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道：“老爺不愿意愧對故人，若是當(dāng)初老爺拿錢出來給仲兒娶妻,給蓉兒辦嫁妝，我怎么會挪用林家的錢？”說完這話,忍不住淚如雨下。

    人都說以夫為天，她也不想對杜蓮如此言語，但是若她性子稍軟，不但一雙兒女無人相護(hù)，這個罪名也要冠在她頭上了，將來自己的兒女如何立身。

    外人都道她這位二品學(xué)士夫人如何風(fēng)光體面，卻哪知她一肚子的委屈無處訴說。

    杜家雖非世家，也非寒門,算得是殷實耕讀之家，起先也有上萬家資，千畝良田，杜蓮讀書上進(jìn)，極富盛名，她嫁進(jìn)來時本以為掉進(jìn)福窩里了，誰承想杜蓮竟是一位風(fēng)流才子，尚未中進(jìn)士前，一心攻讀，日子過得倒也舒坦，進(jìn)門不久就得了一兒一女。

    后來，杜蓮中了進(jìn)士，進(jìn)京做翰林，公婆不愿意進(jìn)京，就留她在家服侍，卻給了杜蓮兩個絕色丫鬟做妾，這也罷了，哪個為官做宰的夫人不是這么熬過來的，不料一年接一年，年年有新人，自己幾年后進(jìn)京時，府內(nèi)除了兩個妾，另有十?dāng)?shù)位通房丫頭，庶子庶女一群，而杜蓮又為了名聲兩袖清風(fēng)，除了俸祿外，一概三節(jié)兩壽冰炭敬不收，再大的家業(yè)也經(jīng)不起這樣的花銷，雖說在清流中名聲極好，但是也得罪了不少中庸之道的文人官宦。

    那年林如海送了五千兩黃金來，另外還有一份厚禮，正值她為長子娶妻焦頭爛額之時，家里良田她把持著死活不肯折變，一家老小可都指望著這些進(jìn)項吃穿了。然而府里公中也沒有多少錢拿出來，杜蓮不管不顧，她雖有梯己，卻想在百年之后留給兒子，公中的銀錢不用，難道要便宜那些庶子庶女不成？因此她挪用了林如海送來的錢，二萬娶媳，一萬嫁女。

    她一直都知道杜蓮有一筆公婆去世后留下來的梯己，數(shù)目比闔家積蓄還要多，幾有三四萬兩之巨，她想著離黛玉成親還有幾年，自己動了這筆錢，難道將來杜蓮還不肯拿出自己的梯己來還不成？沒想到自己挪用之時，杜蓮一聲未吭，黛玉出嫁他也沒有動作如今反責(zé)自己。

    看著杜蓮甩袖離開，杜夫人擦了擦眼淚，吩咐丫鬟道：“去叫大爺過來?！?br/>
    杜夫人只有一個兒子，便是娶了趙氏的杜仲，年紀(jì)二十有三，去年剛中了舉人，正在攻讀，因杜夫人吃了杜蓮的苦，教養(yǎng)兒子分外嚴(yán)謹(jǐn)，至今房里不放姬妾，也學(xué)周家的規(guī)矩，因此她對趙氏這個媳婦很滿意，只是他們家畢竟不如周家清凈，終究有許多是非。

    杜夫人也暗暗慶幸自己嫁給杜蓮時他還沒有中舉，自己又生了一雙兒女，不然就以自己平平凡無奇的容貌，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寵愛。

    杜仲見母親雙目紅腫，忙近前問道：“母親這是怎么了？可是父親又惹母親哭了？”

    杜夫人拉著兒子坐在身邊，輕聲將這件事細(xì)細(xì)與他說明，末了道：“仲兒，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么缺德事，只怕報應(yīng)在你們這些兒孫身上，唯有這件，我是心中十分愧疚，平素凡是林姑娘所到之處，我都不敢過去，實在是沒臉見人。”

    杜仲一呆，他雖然在家讀書，但也經(jīng)常同友人出門，唯恐讀成了呆子，亦曾聽聞榮國府侵吞外甥女家業(yè)一事，沒想到自己父親竟是被托付的人之一，偏偏還辜負(fù)了林如海之托。

    杜仲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母親，難道兒子當(dāng)初娶親之費竟是林大人托付給父親的？”如果是真的，那可就是太對不起林家小姐了，他寧可不娶妻，也不想自己母親做出這樣的事情，永遠(yuǎn)愧疚于心，不敢面見林家小姐。

    杜夫人忍不住垂淚道：“我也不想。你娶妻之時，家里只剩八百兩七十六兩銀子，還得預(yù)備萬壽節(jié)的禮，我如何能動？我?guī)状稳竽愀赣H，你父親一點兒都不肯拿出來，我就知道，他想著家里的家業(yè)七成歸你，那些個庶子庶女得不到多少，他就想把自己的私房留給他們，如此一來，誰都無話可說。我本不想告訴你，免得誤了你讀書，但是做人不能沒有良心，免得日日夜夜睡不著覺，這件事你須得知道，也必須引以為鑒，萬不能學(xué)你父親?！?br/>
    杜仲向來知道自己母親因為父親姬妾成群受了不少委屈，但是沒想到自己和妹妹一娶一嫁，竟讓母親費了這么多心思，不由得流下淚來，道：“母親如此，讓兒如何報答？”

    杜夫人道：“你是我兒子，我的骨中肉，我怎么不為你們打算？”

    杜仲道：“母親放心，這筆銀子既是我和妹妹所用，將來就由我來還，哪怕數(shù)十年后，必定一分不少地還給林家小姐。那五千兩黃金，眼下還剩二千兩不是？再湊三萬兩就夠了。”

    杜夫人搖了搖頭，道：“二千兩黃金早就沒有了。”

    杜仲一驚，問道：“母親不是說只挪用了三萬兩？如何沒有了剩下的二千兩?！?br/>
    杜夫人冷冷一笑，道：“你父親用了，橫豎我是沒用，都花在了他那些美貌姬妾丫頭和乖巧庶子庶女身上，你們可沒得到一文半個。若不是他為了名聲，恐落個寵妾滅妻之罪，只怕我早已不能在這里同你說話了?！?br/>
    聽了杜夫人這等言語，杜仲，心疼不已，道：“兒子還想著，先將剩下的二千兩還給林家小姐，剩下三萬兩兒子慢慢籌措償還，想必林姑娘不會怪罪，沒想到如今竟不成了?！?br/>
    杜夫人伸手撫摸著兒子的頭，輕聲道：“好孩子，就算剩二千兩，你父親也不會還的。”

    杜仲聽了，忙問為何。

    杜夫人嘆道：“林姑娘出嫁之時，季夫人曾有言語說過，咱們家沒在林姑娘成親前送去，外人不知道說了多少言語，現(xiàn)今再送過去，又短了三千兩，你父親如何丟得起這個臉面？況且除了我和父親外，別人都不知此事，若是隱瞞下去，倒也使得。只是，我心里過意不去，才跟你說，叫你心里有個主意，我也有主意了?！?br/>
    聽她說到自己父親，杜仲一時無言以對，身為人子，無論如何都不能說自己父親的不是，忙又問道：“母親說有了主意，是什么主意？”

    杜夫人淡淡一笑，道：“我未必等得到，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將來你父親百年之后，就算要將他的梯己留給那些姬妾肚子里出來的，你也得先將這五萬兩扣出來剩下的再分給他們，務(wù)必要將這五萬兩一分不少地還給林姑娘，并代我向她賠罪，十年不成，就等二十年，三十年。若是你父親留下的梯己不夠，那就變賣家業(yè)，橫豎你得不到，他們也得不到一分半個。而你還有我的二三萬嫁妝，足夠你和你的媳婦兒子過日子?！?br/>
    說到這里，杜夫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也是看著林姑娘日子過得還好，才有這樣的主意，若是林姑娘家里缺了錢，哪怕變賣我的嫁妝，也得先還了她。說這些不過是粉飾太平，事情都已經(jīng)做過了，后悔有什么用？”

    杜仲離開母親的房間時，腳步沉澀，神色凝重，卻愈加剛毅起來，無論如何，他都要依從母親所言，將這筆錢還給林家小姐，眼下他更該好生讀書，早些出仕為官。

    杜夫人的主意終究沒有用上，這筆錢在杜仲在為官之后，雖不似其父兩袖清風(fēng)，但也并不貪污受賄，只憑著每年在書院掛名的束脩和三節(jié)兩壽冰炭敬一類，他足足花費了十三年光陰才還清，到那時，杜夫人依然在世，親自過去向黛玉賠罪，此乃后話不提。

    母子兩個通了聲氣，有了主意，杜蓮一無所知，只是滿腹心事地在七姨娘處歇了。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杜蓮穿著官服，坐著大轎去上朝。

    他來得有些早，抵達(dá)的官員不過十之三四，張璇見狀，關(guān)切地道：“之蓮，你今兒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可是遇到什么難事了？”

    張璇笑道：“既然如此，就該當(dāng)好生保養(yǎng)?！?br/>
    杜蓮聞言有些尷尬，他在外名聲極好，家里姬妾丫頭滿屋，卻是瞞不過張璇。

    張璇年輕時雖也有過荒誕不經(jīng)的時候，但成家立業(yè)之后便已大改，如今夫妻和睦，家中只兩個姨娘也早已過了四十多歲，各自蝸居于偏房之中，他兒女雙全，都抱上了孫子，自然只顧著前程，為子孫籌劃，不在女色上用心了，故不大喜歡杜蓮的性子。

    他看著杜蓮，淡淡一笑，也不好再勸，見又有友人過來，忙走過去問候，漸漸地文武百官齊聚，等圣人降臨，即為大朝會。

    張璇看著立在長乾帝階下的周鴻，配著刀劍，肅穆莊然，他摸著胡須點頭，這孩子實在是配黛玉，年紀(jì)輕輕，前途不可限量，林如海在九泉之下也該放心了。

    議過幾件朝事之后，長乾帝開口道：“可還有什么要事？”

    群臣一怔，立時便有左都御史季昊出列道：“臣有本啟奏天聽，今有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倚仗權(quán)勢，包攬訴訟，逼死人命，重利盤剝，結(jié)黨營私，挪用金陵織造府任上經(jīng)費，虧空日甚未見還清，家人反是錦衣綾羅山珍海味，極盡奢靡之能事，其必有緣故，懇請圣裁。”

    一言既出，如同晴天霹靂，頓時震驚四座。

    群臣忙都看向季昊，卻見他怒眉剛目，面上不見一絲忐忑。

    甄家可是老臣，當(dāng)年接駕四次，倍受恩寵，和榮國府乃是老親，幾次三番就任金陵織造江南鹽課之職，金山銀海都形容不出他家的富貴，在江南一帶更是根深蒂固，威風(fēng)八面，但凡江南一帶的官員只要去了江南，無不登門拜會，沒想到季昊竟然敢彈劾他們家。

    長乾帝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開口道：“既然如此，折子可呈上來了？”

    聽到這句話，群臣心頭一顫，看樣子當(dāng)今是打算處置甄家了？無法，甄家雖然富貴滔天，但是罪名一抓一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眾人中雖有甄家舊交，有道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但是甄家罪名昭著，他們皆不敢開口，以免惹禍上身，立時便被長乾帝遷怒。

    唯有榮奎皺了下眉頭，他和甄家是老親，有個侄子娶的便是甄家女兒。

    季昊道：“已呈御前，敬請御覽?！?br/>
    忙有掌管奏折之人開匣取出呈上，長乾帝一目十行，看罷，登時龍顏大怒，道：“即刻擬旨，令江南總督范柯查封甄家家產(chǎn)，并調(diào)取甄家一干人等進(jìn)京治罪?！?br/>
    長乾帝龍威日盛，群臣皆不敢反對，只得默不作聲。

    榮奎眉頭緊皺，難道太上皇尚在，長乾帝便要整治甄家？想到這里，榮奎立時站立不穩(wěn)了，忙出列道：“微臣略有異議，甄家雖然虧空，乃因當(dāng)年接駕四次，并非有意虧空，此后亦有心償還，還請圣人明鑒，饒甄家一回?！?br/>
    榮奎一開口，群臣登時松了一口氣。

    季昊不由得怒瞪榮奎，要不是圣人此時還無意動他，自己早上了折子彈劾他，居然還敢替惡名昭彰的甄家求情，說是求情，實則不過是不愿意失去甄家在江南的勢力罷！

    彼時太上皇圣體稍有欠安，近來都不曾上朝，只在上陽宮靜養(yǎng)，長乾帝忍了這么些年，越發(fā)喜怒不形于色，這幾年將朝中文武百官各自調(diào)任，有的明升實降，有的明降實升，總而言之，一多半兒的大權(quán)都已經(jīng)握在長乾帝手中，那些心腹為外人所不知，尤其是禁衛(wèi)軍，更是自己的心腹掌管，唯有榮奎一支和幾家老臣依然風(fēng)光無限，給太上皇一種大權(quán)在握之感。

    長乾帝用了幾年時光潛移默化地左右著朝堂，卻很少有人看出來，即便是張璇也沒有看出來，唯有黛玉時常聽周鴻說起朝堂上官員升降，從中看出幾分，偶爾幾句只言片語，點醒了周鴻，繼而告知周元，周元置身事外，冷眼旁觀，果然看得一目了然。

    目光掠過群臣，長乾帝淡淡地開口道：“倘或朕沒有聽錯的話，季愛卿彈劾甄家的罪名不止虧空一項，還有種種不容于國法的大罪?！?br/>
    榮奎還要再說，長乾帝抬手道：“等甄家一干人等押解進(jìn)京后，著刑部嚴(yán)審，若是無辜，則無罪釋放，家產(chǎn)發(fā)還，若是一身罪孽，須也怪朕不得?！?br/>
    季昊和張璇、杜蓮等人忙都躬身道：“圣人英明?！?br/>
    張璇亦對榮奎含笑道：“榮大學(xué)士，圣人并非一意孤行，乃是等罪名落實之后方治，榮大學(xué)士大可放心，難道榮大學(xué)士還有異議不成？雖說榮大學(xué)士是甄家老親，但是總也得有所避諱，以免讓人誤會榮大學(xué)士為救老親，不顧國法。”

    榮奎登時閉嘴不言，瞪了張璇一眼，他現(xiàn)今雖然權(quán)勢依舊，但也很忌憚張璇其人。

    長乾帝恍若未聞，開口道：“想當(dāng)初太上皇對甄家信任有加，不想甄家竟然無視皇恩，做出如此人神共憤之事，朕的意思還是別打擾太上皇的清凈了?！?br/>
    群臣聽了，頓時一呆，隨即打了個寒顫，長乾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退朝后，長乾帝將周鴻叫到跟前，道：“你成親至今，尚未去拜祭過岳父母罷？”

    周鴻十分詫異，躬身道：“回圣人話，尚未去過?！?br/>
    長乾帝道：“那明日你就啟程南下，并攜帶家眷回鄉(xiāng)拜祭岳父母，途中轉(zhuǎn)道金陵，同時，朕命三千禁衛(wèi)軍緊隨其后，抵達(dá)金陵后，你同禁衛(wèi)軍會和，監(jiān)察范柯查封甄家，并留心甄家財物是否有秘密轉(zhuǎn)移的跡象，若有，記住查看送到何人府中，暫且不必打草驚蛇?！?br/>
    周鴻心思一轉(zhuǎn)，已然明白了長乾帝之意，自古以來，抄沒臣子家產(chǎn)，乃是一項極大的肥差，因官員從中貪墨，數(shù)目愈少，而被查抄之家也寧愿數(shù)目少些而罪過輕些，因此皆大歡喜，顯然這些非長乾帝所愿，忙道：“微臣遵旨，定不負(fù)圣意?！焙螞r他也有心帶著黛玉回一趟姑蘇，趁這次掩人耳目之機(jī)，拜祭林如海夫婦再妙不過了。

    長乾帝滿意地點了點頭，打量著周鴻，果然自己沒有看錯人，眼下天下旱澇不定，各處天災(zāi)**，偏生國庫空虛，長乾帝絕對不允許別人貪了甄家財物，據(jù)他所知，甄家虧空數(shù)百萬兩，但其家業(yè)不下千萬之巨，正好可以用在賑災(zāi)之上。

    周鴻道：“微臣有一事稟告?！?br/>
    長乾帝想著甄家覆滅在即，心神愉快，問道：“何事？”

    周鴻道：“懇請圣人允微臣趕赴江南之際，辦好圣人交代諸事，能攜帶家眷回一趟岳父之老宅，取回岳父留與內(nèi)子之物?！?br/>
    長乾帝目中流露出幾分詫異，問道：“林如海還留了東西？”

    林如海幾次安排悉數(shù)為長乾帝所知，只未曾查到最后那一筆五千兩黃金落在何人手中，可見林如海行事之縝密，環(huán)環(huán)相扣，當(dāng)真是有手段，只可惜死得太早，沒有為他所用，不料林如海居然還有一筆財物，安排之多，怎能不叫長乾帝吃驚。

    周鴻無心欺瞞，況且將來取回財物之時，必然為人所知，也瞞不過長乾帝，若被有心人利用，反對自家不利，便實話說道：“微臣岳父擔(dān)心愛女，曾留下一筆財物，本為愛女之嫁資，亦為后路，乃因內(nèi)子不愿弄得人盡皆知，毀卻榮國府之體面，故未曾取出，今逢其時，微臣恐日后無暇南下，懇請圣人允許?！碑?dāng)初黛玉并沒有告訴他唯有雪雁知道所藏之處。

    長乾帝笑道：“你這位岳父的手段真是讓朕刮目相看?！?br/>
    周鴻木然不語，心道若自己的岳父沒有手段，豈能在江南鹽課御史的位子上一做多年，連甄家做鹽課御史時，也都是一年一任，統(tǒng)共做過三次鹽課御史。

    長乾帝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可知你岳父留下了多少東西？”

    周鴻心頭一凜，亦恭敬地道：“回圣人，微臣只聽內(nèi)子提過，約莫有百萬之?dāng)?shù)，不過闔府十之二三，當(dāng)初曾交代過林氏宗族和表侄賈璉，其府內(nèi)家產(chǎn)須得有很大一部分上繳朝廷，最后何以不曾上繳，林家亦未得到，非內(nèi)子一閨閣女子所知?！?br/>
    長乾帝臉上掠過一絲沉思之色，道：“朕就說林如海無論如何也不會置國法于不顧，想來是林如海死后，未曾料到竟有人膽大包天到連同上繳國庫的東西也敢吞沒。這么說，榮國府統(tǒng)共得了約莫二百萬之財?！?br/>
    周鴻沉聲道：“微臣不知?！?br/>
    長乾帝道：“既然如此，你就出宮回去罷，朕允了。不過你得答應(yīng)朕，到那時切莫悄然回京?！彼€想看看當(dāng)榮國府知道林如海另有安排時的反應(yīng)如何。

    周鴻一怔，隨即應(yīng)是。

    長乾帝又親自寫了一道圣旨，令其攜帶南下，免得范柯不許他監(jiān)察。

    周鴻退下后，長乾帝叫來戴權(quán)，冷冷地道：“林如海尚存財物百萬于祖宅之中，你們竟然沒有絲毫消息？”

    戴權(quán)吃了一大驚，道：“怎么可能？”

    跟隨在戴權(quán)之后的于連生也暗暗吃驚，他自進(jìn)宮后忠心耿耿，十分盡心，較之別人，每逢長乾帝詢問宮外事務(wù)后，敢于直言，當(dāng)然他不敢在眾人跟前說話，以免惹來眾怒，故只長乾帝從他嘴里知曉許多民生風(fēng)俗物價，譬如一個雞蛋一文錢，暗恨朝中宮內(nèi)蛀蟲無數(shù)。

    也是從那日起，長乾帝叫戴權(quán)帶著于連生為他辦機(jī)密要事，長乾帝跟前不差使喚的太監(jiān)，但是卻沒有于連生這樣敢于直言的心腹。

    長乾帝不想受臣下欺瞞，必然要有一個人能時時留意外面的各種消息。

    于連生如今便是如此，時常借口出宮探望雪雁，爾后趁機(jī)打探消息，譬如一些朝臣心領(lǐng)神會共同欺瞞的消息等等回來告訴長乾帝，這些若是臣子上下勾結(jié)，長乾帝還真能被瞞住。

    看著戴權(quán)，長乾帝道：“出自周鴻之口，焉能非真？朕讓你們在江南打探，連你們都探知不到，可見這林如海果然是個有本事的，可惜沒有為朕所用?！?br/>
    戴權(quán)滿頭冷汗，不敢吱聲，他實在是想不透林如海如何私藏家資百萬。

    長乾帝也知此事不能怪責(zé)戴權(quán)，怒氣漸消，問道：“朕問你，當(dāng)初林如海托付的二萬兩黃金，最后五千兩在誰手里？難道你還沒有得到消息？”

    戴權(quán)忙道：“小人已經(jīng)派人去打探了，尋找當(dāng)日林如海送信送錢的下人，然此時未得?！?br/>
    長乾帝點頭道：“得到消息后，告訴朕一聲，朕也想知道林如?？凑l看走了眼。”此時都沒有將財物還給黛玉，可見十有八、九是林如海看走眼了。

    戴權(quán)聽了，躬身應(yīng)是。

    一時長乾帝處理政務(wù)，戴權(quán)帶著于連生退下。

    走出大明宮，戴權(quán)拿著手帕擦了一把冷汗，對于連生道：“你那干妹子的主子，真是個人物，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然能瞞得過咱們?！?br/>
    于連生陪笑道：“畢竟是幾年前的事兒了，公公并非當(dāng)年打探，自然難免有所疏忽?！?br/>
    戴權(quán)嘆了一口氣，道：“走罷，繼續(xù)催著下頭些兒?！?br/>
    卻說周鴻今日突然回到府里，闔府頓覺驚奇，忙問其故。

    周鴻含笑安撫父母妻子，看了黛玉一眼，然后對周元夫婦道：“圣人恩典，允我數(shù)月假期，攜帶家眷南下拜祭岳父母，明日即刻啟程?！?br/>
    周元夫婦皆非愚人，今日已聽得旨意發(fā)往江南，調(diào)取甄家人等進(jìn)京治罪，可見周鴻南下，必非私事，不過是借著陪同黛玉南下，另有公務(wù)，周元想了一回，開口道：“鴻兒，你跟我去書房，叫你媳婦收拾行囊，明天啟程，不可耽擱了。”

    周鴻忙隨著周元去了書房，周夫人則命黛玉去收拾行囊。

    黛玉欣喜若狂，回來忙告訴雪雁。

    雪雁亦覺驚喜不已，道：“好得很，雖說姑爺必然有要事要辦，但是姑娘卻可以趁此機(jī)會拜祭老爺，取回老爺所留之物，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離開了?！?br/>
    黛玉聽了這話，喜悅過后，旋即黯然，道：“我還道能留你二年，看來竟不能了?！?br/>
    雪雁忙笑道：“難道我離開了就再不來看姑娘了不成？我姐姐留給我的宅子就離這里不遠(yuǎn)，明兒我還來叨擾姑娘，吃姑娘的茶，難道姑娘還不給不成”

    黛玉卻道：“我只擔(dān)心你一人居住，如何使得？”

    雪雁一怔，隨即默然。是的，在這個時代，她一個女孩子家全然不能獨居，是非太多，但是她本身卻又有一種高人一等的想法，無意于婚配，又因她知曉榮國府的命運，不想托庇于賴家居住，一時竟然進(jìn)退兩難。

    黛玉看著她神色，拉著她的手，柔聲道：“我知你一心想脫籍，不如你依從我的意思，這次南下，給你辦了戶籍文書，挪到京城來，你暫且仍留在我身邊，等你有了好去處，再離開可使得？你一個人，我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你別忘了，從前你跟我說的那些世情?！?br/>
    雪雁笑道：“姑娘疼我，我感激不盡，等脫籍之后再說罷，世事變化無常，眼下倒不急。”

    黛玉想了想，點頭道：“也是，你為我想得周全妥帖，我也不能看著你無依無靠?！?br/>
    雪雁道：“那我去收拾東西了，咱們明兒就得啟程呢！”

    說著，叫來紫鵑等人收拾行囊，轉(zhuǎn)身對黛玉道：“既要南下，我須得去跟我干娘他們說一聲，橫豎那宅子也是時候收回來了，等我回來，再看住與不住?！?br/>
    黛玉想了想，道：“你先去告訴外祖母一聲，然后再去賴家說一聲?！?br/>
    忙命人備了幾色瓜果點心，不叫她空著手過去。

    雪雁重新?lián)Q了衣裳，傳話到外面，坐車徑自往榮國府行去。

    黛玉看著她消失的身影，深深嘆了一口氣，決定等周鴻回來，定要同他商議一番，不能叫雪雁就這樣孤孤單單，她比自己還大三歲呢，也該有個人家了，但愿能找一個讓雪雁中意的人，這樣她能放心地放雪雁離開。

    卻說周鴻此時在周元房里，垂手站著，并沒有言語。

    長乾帝下的乃是密旨，自然不能告訴他人，但是周元何等聰明，早已揣測出幾分，說道：“圣人已有意整治江南一帶，你此去千萬小心?！?br/>
    周鴻躬身應(yīng)是，道：“父親放心，兒曉得?！?br/>
    周元嘆了一口氣，道：“上皇衰弱，圣人勢漲，朝中必然又是一陣風(fēng)云變幻?！?br/>
    周鴻道：“既要盛世清明，少不得整頓吏治，當(dāng)今雖有動手之意，然所動之人皆是罪有應(yīng)得。甄家之名，自幼耳聞，若非罪惡滔天，豈能輕易治罪？”

    周元點頭道：“不錯，甄家一倒，勢必牽連無數(shù)，想必三五年內(nèi)圣人便會得償所愿?！?br/>
    周鴻道：“圣人派遣兒子南下，想必是給父親起復(fù)之機(jī)，甄家落敗，必有無數(shù)空缺，到那時當(dāng)今焉能不安排自己提拔的臣子心腹上任？父親閑置家中已有幾年，圣人不會忘記?！?br/>
    周元大笑，眼中流露出一抹精光，道：“不然，我料想還沒到我起復(fù)的時候。”

    周鴻眉頭一皺，隨即福至心靈，道：“莫不是要到上皇動手處置榮家之時？”

    周元點了點頭，笑道：“我們周家和榮家水火不容，榮家當(dāng)初險些害我周家一敗涂地，父子皆沒，我豈能忘記？既然圣人給為父這個機(jī)會，為父伺機(jī)而動便是，早兩年晚兩年，有什么要緊。上皇畢竟是上皇，也只榮奎看不清形勢，竟而倒向上皇，企圖半朝姓榮，長子更娶了南安郡王府的郡主為妻，南安郡王府可有軍權(quán)，圣人如何允許他繼續(xù)坐大。從前不治他，不過是怕榮奎一倒，牽連泰半官員，帝位不穩(wěn)，如今圣人提拔的官員個個精明強(qiáng)干，看似不起眼，卻皆是要緊職務(wù)，差不多能取而代之，即便那些人統(tǒng)統(tǒng)殺了，也不會影響朝堂局勢?！?br/>
    周鴻道：“還是父親看得明白，兒自愧不如?！?br/>
    周元擺擺手，道：“與其說是我看得明白，不如說是你媳婦為人玲瓏剔透。你這回帶你媳婦南下，隨行親兵護(hù)從須得多多帶些，家人也多帶些?！?br/>
    周鴻正有此意，出了書房，即刻命人去請趙云。

    趙云居住之地離周家并不遠(yuǎn)，他應(yīng)邀過來的時候，雪雁已出了周家，抵達(dá)榮國府，早有人通報進(jìn)去。

    賈家無人在朝，但是舊交甚多，賈母聞得甄家被彈劾，已有人去查抄家產(chǎn)，正自悶悶不樂，聽到雪雁過來，忙命人叫她進(jìn)來，問道：“這時候你過來做什么？”

    雪雁含笑送上幾樣點心瓜果，道：“我們姑娘說味兒倒好，孝敬老太太嘗嘗?！?br/>
    賈母笑道：“也就只有我的玉兒時時記掛著我?！闭f完，又問黛玉好不好，天熱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沒有受到委屈等等。

    雪雁一一回答，又笑道：“我們姑爺才向圣人請了幾個月的假，要陪著姑娘南下拜祭我們老爺和太太呢，姑娘出不得門，打發(fā)我給老太太送東西時說一聲，恐怕接下來幾個月不能再京城里了，等明兒從南邊回來了，再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頓時吃了一驚，道：“你說，你們姑爺陪著你們姑娘回南去？”

    雪雁點頭道：“正是呢，姑娘心心念念想著能給老爺太太上一炷香，只恨天南地北相隔千里，不能出門，豈料姑爺竟記在心里了，今兒從圣人那里請了幾個月的假?！?br/>
    賈母嘆道：“你們姑爺如此待玉兒，我倒也放心了?！?br/>
    雪雁忙笑道：“姑爺待姑娘一向很好，老太太盡管放心。”

    賈母感慨萬千，又問了幾句，放她離開，回身跟王夫人道：“咱家無人在朝堂上，原想著向玉兒夫君打聽一二，誰知他們竟要南下，如此倒罷了，叫你們老爺仔細(xì)些，打聽打聽甄家到底怎么著，咱們都是老親，豈能坐視不管?！?br/>
    王夫人站起身來，垂手道：“老太太放心，已經(jīng)打發(fā)人去打聽了。聽說榮大學(xué)士很護(hù)著甄家，圣人說了，若無罪，即刻無罪釋放，并發(fā)還家產(chǎn)。朝中有榮大學(xué)士，使幾分手段，還怕甄家能落下什么罪名不成！”

    賈母一聽有榮大學(xué)士周旋，便放下心來。

    雪雁不知賈母這些想法，倘或知道了也只是笑一聲罷了，當(dāng)今既然起心整頓江南一帶吏治，豈能輕饒了甄家，須知甄家一倒，江南群龍無首，才好讓當(dāng)今的心腹趁虛而入。

    她到了賴家，跟賴嬤嬤說明來意，說宅子租到八月就不租了，可巧下一年的租子還沒得呢，如今說倒也不遲，也給了他們搬家的時間。這所宅子一年租金三百六十兩，兩年她共計得了七百二十兩，加上后面小花枝巷子里的租金一百二十兩，兩年共計得了八百四十兩，賴家知她行事不便，依她之意兌了八十四兩黃金。

    賴嬤嬤聽完后笑道：“也巧，那家剛謀了個缺，正要上任去呢，只打算住到八月，我正要打發(fā)人給你說一聲，偏你在周家，不好過去。”

    叫人喚來賴大媳婦，賴大媳婦聽了，忙拿了三個月的租金給雪雁，共計九兩黃金。

    雪雁道謝收了，說起自己陪同黛玉南下，賴嬤嬤吃驚不已，隨即點頭道：“也該去拜祭拜祭了，你們姑娘進(jìn)京這么些年，難為她了?！?br/>
    雪雁嘆道：“可不是，虧得我們姑爺疼姑娘，好容易才請了假?！?br/>
    賴嬤嬤聽了，不免笑道：“倒是有些兒女情長了。不過你們姑爺年輕有為，如此行為，亦是有情有義，到底拜祭過岳父岳母，才算是正經(jīng)一對夫妻。你也打算跟著去？”

    雪雁點點頭，她必須跟去，要將須彌芥子里的財物悉數(shù)還給黛玉。

    見過賈母，別過賴家，雪雁回到周家時，已將近傍晚，剛踏進(jìn)角門，不妨迎面兩個小廝引著一個青年走過來，兩人竟看了個對臉，朦朧黃昏之下，雪雁只見到對面青年臉上一道刀疤十分明顯，雖然容貌俊美，卻被這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雪雁一怔，心想這位也許就是周鴻嘴里所說的幕僚趙云了，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jì)，一副文士打扮，卻顯得有幾分英武之氣，她不敢多看，忙低頭站在一旁，避讓開去。

    趙云剛和周鴻擬定南下諸事，亦打算陪同周鴻一起南下，為他在江南行事出謀劃策，沒想到自己出門時竟會迎面碰到一名美貌少女，形容打扮不俗，心中便知必然是后院里的大丫鬟，見她臉上未露驚恐之色，不免有些詫異，連忙抬起衣袖半掩著臉，連連告罪。

    雪雁還了一禮，一閃身，匆匆進(jìn)去了，此事亦不曾與人言。

    第二天，周鴻便攜帶黛玉連同親兵護(hù)衛(wèi)仆從浩浩蕩蕩地坐船南下，有人知，也有人不知，全然都沒當(dāng)做一回事兒。

    等到周鴻離開三日后，長乾帝便命一支禁衛(wèi)軍南下，乃為輔助范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