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住院部的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
江眉從病房出來后一路往前走,拐進了一間開放式的休息間。休息間墻上掛著電視,里面正播新聞。她找了個位子坐下來,一個人靜靜地看電視。
一條新聞進到霧霾,江眉看了兩眼不由想到了父親。前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正巧新聞時也播霧霾。
她爸年紀(jì)不小可還有點憤青,飯桌上就開始抱怨開了。江眉從小聽習(xí)慣了,邊吃邊笑,并不插嘴。
旁邊她媽一直給她爸夾菜,要他幾說幾句多吃兩口飯。
爸爸前一秒還在指點江山,下一秒就笑得溫柔如水,跟個小孩子似的。那恩愛秀的江眉直起雞皮疙瘩。
她爸還刺激她:“羨慕就趕緊也找一個,那天你王阿姨介紹的小伙子明明挺好,你就要求高,橫挑鼻子豎挑眼?!?br/>
于是炮火又從霧霾轉(zhuǎn)移到了她身上。
當(dāng)時她覺得有點煩,真想從家里搬出去??烧l想到兩天過后,她的父母全都住進了醫(yī)院。
她媽下午聽了李默的話后,一時情緒激動暈了過去。江眉來不及傷心父親的病情,轉(zhuǎn)身又給她媽辦了住院手續(xù)。
醫(yī)生說她媽精神高度緊張,加上沒休息好,本身又有糖尿病,幾個因素湊在一起,身子就垮了。
江眉現(xiàn)在真是焦頭爛額欲哭無淚。
電視看得她心情更糟,她就想換臺。公共區(qū)域東西擺得比較亂,她在一堆雜志里翻搖控器,翻了半天也沒翻著。
氣得她揚手抄了本書,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
砸過之后又覺得委屈,一個人趴桌子上嚶嚶地哭起來。白天身邊親戚朋友太多,她居然忍著沒哭。這會兒一個人待著壓力實在大,眼淚就再也止不住。
休息室里就她一個人,江眉流了會兒淚覺得不痛快,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一會兒聽見頭頂上方有人在說話:“別哭了,病人該被你吵醒了?!?br/>
江眉一下子收住哭聲,尷尬地抬頭。
“李醫(yī)生,是你啊?!?br/>
“嗯?!崩钅藦堃巫釉诮紝γ孀拢翱抟豢蘧托辛?,你還得保存體力。先把你媽照顧她,你爸那邊有我們在?!?br/>
江建設(shè)現(xiàn)在住icu,江眉輕易進不去。
江眉本來被他嚇得不哭了,聽到這話又開始鼻子發(fā)酸。
李默見多了這樣的家屬,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他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吃飯了嗎?”
“還沒?!?br/>
“醫(yī)院食堂這會兒應(yīng)該還開著,你去吃點東西?!?br/>
“我吃不下?!?br/>
“那你準(zhǔn)備就這么干餓著,回頭也往地上一倒,全家都住院是吧。你以為辦套餐呢?!?br/>
江眉被他的話逗得一樂,忍不住笑出來。笑過后又要哭,一張臉扭曲得有點丑。
李默看在蘇格的份上,還有耐心安慰她。換作別人他早走了,年輕小姑娘哭哭啼啼個沒完,怪叫人心煩的。
“李醫(yī)生,我爸的手術(shù)……”
“今晚再觀察一下,如果一切人體征平穩(wěn)的話,明天就能手術(shù)?!?br/>
“那會不會有……危險?”
“只要是手術(shù)就會有危險,拔牙都有死人的,更何況開顱手術(shù)。你是蘇格的朋友,我也不跟你玩那些虛的,但我可以跟你保證,你爸在我手里比在別人那里機會大得多?!?br/>
江眉望著李默的眼睛,原本混亂的情緒漸漸平復(fù)下來。
他跟別的醫(yī)生不大一樣,說話很直接,也不避諱什么。但他的那些真話反倒叫人安心。江眉這兩天在人民醫(yī)院聽?wèi)T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越聽越覺得心慌。
眼下這樣有人跟她說真話,真讓她高興。
她感激地沖對方笑笑:“謝謝你李醫(yī)生,要不是沒有你……”
話說到一半眼淚又要往外沖,嚇得她趕緊低頭拿紙巾捂住臉。一張紙巾不夠,她又伸手去摸紙巾盒子。
李默看她沒頭蒼蠅似的,就把盒子遞給她。江眉伸手過來,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嚇得連忙收回去。
抬頭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休息室門口站了一個人。
蘇格拎了一袋子盒飯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兩個。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看起來特別甜。江眉以前很喜歡她的這種笑,今天卻覺得有點不安。
她輕輕叫了聲:“蘇格……”
“吃飯了嗎?”
蘇格走進來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掏出里面的飯盒遞給江眉。
“謝謝,我還沒吃。我以為你走了。”
“不放心你啊,給你買了點吃的。你把這盒飯全吃光,我還買了些牛奶和面包,還有你最愛吃的餅干和牛肉干,你回頭餓了記得吃?!?br/>
江眉感激不己,眼看又要哭,李默趕緊勸蘇格:“行了,你別讓她感動了,我們醫(yī)院都快讓她給淹了?!?br/>
“你在這兒干嘛,你不上班???”
“這會兒休息,我也沒吃飯,給我一份?!?br/>
蘇格打掉李默伸過來的手,雙眉一挑:“沒你的份,想吃自己買去。”
那傲嬌的小模樣,李默一下子猜到了她的意思。
小東西,吃什么不好偏偏吃醋。
“行,那你跟我回辦公室,給我泡碗面?!?br/>
“我憑什么要……”
話沒說完,李默已經(jīng)湊了過來:“不吃面就吃你,反正我餓了?!?br/>
聲音很輕,只有蘇格聽到,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拗不過這個固執(zhí)的男人,她被半拖半拉帶離了休息室。
回到辦公室后,李默把門一關(guān),沖著蘇格直笑。
蘇格立馬緊張起來,全身汗毛直豎。她邊后退邊道:“你注意點,這里可是醫(yī)院?!?br/>
“這里是我的地盤,我鎖門了。”
蘇格立馬轉(zhuǎn)身,假裝翻箱倒柜:“你泡面放哪里了,有熱水嗎?水瓶都是空的,我給你去打水吧,你把泡面找出來。要是沒有我給你出去買兩盒。哎喲你干什么!”
蘇格一個不留神,被對方抱進懷里。
“不干什么,抱抱自己的女人。我從書上看來的,女人吃醋使小性子的時候,不要試圖解釋。只要抱緊她,然后吻她就可以了?!?br/>
“誰說我吃醋了?!?br/>
“別不承認(rèn)蘇小姐?!崩钅阉麄€人轉(zhuǎn)個個,面向著自己,“你那袋子里不止一盒飯?!?br/>
“我給自己買的不行啊?!?br/>
“那你怎么不吃?你去了挺長時間,應(yīng)該在外面吃完了吧。那份本來是給我的,結(jié)果看到我跟江眉在一塊兒,就臨時改變主意想餓著我。別這么幼稚好嗎?餓壞了誰給你朋友的父親做手術(shù)。”
“你這么壯,餓得壞嘛?!?br/>
“我壯不壯你又知道?我穿著衣服呢。”
蘇格想說我都看過好多回了,還摸了又摸。轉(zhuǎn)念一想不能著他的道,于是閉口不言。
“你到底吃不吃泡面?”
“不吃,我想吃你。”
“不行,你的病人需要你。趕緊工作去,我去給你買飯?!?br/>
蘇格一把推開他,落荒而逃。
第二天一大早,李默帶著助手進手術(shù)室,給江眉的父親做手術(shù)。手術(shù)很復(fù)雜,危險系數(shù)也高,給他做二三助的都是院里資深的中年專家。
江眉由家人陪著等在手術(shù)室外,一直從早上等到了下午。
蘇格在錄音棚里也心緒不寧,出錯率比平時高了一些。老馬過來問她什么情況,她就把江眉父親做手術(shù)的事情做了。
老馬也是不住嘆氣:“看樣子江眉是來不了了,這戲要怎么辦,她可是女主角?!?br/>
“先前不是還有人試音嗎,要不換人吧?!?br/>
江眉跟她說過這個,她是肯定不會回來了,換人是最好的選擇。
“江眉也是這個意思?!?br/>
“我知道,她跟我通過電話。可我給那幾個通過電話,人家早接了別的工作?!?br/>
“那就等幾天,等她們那邊忙完……”
“不成不成?!崩像R直接打斷她的話,“火燒眉毛了,劇組那邊催得急,趕著上星。電視臺那邊要做成跨年重點項目,沒幾天的事兒了?!?br/>
蘇格心里直嘀咕,真是什么人都是大佛,就他們配音的可以胡亂壓榨。聽說這戲拍的時候,男女主角都請過很長時間的假,為了尬別的戲。因為這樣整個制作期才被迫往后推。
現(xiàn)在倒好,演員們浪費的時間要從配音這邊擠,真是要把人給活活擠死。
她十分同情老馬。
“再找找,應(yīng)該還有人有空。林麗呢,她也接新戲了?”
“出國玩去了,說要給自己放圣誕假。怎么一到年底破事就這么多?!?br/>
老馬急得去摸煙盒,想抽煙又顧忌著蘇格。配音的嗓子都金貴,尤其是小姑娘。他猶豫了片刻把煙盒重新收回去,站在那里沉思了很久。
突然他叫蘇格的名字:“要不這樣,你來吧?!?br/>
“我?馬老師你忘了,我有角色?!?br/>
女配戲份不輕啊。
“我知道,你能者多勞,再給兼一個吧?!?br/>
“這兼得也太狠了,你要說小角色我肯定沒問題??墒沁@兩個都是……”
“學(xué)校里沒教過嗎?看看你的那些前輩老師,一個人配百種人,聲音都不帶重樣的。你這才兩個,怎么就不行了?!?br/>
“可是劇組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不會,我跟導(dǎo)演通過電話,他聽過你的戲,覺得還不錯?,F(xiàn)在也是沒辦法,與其找別人不如找你,還比她們好點兒?!?br/>
蘇格聽了他的話,想像了一下那個左右互搏的畫面,整個人都凌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