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靜的一夜過后，劫后余生的黨組織高級成員在一艘的小船上開會，此時的江城已經(jīng)變成天羅地網(wǎng)，處處都是陷阱和圈套。

    這艘小船在東湖上飄蕩，與會的人員不多，只有寥寥的七八個人，大家穿戴得整整齊齊，喬裝成游湖的游客。沒有人劃船，小船緩慢地被風(fēng)吹送，進(jìn)入一片茂密的蘆葦叢中。這時候蘆葦還沒有抽出白須，青綠色的枝桿冒得老高，從里面看不見外面，外面也瞧不見里面。

    昨夜石中流雖通知得及時，但還是有部分同志被捕了，甚至抄走一些重要文件資料。

    清晨黃竭得到內(nèi)線消息，李成英確實(shí)沒有死，他也沒遭受任何嚴(yán)刑拷打，被抓的第一天他一聲不吭，但在第二天他提出要面見江城國民政府主席汪季新，有重要的情報面稟汪季新。剛好前兩天汪季新去了上海，和常凱申會面，昨日夜里汪季新才乘機(jī)回到江城，也正是因?yàn)槿绱?，石中流才能及時通知大家轉(zhuǎn)移。

    大眾澡堂被查封，幾個黨組織的聯(lián)絡(luò)辦事處也被貼上封條，整個江城幾乎沒有共產(chǎn)|黨的容身之地。

    “李成英可能早就有叛變之心，不然他不會要求見汪季新?！?br/>
    “那江城國民政府為什么會放出要處決李成英的假消息？”大家議論紛紛，里面還有些問題沒弄通。

    “李成英是干特工的，他自己也參加過鋤奸的行動，會不知道特務(wù)股的厲害，肯定是怕特務(wù)股要除掉他，所以就放出假消息說自己死了，這樣大家也不會懷疑他了?！?br/>
    這個推論很合理，很快大家都認(rèn)定這個理由。

    “中流，你的任務(wù)很重。”黃竭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于是他的心又開始疼痛起來，每次他都要親手殺死曾經(jīng)生死與共的兄弟，而這次卻是他一向視為親大哥的李成英。

    他們相識于1922年，那時的石中流已經(jīng)從北大畢業(yè)，本來打算去廣州一家洋行做職員，可是在赴職的路上他遇到李成英。

    兩人一起住在一家旅館里，剛好又是同一個房間，因?yàn)槟挲g相差無幾，兩人一見如故，促膝長談。李成英告訴他，只有共產(chǎn)|主義才能救中國，救黎民于水深火熱之中，使國家變得富強(qiáng)，人民變得富裕。

    石中流心中正是迷茫彷徨，當(dāng)聽到這個新思想后立即被吸引了，那仿佛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讓他看到從來沒見過的世界。

    李成英講起馬克思和恩格斯，講起《共產(chǎn)|黨宣言》，講起俄國的十月革命，那像源源不斷的甘泉流入石中流干渴的內(nèi)心，石中流拼命從這個超前的新思想里汲取營養(yǎng)，他感到自己有了前進(jìn)的動力，有了方向和目標(biāo)，他的內(nèi)心不在迷茫。

    或者說，石中流感覺自己對這個國家，這個國家的人民有用了。

    李成英是石中流人生中的一盞指路明燈，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卻背叛了他們崇高的信仰和理想，背叛了他們的黨組織，這讓石中流痛心不已。李成英照亮石中流黑暗的世界，而他卻熄滅掉自己這盞燈光，甘愿邁入黑暗中。

    曾詳生咬牙切齒，道：“李成英是老特工，他知道我們要對付他，一定想方設(shè)法躲起來，要鋤掉他不是易事?！?br/>
    這是當(dāng)然，李成英身手雖不如石中流，但熟使雙槍，槍法快準(zhǔn)狠，又工于心計，擅長偽裝，一般人真對付不了他，石中流的槍法也是承蒙李成英所授。

    “中流，你表個態(tài)，大家可都知道你與李成英的關(guān)系親厚，你可不能徇私?！?br/>
    石中流站了起來，由于他的突然起身，小船失去重心猛地?fù)u晃數(shù)下。“我向我們的黨起誓，履行職責(zé)，嚴(yán)懲叛徒。”

    會議在黃昏時結(jié)束了，夕陽的余暉落在蘆葦叢中，在這靜謐的光線中石中流的心變得更加堅(jiān)定。

    石中流去了秋白的墓前，他將秋白葬在香山的樟樹叢中，從這里能看見煙波浩淼的長江，能看到江城的三鎮(zhèn)。

    墳?zāi)骨皼]有墓碑，石中流在墓穴后面插上一株小青松做記號?！扒锇?，對不起，現(xiàn)在還不能刻墓碑，等到我們勝利了，我重新為你收拾骸骨。”

    石中流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樟樹叢。

    夜已經(jīng)很黑，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繁星俯視著這個血腥人間。

    石中流準(zhǔn)備去吉祥客棧投宿，他還沒來得及找到住宿的地方，二是客棧人流多，方便隱藏，也安全。他正要踏入門檻里，有個清脆的聲音便叫住他。

    “張老師?！?br/>
    石中流回過頭看見汪音，她穿著一件淡紅色的格子旗袍，顯得身材窈窕，婷婷玉立?！巴衾蠋煛！笔辛鞔蛄藗€招呼。

    汪音看著他有些不解，道：“張老師，你現(xiàn)在住客棧嗎？”

    “是，房東漲了房租，一個月要7塊錢，所以今天下午我退了房，準(zhǔn)備先找客棧住下來。”

    汪音點(diǎn)點(diǎn)頭，道：“張老師，我家在湖南路上有一間平房，一直沒有人住，你要是不嫌棄就住在那里吧。”

    “這怎么好?！?br/>
    “沒什么不好的，再說我還要收你房租呢，我這是賺了?！蓖粢粜Φ煤芴?。

    “那就多謝你了?！?br/>
    湖南路離此地有半個小時的路程，汪音攔下兩輛黃包車，和石中流各乘一輛，等到了湖南路后，石中流趕緊先付了車費(fèi)。

    “往巷子里再走幾分鐘就到了?！?br/>
    巷子里光線昏暗，幾乎不能辨路，汪音與石中流并肩而行，她的話很多?！拔壹沂情_米糧店的，這間平房原來是個倉庫，但周圍的小偷太多，所以這里不放東西了。因?yàn)楹芫脹]住人，里面有些亂，收拾收拾還是可以住的，嗯，要比住客棧舒服……”

    她一邊走，一邊說，突然腳下不知踩到什么東西，身體向前傾去，“??！”她只叫了一聲，然后腰肢便被一條強(qiáng)壯結(jié)實(shí)的手臂給撈住，她撞到石中流的胸膛。

    “謝謝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要摔倒了?！蓖粢舸鴼?，忽然她發(fā)現(xiàn)自己正挨在石中流的胸口，頓時羞得面紅耳赤，趕緊從石中流的懷中掙扎出來?？墒且浑x開那溫暖的懷抱，汪音又起了些不舍，那男子漢的懷抱竟是那樣的充滿安全感。

    她悄悄地瞧著石中流，那深刻的五官突破黑暗的束縛，顯得比白日里還要俊朗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