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沒事吧？”

    “沒事沒事……”

    “好險，我還以為這次死定了。”

    “是啊，這么多年了，那么大的雪崩我還是頭一次見?！?br/>
    “你們嘯風(fēng)宗怎么會建立在這種地方？這不擺明著找死嗎？”

    “宗門又不是我建的，我怎么知道……”

    雪流灌進地洞一定程度后就停止了，不過隱約還能聽到外面的轟鳴聲。

    隨身帶著火折子的人將掛在墻上油燈點燃，微弱的光亮在這片幽暗的空間靜靜燃燒。

    將近兩百號人擠在一起，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

    好在劍閣和嘯風(fēng)宗的弟子并未劍拔弩張，可能是剛經(jīng)歷一場罕見的大雪崩，還沒緩過神來。

    “左護法？”

    “左護法！”

    “左護法你沒事吧！”

    聞聲見人，嘯風(fēng)宗弟子急忙圍過去。

    雙臂被斬的高寧泰雖然“滾”了下來，但由于傷勢太重，已奄奄一息，頻頻閉合的雙目隨時都有可能再也張不開。

    反觀江無疾，光著膀子，身上有不少高寧泰留下的劍傷，一些傷口到現(xiàn)在還在往外滲血。

    不過相比高寧泰的奄奄一息，江無疾倒是跟沒事人一樣，甚至好像還進入了“你覺得你能殺死我？”的亢奮狀態(tài)，精神頭好的很。

    在空谷的時候，江無疾問過婉兒，如何才能成為宗師。

    當(dāng)時婉兒的回答是，將某一門高深武學(xué)練至登峰造極。

    可這對于悟性天賦點滿的江無疾來說，手到擒來都是比較保守的形容詞了。

    因此，婉兒說的方法并不是適用于他。

    宗師和宗師之下最大的區(qū)別是，洞悉。

    于是江無疾就想著獨自正面硬剛一位宗師，看看這所謂的洞悉到底有多玄。

    再往后，他就是不斷試探高寧泰的“洞悉預(yù)警”，一又一次給壓力，嘗試強行突破這道隔閡。

    最后，好似靈光一閃，一切水到渠成。

    宗師了。

    “踏踏踏……”

    江無疾上前，見狀，嘯風(fēng)宗弟子連忙護住高寧泰。

    “你，你作甚！”

    “別過來！你你別過來！”

    陡然間，雙方再次劍拔弩張，仿佛江無疾只要再靠近一步，廝殺便會再起。

    就在婉兒他們都準(zhǔn)備好動手時，卻先聽到了江無疾不溫不火的聲音：“你們宗主惡行累累，為巴結(jié)寒天門殘害無辜之人?！?br/>
    “按理說你們這些弟子都該背上一個助紂為虐的罪名！”

    “我現(xiàn)在不殺你們，是希望你們能明是非，辯善惡，知德知理，回頭是岸。”

    廟堂之上有滿門抄斬，誅三族誅九族的大罪之刑，這是時代所至，并非殘酷無道。

    在這樣背景下，提倡血親復(fù)仇，幫親不幫理自然就成了“江湖道義”。

    復(fù)仇是光彩的，不復(fù)仇是恥辱的，在這種豪氣沖天的演化之下，趕盡殺絕自然順勢而生。

    《趙氏孤兒》就是沒殺一個嬰兒導(dǎo)致被人成功復(fù)仇，江湖上，諸如此類的事情比比皆是。

    江無疾懲戒了通天棍周不岳，他的弟子楊泰在明知師父有罪的情況下還來復(fù)仇。

    從他的角度來說，養(yǎng)育之恩大于天。

    為師復(fù)仇不是無道，而是義！

    現(xiàn)在嘯風(fēng)宗也是，最合適的做法就是一個不留，永絕后患。

    但江無疾不是一個殘暴之人，立的人生格言一直都是“貪財好色，一身正氣”，再加上前世的三觀影響，他從未起過滅宗的念頭，只是想將嘯風(fēng)宗除名，至于弟子死活，全看造化。

    可這些弟子要是冥頑不靈，他并不介意血染長槍，大開殺戒。

    話音落下，一部分弟子還在叫囂，另一部分知情弟子則面色動容，猶豫不決。

    江無疾目光落在高寧泰身上，聲如寒泉：“事已至此，你再如何隱瞞都已無用，倒不如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作為交換，我可以盡力幫你完成一個夙愿。”

    高寧泰原本打算嘴硬到底，可聽到這番話，心里憋的最后一口氣頓時就散了。

    是啊，那么多人進到了這里，他再怎么隱瞞都沒用了……

    “咳咳！”

    高寧泰咳出一口鮮血，盯著不遠處的江無疾：“你……說話算話？”

    江無疾：“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過我說的是盡力，而不是一定，能否完成得看你說的事對我而言難不難?！?br/>
    “好，好好好……”

    高寧泰靠著冰冷的雪堆，蒼老的臉龐掛著苦笑。

    自從掉進寒天門的陷阱之后，無論是他還是宗主，都已身不由己。

    他想讓江無疾去寒天門救他妻兒，可話說出口，不知為何就變了。

    “我嘯風(fēng)宗弟子是無辜的，即便他們參與過這件事，也是被我們這些老家伙所脅迫，并非他們本意，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他們只是自保罷了?！?br/>
    “明是非，辯善惡，知德知理，回頭是岸……這話是你說的，老夫只希望你能信守承諾，離開此處之后放他們一馬，讓他們下山……”

    高寧泰怕江無疾后悔趕盡殺絕，或者說在他心里，就應(yīng)該趕盡殺絕。

    因此在江無疾已經(jīng)有意放過這些弟子的情況之下，他還是討要了一個承諾。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江無疾點頭淡道：“此事我可答應(yīng)，不過他們要是不識好歹，就別怪我手下無情?！?br/>
    高寧泰點點頭，繼而掃視周遭弟子：“你們可都記下了？”

    無人回應(yīng)，高寧泰再問。

    “今日之果是我宗咎由自取，爾等切莫報仇，下山之后，人前莫提嘯風(fēng)宗，都可記下了？”

    “都可記下了！”

    “弟……弟子謹記?！?br/>
    得到眾弟子回應(yīng)，高寧泰長長吐了口氣，臉上也多了幾分釋然。

    他看著江無疾，說道：“再往前走，你會看到一些……一些東西，那些都是寒天門煉出來的毒人，切記莫要觸碰他們的血液，若是不慎染上，當(dāng)即切除，否者一炷香內(nèi)劇毒便會擴散全身，回天乏術(shù)……”

    “另外，其中有一個異瞳生鱗的姑娘，寒天門極為看重，具體為何我也不知，此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毒人？”

    “咱們宗內(nèi)有毒人？”

    “染血切除……那萬一我脖子或眼睛染上了怎么辦……”

    窸窣聲響起。

    江無疾微微頷首，繼而看著快撐不住高寧泰問道：“你的尸骨如何處理？要不要我托人或讓你弟子帶回鄉(xiāng)？”

    高寧泰搖頭，逐漸渙散的目光仿佛望著廣闊無邊的寒天雪原。

    “生死之事，自有定數(shù)，我六十有二，卻沒一少年活的通透。”

    “驀然回首，似枉來人間一場，倒不如埋于此處，也算來過?！?br/>
    “……”

    “這位少俠，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