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雅致寧靜得無以復(fù)加的私人餐廳。

    暖黃搖曳的燭光縈繞整間餐廳，燭光中，錦簇鮮花攜帶暗香和浪漫的音樂肆意纏綿……唐茜不知道，是本來就少人來這里吃飯，還是凌卓森把這里包下來了。反正，今夜，整個餐廳里所有的燭光，所有的鮮花，所有的音樂，所有的浪漫，所有的一切，都是唐茜……和凌卓森的。

    把菜都上齊之后，就連服務(wù)員也在餐廳里絕跡了，偌大的餐廳，就只剩下唐茜和凌卓森兩個人。

    昨晚，唐茜寫下了一百多個“能”和凌卓森聊的話題?，F(xiàn)在，唐茜卻半個話題都想不起來。于是，唐茜只能低著頭，眉頭輕皺地，不知其味地，吃著面前的珍饈百味。

    略微吃了一點之后，凌卓森就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酒杯，慢慢地品起了酒。凌卓森一邊品著杯中的紅酒，一邊“品”著坐在他咫尺天涯的唐茜……凌卓森把唐茜眼角眉梢的每一個微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唐茜這么苦惱，他是否應(yīng)該幫幫唐茜？凌卓森極為微弱地提了提嘴角，還是，沉默不語地，小口酌著杯中的美酒。

    唐茜一心想要尋回她丟失的一百多個話題，以至于她根本無心注意凌卓森打量的眼神。突然，一個丟失的話題在唐茜的腦海浮現(xiàn)，唐茜急忙驚喜地抬起頭……唐茜突如其來的抬頭讓凌卓森來不及收回他品味的眼神。

    凌卓森繼續(xù)淡定地注視著唐茜，唐茜卻不淡定地再度忘卻剛剛想起的話題。

    凌卓森平淡地問：“唐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說？”凌卓森表示，他只能幫唐茜到這里了。

    唐茜眉頭一皺問：“你怎么知道我姓唐？”

    凌卓森平淡地說：“我不和不認識的人吃飯。”

    唐茜在心中感嘆。看來，凌卓森已經(jīng)用最快的速度把唐茜的一生都調(diào)查一遍了。幸虧，楊曉意早有預(yù)備地幫唐茜捏造了一個完美的“身世”?，F(xiàn)在的唐茜，是出生在f市一個小康之家的小家碧玉，她在18歲那年考上了g大，是g大心理系的高材生，畢業(yè)之后，她在某家私人企業(yè)擔(dān)任人事助理一職。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干凈得像是純凈水一樣……看到這個“身世”之后，唐茜第一個表示不信了。丁悅卻說，楊曉意把一切都打點好了，這些將會是凌卓森“唯一”查到的資料。唐茜想，楊曉意一定不會拿自己和孩子的幸福開玩笑的……既然楊曉意敢拍胸膛保證凌卓森只能查到這些，唐茜當(dāng)然也就信了。

    凌卓森饒有意味地注視著沉思中的唐茜，所有人都希望在他面前爭分奪秒地展示自己的能耐，唯獨唐茜，總喜歡在他面前展示她有多能發(fā)呆……終于，唐茜從沉思中驚醒，才發(fā)現(xiàn)，凌卓森又一次用她無法解讀的眼神注視著她。唐茜鼓起勇氣，直視凌卓森的注視，問：“你找人調(diào)查過我了？”

    “嗯?！绷枳可@個“嗯”極度平淡，仿佛花錢調(diào)查別人的一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調(diào)查一個人，需要多少錢？”唐茜努力地學(xué)習(xí)著凌卓森的平淡。

    “唐小姐有這個需要？”凌卓森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抹玩味。

    “是的?！蓖高^燭光，唐茜看著凌卓森。

    “唐小姐要調(diào)查誰？”

    “你?！碧栖绲卣f。

    “哦？”凌卓森微弱地提了提嘴角，“唐小姐為什么要調(diào)查我？”

    “因為……”唐茜努力淡定地放下手中的刀叉，“我突然也不想和不認識的人吃飯了。”

    “這頓飯差不多吃完了?！绷枳可铧c忍不住眼底的笑意。

    “雖然凌先生說的也沒錯……”唐茜直視凌卓森，“但是我的事情，凌先生都知道了。禮尚往來，凌先生是不是也該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凌卓森，其余的，估計唐小姐在網(wǎng)上也能搜到一些?！?br/>
    “哦……”接下來該說什么？唐茜痛恨自己不是一個善于言辭的人。

    “唐小姐覺得今晚的菜色，味道如何？”凌卓森難得好心地拋出了一個話題。如果讓認識凌卓森的那些人知道，凌卓森問出這么“食人間煙火”的問題，那些人一定會瘋的。

    “不錯。”唐茜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錯？難得他主動拋出一個問題，唐茜居然只回答“不錯”兩個字？唐茜簡直是比他更加惜字如金。難得好玩，凌卓森再問：“既然不錯，那唐小姐最喜歡吃哪一道菜？”

    唐茜用最快的速度掃了一眼她的桌面，才發(fā)現(xiàn)，放在她面前的盤子在不知不覺間，都是空的了……唐茜趕緊抬起頭用眼神將凌卓森的盤子搜掠了一遍。然后，唐茜才說：“牛排?！?br/>
    又是兩個字？凌卓森的眼神在笑，語氣卻還是平淡地說：“唐小姐的菜色里，沒有牛排。”

    “是嗎？”唐茜一驚，脫口而出。

    “不是。”凌卓森提了提嘴角，眼神里的笑意無法隱藏。

    唐茜困惑忐忑地看著凌卓森，意思就是：到底“是”還是“不是”？

    凌卓森仍是微微地提著嘴角，意思就是：你自己吃了什么，難道你自己不知道？

    突然，無論是唐茜還是凌卓森，都輕輕地皺起了眉。他們才第二次交談，他們才第一次吃飯，他們居然能在對方的眼神和表情中，輕易地讀懂對方未說出口的那句話……這是傳說中的默契，還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

    凌卓森淡定地小酌了一口紅酒，唐茜不安地喝了幾口白開水。

    凌卓森靠著座椅靠背，他似在看著杯中的紅酒，又像是透過紅酒看著杯中的唐茜。凌卓森問：“今晚的紅酒不錯，唐小姐要試試嗎？”

    “我不喝酒。”唐茜果斷地搖頭，繼續(xù)雙手緊握著手中裝著白開水的杯子。

    “是今晚不喝，還是一直都不喝？”又小酌一口紅酒后，凌卓森平淡地看著唐茜。

    “從來不喝?！碧栖绲鼗卮?，然后，若有所思。凌卓森用詢問的眼神看了唐茜一眼。唐茜脫口而出：“因為我不喜歡喝酒。”

    唐茜才發(fā)現(xiàn)，她和凌卓森又來了一段相對無言的默契……唐茜忐忑地接連喝了幾口白開水，凌卓森則平靜地繼續(xù)品著杯中的紅酒。凌卓森和唐茜坐在桌子兩端，沉默地，沉默著。偌大的餐廳里縈繞著纏綿悱惻的英文老歌，燭光仍在搖曳，鮮花仍在暗香，浪漫的氛圍為二人的沉默脫去了尷尬。不語的真實，彌足珍貴。

    凌卓森說：“你是我見過的，話最少的女人?！?br/>
    唐茜在心中不停地責(zé)備自己……難得逮到機會和凌卓森吃飯，她居然只和凌卓森說了幾句話！現(xiàn)在凌卓森還“投訴”她話少……她現(xiàn)在該說些什么來挽回局面？唐茜一時失了方寸，想她唐茜還經(jīng)?！爸更c”其他第四者該如何接近他們的目標人物，現(xiàn)在輪到她親自上陣，她卻連“勾引”的話都說不出口……想來，世間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說比做容易。就在唐茜進行著深刻而復(fù)雜的心里檢討和自我責(zé)備的時候，凌卓森又說：“挺好的?！?br/>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唐茜錯愕地看著凌卓森。

    讀懂唐茜眼神里的不解和疑惑，凌卓森小酌了一口紅酒，悠閑淡定地說：“我不喜歡話多的女人。”

    唐茜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漏跳一拍之后，唐茜的心臟極速猛烈地全力追回漏跳的那拍，并且持續(xù)劇烈跳動著，似乎，她的心臟是要跳離她的身體……唐茜告訴自己，她的心跳不是因為凌卓森，而是因為越來越靠近的一百萬。事實，也應(yīng)該是如此的?；蛟S是心跳過快，跳得讓唐茜有點傻了，唐茜沒有沒腦地說了一句：“嗯，我話少，而且還喜歡發(fā)呆?！?br/>
    “看得出來。”凌卓森提了提嘴角，“不過，不說話的時間就是該用來發(fā)呆的?！?br/>
    是嗎？唐茜極淺地笑著，問：“你的話也少，那你也經(jīng)常發(fā)呆嗎？”

    凌卓森的眼神緊鎖著唐茜嘴角的笑容，他說：“我不發(fā)呆，我思考?！?br/>
    唐茜嘴角極淺的笑容極為緩慢地暈開，她說：“思考只是好聽點的發(fā)呆而已?！?br/>
    “思考是有內(nèi)容的，發(fā)呆通常是沒有內(nèi)容的?！绷枳可难凵袢酝Ａ粼谔栖绲男θ?。

    “但是……我發(fā)呆是有內(nèi)容的?！碧栖缏晕⑾肓讼?，嘴角的笑意更濃。

    “那你以后就是‘喜歡思考’了?！绷枳可崃颂嶙旖?，弧度極淺地，笑了。唐茜震驚地看著凌卓森……凌卓森，似乎，真的，在笑？雖然凌卓森嘴角的弧度不太明顯，但是凌卓森的眼神里全是笑意。無聲地對視過后，凌卓森問：“唐小姐是f市人？”

    說起f市，唐茜嘴角的笑容突然凋謝了。唐茜點頭，便是回答。

    “唐小姐的父母都還在f市嗎？”凌卓森小酌了一口紅酒。

    “應(yīng)該是吧。”唐茜努力地想要擠出半個好看的微笑，然而，徒勞無功。

    “應(yīng)該？”凌卓森稍稍挑眉，看著唐茜。

    “嗯。爸爸和媽媽在我十五歲那年就離婚了……反正，在我上大學(xué)能夠自立之后，我就沒有再見他們了。”楊曉意為她捏造的“身世”是這樣的，實際上……也差不多。

    “最近有沒有回f市？”凌卓森問。

    “沒有。”自從上大學(xué)搬到g市之后，唐茜就再也沒有踏足f市了。反正，唐茜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余虹和唐鋒，也很久很久沒有回過f市了。

    “有興趣回f市嗎？”

    “沒有?！碧栖绻麛鄵u頭。雖然f市殘留著唐茜幸福的童年，但是f市更是刻滿了唐茜痛苦的十七歲。唐茜這輩子都不想再踏足f市……不料，凌卓森卻說：“我明天要到f市開會，本來還想，可以帶你回f市看看?！?br/>
    人生交叉點。

    唐茜知道，點頭，是再見凌卓森的最好借口，甚至可能是再見凌卓森的唯一機會……但是，唐茜的腦袋里滿滿都是恐怖的十七歲。就算有趙嘉偉在身邊陪著，唐茜都不敢再回f市，何況趙嘉偉現(xiàn)在不在她身旁，她怎么可能有勇氣重踏f市？但是，難道她就這樣把大好的機會白白浪費掉嗎？凌卓森將唐茜的掙扎看在了眼里，然而，凌卓森卻把唐茜的復(fù)雜糾結(jié)理解成另一層意思。凌卓森說：“當(dāng)晚就會回g市的。”

    聽了凌卓森話中的話，唐茜錯愕地抬頭，緊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明天要上班?！?br/>
    凌卓森提了提嘴角，說：“明天是周末。”

    在凌卓森看來，唐茜真不是一個懂得說謊的女人。

    唐茜尷尬地皺了皺眉……該用什么借口說不去？還是該克服心魔地去？確實，回f市也只是回一座城市而已。f市那么大，唐茜不一定會遇上她不想遇上的那些人。而且，她最不想遇上的那個人早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她確實沒有需要再去刻意逃避f市。但話是這么說，單是想著明天要回f市，她心中潛藏的恐懼就已經(jīng)開始越演越烈了。她怕她承受不來心中的陰影，她更怕她會在凌卓森面前崩潰……搖曳的燭光仿佛暗淡了許多，清幽的花香卻突然濃烈地侵蝕著唐茜緊繃的神經(jīng)。許久，許久，唐茜才抬眼看著凌卓森，問：“明天……什么時候？”

    凌卓森說：“明天早上九點，我讓司機在你樓下等你?！?br/>
    唐茜沉重地點了點頭，然后，凌卓森放下手中的紅酒杯，站起身，離開了餐廳。

    唐茜獨自一人，靜靜地，沉默地，坐在餐廳里。直到燭光漸變闌珊，直到花香逐漸變淡，直到旋律開始消亡，唐茜才呆呆地站起身，走出了餐廳。雖然凌卓森給唐茜留了汽車和司機，但是唐茜還是選擇自己打車離開……因為，唐茜還不想回家。

    但是，不回家，她能去哪里？

    唐茜來到了拘留所……。

    早就過了今日的探視時間，明后兩天，拘留所不能探視。想起連續(xù)兩天不能見到趙嘉偉，唐茜感到很害怕；想起明天就要回f市，唐茜感到更害怕……唐茜站在街道那頭，靜靜地看著燈光漸暗的拘留所……趙嘉偉，我想你了，我想念你的味道，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吻，更想念你最有安全感的擁抱。

    ****

    沉默的二人晚餐。

    陳天恒打破沉默，說：“今晚這魚做得不錯?！?br/>
    何晴微微笑說：“你喜歡吃魚，結(jié)婚之后我每天就是在練習(xí)做魚。做了這么多年了，錯也該變成不錯了。”

    陳天恒點頭說：“你剛開始做的魚，確實很難吃?！?br/>
    何晴一笑，說：“你還好意思說我？那時候你還說要給我示范怎么做魚才好吃，結(jié)果呢？差點把廚房都給燒了！”

    陳天恒不羈地說：“燒了就燒了唄！反正那時候是租的房子，燒了也是房東遭殃而已！”

    何晴忍不住笑了，“那時候，我們住的地方就只有二十多平米。要是廚房真的被你燒了，我們的家當(dāng)也會被燒光光的！”

    陳天恒沖口而出：“那時候我哪有什么家當(dāng)，唯一的家當(dāng)就是你而已……”

    此話一出，陳天恒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但是，陳天恒說的都是事實。那時候，陳天恒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銷售業(yè)務(wù)員，雖然也能掙到些錢，但是陳天恒把掙到的錢全都花在吃喝玩樂上了。以至于何晴和陳天恒在一起的時候，陳天恒還租住在一個小單間里。雖然生活條件不太好，但是何晴從來沒有抱怨過半句。何晴從來不制止陳天恒花錢和應(yīng)酬，但是有了何晴，陳天恒仿佛找到了腳踏實地的一雙腳。于是，陳天恒不再去非必要的飯局和酒局，也不再組織非必要的飯局和酒局。都說，酒量即銷售業(yè)績，但是陳天恒喝酒的次數(shù)少了，業(yè)務(wù)量反而節(jié)節(jié)上升。畢竟，酒桌上都是些說大話的醉酒鬼，真正做事的，都是清醒的人。陳天恒將晚上喝酒的時候改為充實自身，早上宿醉的時間改為拜訪客戶，中午他會去和客戶吃飯聊天，下午去拜訪客戶最多喝個咖啡吃個下午茶，晚上準點回家吃何晴做的飯。如此一來，如復(fù)一日，陳天恒最終腳踏實地坐上了銷售總監(jiān)的位置……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陳天恒對過去的回憶。

    這個時間點，電話那頭必定是田家伊。

    陳天恒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何晴，何晴點了點頭，示意陳天恒接聽就是了。找本站請搜索“6毛小說網(wǎng)”或輸入網(wǎng)址:.6m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