伯言沒有偏開眼睛,反倒是直勾勾地望著玉蘅,“你是個很好的姑娘?!?br/>
“好姑娘!”玉蘅哈哈大笑,笑得眼淚幾乎都要落下來。
“如果玉琳瑯聽到你對我的評價,可能要笑上三天三夜,對了,她現在好么?”
“我不知道。只聽說她似乎成親了,皇帝親自給添了嫁妝,前些日子她似乎還懷孕了,應當過得不錯。”林伯言老實回道。
“皇帝給添妝,那得是多大的排場?!庇褶哭揶淼溃骸皼]想到玉家三個姑娘,最有出息的,還是她。”
“你羨慕么?”林伯言抬頭道。
玉蘅笑道:“當然羨慕啊。我不過是個妾,進門時蓋了個蓋頭就進去了,連花轎都沒坐著?!?br/>
話雖是這樣說的,可是她顯然并沒有放在心上。
林伯言低著頭,憋了半晌,道:“你想坐花轎么?”
“嗯?”玉蘅不解地揚了聲。
“如果你想坐花轎,我可以……”林伯言偏過頭來看她,眼睛里的真摯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閃亮。
玉蘅臉上的淡定突然就亂了,她及時打斷了林伯言的話:“你可以幫我租一個花轎么?林大夫,天下間的大夫都如你這般熱心么!為了幫我治病,你千里萬里地追著我,連我臨死之前的這個聽起來微不足道實則荒謬至極的心愿,你都要想辦法幫我圓了……你可真像玉琳瑯他爹,我二叔。你們都是愚蠢至極的大善人!”
“我只是……”林伯言不想再讓她為難,“醫(yī)者父母心?!?br/>
“哦?!庇褶糠路鹚闪艘豢跉?,又有些悵然若失,“別跟著我了,林大夫。我這身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撐著回到建州……我只是不想客死他鄉(xiāng)罷了。你跟著我,看著自己的病患死在跟前,不吉利?!?br/>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绷植曰氐?。
過了片刻又問,“你家里還剩下什么親人么?”
“親人?”玉蘅突然黯淡下去。低頭瞬間,月光都避開她。
“沒剩下什么人了?!庇嘞碌乃豢隙嗾f。
爹娘在流放途中就沒了,她原本想還回去找玉小麟,可是讓人去建州打探消息,才知道,自從她和玉寰進京師以后,玉小麟整日無所事事,跟著外頭人吃喝嫖賭,有一日聽說是為了個花魁娘子跟人起了口角,隔日被人發(fā)現衣衫襤褸地死在了弄子里。
樹倒猢猻散,唯一的親人,竟然只剩下了玉琳瑯一家人。她寧死也不能去投奔她的。
她忽而有些意興闌珊,都快死了,一抬頭發(fā)現身邊什么人都沒有,唯一的女兒托付無人。
這大概是報應吧。
火芯啪嗒一聲響,一塊肥嫩油光的肉遞到她跟前,“兔子腿,吃一點。”
“謝謝?!庇褶拷舆^來,低頭吃了一口,眼前有些模糊。
林伯言只當沒看到,低聲道:“玉姑娘,讓我陪著你,送你最后一程吧。等你……等你走了以后,讓香兒跟著我?!?br/>
林伯言打橫咬了塊兔子肉,嘴里嘟囔著,聲音卻啞地讓玉蘅心弦一顫,“我替你照顧她。”
“你,照顧我女兒?”玉蘅哈哈一笑,媚眼一挑,“你等得住,我怕香兒等不住啊!再過十幾年,你都是是個老頭子,她可不能嫁給你!”
“你……”林伯言氣急,“怎么會有你這樣的女人!我……”
他正要說話,玉蘅撕了一塊兔子肉塞到他嘴里,笑得比以往都燦爛。
“我可是個要死的人了,你不能跟我置氣!”
林伯言的氣瞬間煙消云散,只是跟兔子肉有深仇大恨,咬著越發(fā)用力。
須臾后,林伯言只覺得一陣困意襲來,斜斜靠在邊上。
車夫牽著魏香兒徐徐歸來,魏香兒驚訝道:“娘,林大夫怎么了?”
“沒怎么,他就是困了。咱們走吧?!?br/>
“娘,咱們自己走么。不帶上他么?”
“不帶啦。香兒乖,林大夫要走自己的路,跟咱們不一樣……”
馬車漸漸遠去,魏香兒靠在玉蘅的腿上,玉衡又一下沒一下地排在她身上,她打了個哈欠,問玉蘅:“娘,咱們上哪兒去?”
問了許久,玉蘅也沒回答她。魏香兒抬頭看,玉蘅雙眼緊閉著,似乎睡著了,魏香兒乖巧地閉上嘴,回道:“娘,只要你陪著我,上哪兒都好?!?br/>
玉蘅低低應了一聲“好?!?br/>
一行清淚落下,玉蘅倚在窗邊,想起在塞外,有一日,林伯言吃多了酒,暈乎乎地靠在她身上,幾乎咬著她的耳朵說道:“其實,我在建州時候就見你好幾面,你那會還是個小姑娘吶。玉蘅,如果當時我能認識你……”
如果當時我能認識你,如果我知道將來的這個人會是你……
風吹過來,淚痕干在臉上,玉蘅突然覺得很疲倦,緩緩閉上眼。
多年前在桃花樹下對林伯言驚鴻一瞥,她躲在樹下,對著玉寰竊竊私語……
“你看,這個小大夫,好俊俏??!將來,我也要嫁給這樣俊俏的夫君!”
“你知不知羞?。 ?br/>
“不知羞,我就要!哈哈哈哈哈……”
(全文完)
※※※※※※※※※※※※※※※※※※※※
完結啦。這本書有毒,開了以后反復改了很多稿,總算是完結了。目前繁體版已經上市,改名為《琳瑯花嫁》,感謝一直陪伴我的姑娘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