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錦衣衛(wèi)的本分
自朱由校登基以來，遼東便是他的一塊心病。當聽說錦衣衛(wèi)的密報，要比兵部的八百里加急還要快上半天到一天時，朱由校就囑托駱思恭，要求他一旦接到遼東情報，無論早晚，一定要立即進宮呈報。并給了駱思恭一道諭旨，方便他半夜里叫開宮門。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見皇帝如此重視遼東，駱思恭便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派到遼東擔任千戶，主持對建虜?shù)那閳蠊ぷ?。當他聽到遼東就要開戰(zhàn)時，更是不顧老邁，住到了錦衣衛(wèi)衙門，時時刻刻等待著遼東軍情。
蒼天不負有心人，這天晚上，駱思恭終于接到了兒子的密報。他也來不及拆開細看，只問了送信校尉，得知是撫順關(guān)大勝、錦衣衛(wèi)立功甚大后，便匆匆忙忙的穿衣進宮……
弘德殿內(nèi)，朱由校早已休息，但聽得遼東密報來了，還是起身召見駱思恭……
剛一見到皇上，駱思恭便跪倒賀喜，“恭喜皇上，皇上大喜，遼東熊廷弼大勝建虜于撫順關(guān)?！?br/>
“是嗎？”朱由校喜道，連忙接過密報。低頭一看，密保卻是密封好的。便驚詫的問道：“怎么？駱愛卿沒有打開？”
駱思恭老臉一紅，暗罵自己沉不住氣，太過毛躁。卻奉承道：“微臣聽送信的校尉說是好消息后，便一心想著，要讓陛下親自打開密報，也好高興高興。便一路狂奔而來，路上還被巡城的官兵好一陣盤查呢?！瘪標脊普嫠萍俚谋г沽藘删洌噲D讓皇上明白自己的忠心。
“愛卿到時有心?！敝煊尚？洫劻艘痪?，就想伸手撕開密報?？删驮谶@時，朱由校的心卻不由自主的狂跳起來。后世看過的一個電視劇片段卻浮現(xiàn)在面前……
大堂上，信使把前線戰(zhàn)敗的消息告訴了官員，官員卻罵道：“這是給皇上的奏章，是我能收的嗎？是你能在大街上嚷嚷的嗎？”打了信使一頓，又派人拿了奏章，一路敲鑼打鼓，說是前線大勝。就這樣，把這封戰(zhàn)敗的奏章當成了戰(zhàn)勝的捷報送了上去……
朱由校不敢多想，眼一閉、心一狠，‘撕拉’一聲就撕開了信封，用顫抖著的手取出密報細看。只見抬頭上寫著，卑職遼東千戶駱呈報錦衣衛(wèi)都督親啟，三月十一日，建虜酋首老奴，親自帶兵攻撫順關(guān)，被我軍擊潰，斬獲無數(shù)……
朱由校這才松了口氣，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上早已是汗津津的了。不由得苦笑一聲，自我解嘲的嘟嚕道：“我還真是被歷史上的明軍戰(zhàn)績給嚇怕了……”
駱思恭站在下面，隱約聽到皇上嘀咕了一句，卻沒有聽清楚，一顆心頓時就提了起來。幸虧，皇上面色安寧、嘴角還掛著絲絲笑意，不像是發(fā)怒，這才靜下心了，等待皇上發(fā)話……
朱由?？焖俚臑g覽完密報，卻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侍珮O，這么牛逼的人物都沒生擒了？這也太沒有天理了？如果他被抓了，那小玉兒怎么辦？誰來安慰那如饑似渴的孝莊太后？多爾袞嗎？會不會太小了，還沒發(fā)育成熟？……
朱由校浮想翩翩，心情頓時好了起來，不管這皇太極是真的假的，他都是滿洲人的重要人物。不過，量那熊廷弼也不敢如此冒功……
“駱愛卿，這駱養(yǎng)性是你的兒子吧？”朱由校笑吟吟的問道：“朕記得，他去遼東前，曾召見過他?！?br/>
“正是犬子，”見皇上心情大好，又特意提起自己兒子。駱思恭又驚又喜，連忙奏道：“犬子忠君心切，強力要求去遼東。臣拗不過他，只好派他前去，也不知他能否勝任……”
駱思恭以退為進，想幫自己的兒子表表功，卻被朱由校笑著打斷了。
“犬子？不，駱愛卿以后可不許如此自謙，這駱養(yǎng)性應(yīng)當是虎子才對?！敝煊尚Ｐσ饕鞯闹v密報遞給駱思恭，“你也看看，這分明是虎父無犬子嘛?！?br/>
聽得皇上親口夸獎，駱思恭的老臉頓時綻開成了一朵菊花。忙不迭的接過密報細瞧，不料，卻也愣住了……
只見密報上寫著，錦衣衛(wèi)率先發(fā)現(xiàn)撫順關(guān)守將孫成功私通建虜，就在孫成功派獨子前往建虜為人質(zhì)時，將其子孫有光抓獲。
此后，駱養(yǎng)性和遼東經(jīng)略熊廷弼商議，以孫有光為質(zhì)，脅迫孫成功反水，先將建虜大將莽古爾泰、皇太極誘入城中抓獲，又在城門處設(shè)下埋伏，射死建虜大將舒爾哈齊。至于熊廷弼如何以自身為誘餌，引得莽古爾泰和皇太極立功心切，冒險入城，更是寫的十分詳細。
在密報的最后，還按照慣例，附上了厚厚的一份立功人員名單，好讓皇上和兵部報上了的對照……
見兒子立此大功，前途有望，駱思恭高興壞了。想起自己是在皇上面前，連忙跪倒奏道：“小兒邀天之幸，能立此大功，全是陛下恩典。臣代小兒謝過陛下?！碧澋盟€記得，皇上親口諭旨，不許他再說‘犬子’二字，用了比較好聽些的‘小兒’代替。
“愛卿過謙了。還是起來說話吧?！贝蛄藙僬蹋煊尚Ｒ埠芨吲d。見駱思恭還在貶低自己的兒子，便搖搖頭，道：“大臣立了功，是自己用心辦差，是自己的功勞。怎能說是朕的恩典呢？不要再幫朕貼金了?！庇蛛S口教訓(xùn)道：“愛卿在衙門里辦差，也要牢記，下屬立下大功，也是你做上司的領(lǐng)導(dǎo)有方，可不許嫉賢妒能，壞了朕的大事?！?br/>
駱思恭心中一凜，忙低頭應(yīng)道：“陛下教訓(xùn)的是，臣不敢以私廢公。”
敲打了駱思恭兩句，朱由校也不為己甚，安慰道：“愛卿放心，駱養(yǎng)性能力如此出眾，朕日后必要大用?！?br/>
駱思恭心中大定，連忙謝了恩。卻又說道：“臣剛才所說，小兒立功是陛下恩典，并無虛言?！闭f罷，就給皇上解釋道：“小兒趕赴遼東前，幸得陛下召見，陛下曾降下圣諭，要擒殺叛將李永芳……”說著，駱思恭便停了一下，偷看皇上臉色。
“李永芳？”朱由校一愣，想起密報上所說，正是這李永芳陪同莽古爾泰和皇太極進撫順關(guān)的，也被一同拿下。便笑道：“這次李永芳自投羅網(wǎng)，令郎也算是完成任務(wù)了。等到了明日，朕就下旨嘉獎?！弊砸詾轳標脊窃诒砉?，朱由校便笑道：“愛卿可不要太心急啊?！?br/>
“陛下，臣該死?！币娀噬喜]有意識到其中漏洞，駱思恭一咬牙，卻跪了下來，奏道：“陛下親口諭旨，說是對李永芳格殺勿論。臣卻從中做了手腳，吩咐小兒，對李永芳進行監(jiān)視?！闭f罷，叩頭道：“臣擅改圣旨，實在該死，請陛下降罪?！?br/>
“哦……”朱由校拉長聲音哦了一聲，臉頓時便拉了下來。他自己得位不正，一直都是做賊心虛，再加上前世身世，最恨別人對自己不敬。也虧得朱由校還記得駱養(yǎng)性的功勞，才沒有當即發(fā)作。
見皇上語氣不善，駱思恭更是頭都不敢抬，繼續(xù)叩首道：“小兒趕赴遼東就職后，就分派人手，意圖誅殺李永芳。不料卻發(fā)現(xiàn)李永芳已成了建虜諜報頭目，專職收買我方將領(lǐng)。臣為了能從中打探些消息，便吩咐小兒，讓他對李永芳以監(jiān)視、滲透為主。如今，李永芳在撫順關(guān)被捉，小兒也不敢自專，特意在密報上寫明，請罪臣拿主意?！?br/>
駱思恭連連叩頭，額頭上已滲出點點血跡，卻還是不敢停下來。見此情狀，朱由校卻置若罔聞，只是取了密報細看，好不容易才從中發(fā)現(xiàn)了駱養(yǎng)性問如何處置李永芳和孫成功的一段話……
“夠了，不要再磕了?！敝煊尚＠淅涞某獾馈?br/>
駱思恭松了口氣，這才停了下來，卻覺得頭暈眼花、耳朵嗡嗡作響，知道剛才磕頭磕的太猛了，忙用力的咬了下舌尖，讓腦子清醒了一下……
駱思恭本想借著皇上高興，以駱養(yǎng)性立功都是皇上指點的名義，把自己父子兩人抗旨不尊的罪名輕輕化去。卻不想皇上反應(yīng)如此之大，心中不由的生出一股悔意，卻不敢再有何舉措，只得老老實實的跪在那里，等候皇上發(fā)落……
朱由校心中明白，駱思恭這樣做是對的。畢竟自己，下令誅殺李永芳也只是想借機震懾后人，不讓這臨陣投敵之事再次發(fā)生；而駱思恭的做法則是出于一個情報頭目的本能，兩者并無錯對優(yōu)劣之分?？墒?，不管是出于敲打駱思恭的目的也好，還是因為自己的心結(jié)難解也好，朱由校都想讓駱思恭明白，錦衣衛(wèi)只是皇帝的一條狗，是自己養(yǎng)的一條狗……
“駱思恭，你可知道你錯在何處？”朱由校冷冷的問道。
“罪臣不該私改圣諭?！瘪標脊м抢^回道。
“不，是你忘了自己的本分。”朱由校一字一頓的說道，雙眼更是死死地盯住駱思恭不放。
“罪臣，罪臣冤枉啊?！瘪標脊Т篌@失色，連忙叩頭道：“罪臣不敢有非分之想，罪臣對皇上可是一片忠心啊。陛下……”
“你還狡辯，”朱由校冷冷的打斷了駱思恭，斥責道：“臨機決斷，那是外臣的本分，可不是錦衣衛(wèi)的本分……”
駱思恭一下便僵在了那里，耳邊不停的傳來皇上的斥責，“……錦衣衛(wèi)是什么，是朕的一把刀，一切都要依照朕的旨意行事。如是事態(tài)緊急，需要你駱思恭臨機決斷，朕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可你卻時常能進宮見朕，卻一直守口如瓶、把朕蒙在鼓里，朕又豈能饒你?！?br/>
“來人，把駱思恭拖下去，重責二十，讓他長點記性?！?br/>
隨著皇上的處罰出口，駱思恭終于松了口氣，掙扎著謝了恩，便被小黃門給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