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且說剪昔與寶銀雨中長談明心意，孰不知張嬤嬤卻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

    今兒一早，因著晨霧薄雨，張嬤嬤與了剪昔等人一日空閑，叫她們不必近前聽訓。這廂張嬤嬤方差了人兒過去傳話，便有丫頭來此喚張嬤嬤前去榮壽院聽差。

    張嬤嬤聞言，知是趙文華有事交代，也不敢耽擱，趕忙換了一身齊整衣裳，與那傳話丫頭同往榮壽院而去。方進院中，趙文華身側的大丫頭藍雀恰好自屋內出來，見是張嬤嬤過來聽差，只神色淡然地與張嬤嬤道了聲好，便獨自立在廊廡底下，也不與旁人言語。

    張嬤嬤知藍雀性子冷淡，也不覺受了冷遇，滿臉堆笑道：“青鸞姑娘，不知夫人如今可得空閑？倒是有勞姑娘替婆子傳召一聲?！?br/>
    藍雀側首瞧了眼張嬤嬤，語調冷硬道：“如今四爺正在屋里，媽媽還是稍等片刻的好。”

    “四爺真是孝順，這大清早的便過來請安，也不枉費夫人將他時時刻刻地掛在心尖子上?！睆垕邒哂幸庠谮w文華面前露臉，雖說守著丫頭，到底還是奉承了兩句。

    藍雀唇角輕挑，冷言說道：“四爺孝不孝順，眾人皆是明眼瞧著，不勞媽媽特特地說出來?！?br/>
    “呵，呵……”張嬤嬤吃了暗癟，抿著嘴息了聲響，兩人皆是相對無言的立在廊廡底下。

    恰當此時，只聽一陣門簾挑動的摩挲輕音自內傳來，接著便見謝庭嶸自內跨步而出。那謝庭嶸步子方一落地，便快行一步，上前挑了藍雀的下巴，笑瞇瞇地問道：“雀兒方才的話，我可是在屋里聽得真真的。不若雀兒來說說，爺究竟孝不孝順？”

    藍雀神色木然的立在當?shù)?，語氣清冷道：“奴婢卑賤之身，不敢妄自議論主子?！?br/>
    謝庭嶸兩只手指輕搓著藍雀的下巴，面上的笑意越發(fā)邪魅道：“好雀兒，且說一句，爺就想聽你這張小嘴里吐出來的話兒。清凌凌的，當真同你的名字一道好聽。”

    藍雀微闔了眼瞼，語調平緩未有一絲起伏道：“爺若想聽，只管尋青鸞去，她的嗓子比奴婢生得好?！?br/>
    謝庭嶸見藍雀神色越發(fā)清冷，只覺心中如揣了只炸毛的花貓，心癢的了不得。他倏然伸出一手挽住藍雀的腰肢，輕浮笑道：“雀兒這是吃醋了不成，瞧這小臉黑的，叫人瞧著快心疼的。且給爺笑一個可好？爺可是真真的喜歡雀兒呢，不若我同母親說一聲，也將你討過來？左右也是同青鸞一道進府的，你們姐妹兩個湊到一處，也好做個伴兒，也省的她整日念叨你?！?br/>
    藍雀心下冷笑連連，越發(fā)覺得謝庭嶸輕浮。一時間竟是替剪昔等人惋惜起來，日后跟了這樣一個主子，還不知是福是禍呢。藍雀竭力維持著面上的淡然，徐徐說道：“奴婢自小便是孤女，并無兄弟姐妹，且不勞四爺費心替奴婢尋親?！?br/>
    謝庭嶸哪里聽不出藍雀話中的婉拒之意，他悄然湊至藍雀臉側，悲戚說道：“雀兒怎么這般冷硬心腸，爺想捂都捂不熱呢。”

    藍雀側臉避開謝庭嶸的唇角，冷言說道：“奴婢當不起，爺請自重?！?br/>
    “就不，雀兒身上擦得什么，聞著真香?！敝x庭嶸垂首靠于藍雀頸側，深深地嗅聞了一下，由衷贊道?！安蝗暨@樣，且叫爺香一個，爺便將你放了?！?br/>
    藍雀忽然感覺謝庭嶸的鼻息徐徐噴在自己頸側，只覺心下一陣惡心，忙不迭使力掙開謝庭嶸，恭順回道：“張媽媽業(yè)已等候良久，奴婢還要進內傳話，且恕奴婢失禮。”

    言罷，藍雀再不瞧謝庭嶸一眼，快行兩步挑了簾子，便欲進內傳話去了。

    謝庭嶸突覺手上一空，懷中佳人早已不見了蹤跡。謝庭嶸抬首瞥了眼藍雀挑簾子的纖長玉手，啞著嗓子大嚷了一聲道：“這屋子的門檻高，雀兒腳下踩得穩(wěn)當些，切莫晃了腳腕，爺瞧著可心疼呢。”

    藍雀心下譏諷一笑，聞聲只當不知，只摔了簾子掩下身影。

    謝庭嶸輕搓了一下指尖，不以為意地收了手掌，頗有興致的笑道：“這小蹄子，越是這樣，越是叫爺撒不開手去?！?br/>
    張嬤嬤立在旁里瞧了個囫圇，當下走也不是、不走又不是，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施禮道：“老奴給四爺請安，爺萬福?！?br/>
    謝庭嶸見是個婆子，雖說瞧著眼熟，倒也懶得搭理，只閑閑問道：“你是母親跟前的？瞧著倒不眼生?！?br/>
    張嬤嬤面上堆笑道：“四爺真是貴人多忘事，老奴是在爺?shù)脑褐兴藕蛑?。平日里專司教管丫頭一事，難怪爺不認得奴婢。如今那如意姑娘，也正在老奴那處學規(guī)矩呢?！?br/>
    謝庭嶸正是稀罕周如意的時候，見張嬤嬤提起那蹄子，眉眼一動，狀似無意的問道：“如意那丫頭整日里瘋瘋癲癲、沒個正行的，想是給你招了不少麻煩。且請你老看在我的面子上，平日里也多看顧著些，莫要叫她吃了苦頭，爺如今可是稀罕的緊呢?！?br/>
    張嬤嬤聽謝庭嶸話中之意，竟是將那周如意納入了自己的麾下，一時間倒也輕視不得。張嬤嬤掩下心下思緒，便順著謝庭嶸的話頭笑道：“四爺這話真真外道了，如意姑娘那樣一個妙人兒，老奴平日里愛都來不及，又怎會叫她受一點子委屈，爺請放心便是，老奴必不會薄待了您的心頭肉?！?br/>
    謝庭嶸見張嬤嬤很是知機，面上滿意一笑，便假意客氣道：“都是些不知事的小玩意，倒是累得你費心了。等趕明兒得了空，爺在范媽媽那里也替你道個好，叫她好好賞你?！?br/>
    “老奴謝過四爺?shù)馁p?！睆垕邒咭娭x庭嶸承了自己的意，心下大喜，嘴里的吉祥話兒更是不要命一般的向外蹦。

    謝庭嶸本就是客套之舉，如今瞧張嬤嬤這般諂媚姿態(tài)，也失了應對的興致，只隨意擺手免了張嬤嬤的謝禮，便欲負手離去。就在謝庭嶸轉首之時，忽的瞧見張嬤嬤裙邊墜的一只香囊繡的精巧，凝眉一想，便直言問道：“你身上這只香囊瞧得可是眼熟，是哪家丫頭繡的？”

    張嬤嬤聞聲，心下卻是咯噔一聲，一絲不妙的預感自心底陡然冒出。欲知這香囊是何來歷，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