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雖過，暑意卻未消。清漪閣的殿內(nèi)沒有熏香，只在窗子邊案臺上的瓜棱瓶內(nèi)斜斜的插了幾支有些凋敝的桂花，散著淺淡的香味。

    蘇妍倚在美人榻上看著那花瓣殘落的枝子定定的出神。有風(fēng)從窗外吹入夾著落花飄落在她的發(fā)梢,她抬手將花拈下,神情是少有的空洞茫然。

    謝清一進(jìn)屋看見的就是這般景象，不由輕聲道：“花都謝了,為何不讓人換新的？”

    蘇妍聽到人聲微微一驚,待看清來的人是謝清才舒了口氣笑罵道：“你來了。素秋如今被你哄得越發(fā)與我離心，你這么個大活人走進(jìn)來她都不通報一聲?！?br/>
    “左右便是素秋背叛了你，我都不會害你?！敝x輕笑道,“怕什么？”

    “呸?！碧K妍輕啐了一口，手腕翻動一用力,那干枯的落花便如同暗器一般朝謝清直射而來。

    謝清忙舉起藥箱護(hù)在臉前,道：“每次都拿東西砸我,你也不怕下手沒輕沒重把我砸出個好歹來?！?br/>
    “一朵指甲蓋大的殘花,你還怕被砸出個窟窿來不成？”看謝清狼狽的模樣，蘇妍這才回嗔作喜，掩唇笑道,“誰讓你盡說些不吉利的。素秋若是背叛了我，頭一個死的就是你……私通嬪妃這個罪名你絕逃不掉。”

    “若真能牡丹花下……啊，那個梅扇怎么沒看見？”謝清本想調(diào)侃一句，眼見蘇妍抬手勾住了瓜棱瓶作勢要砸，嚇得他忙轉(zhuǎn)了話題。他就不喜蘇妍這點，凡事只準(zhǔn)她放火不準(zhǔn)他點燈，哪怕是言語上的便宜也是如此。

    “前些日子，她弄壞了一件御賜的小器，我打了她二十板子趕去外殿灑掃了。”蘇妍滿意謝清識時務(wù)的態(tài)度，將瓜棱瓶又輕輕放回了原處。

    “早這樣不就結(jié)了，非要留她這么些時日?！敝x清道。

    “你懂什么？她這小動作不斷，若一點不罰反而惹人懷疑。我讓素秋給她留了后路，過些日子等她有機會湊上來求我了，再招她回來?！?br/>
    “還招回來做什么，身邊擺個探子心里舒坦？”謝清撇了撇嘴道。

    蘇妍隨意道：“就是看著舒坦?！?br/>
    一句話二人都想到了谷梁薇和韓昀，對視一眼，謝清道：“韓昀那位最近有什么舉動沒？”

    “正常的很，除了偶爾去李賢妃那偶爾坐坐外沒什么特別的?！碧K妍看著謝清打開藥箱拿出銀針?biāo)幤康任锲罚斑@個谷梁薇真是邪乎，有時我看她總覺得她心里藏著事，可真相處起來她的心思卻又比這宮中大多數(shù)人簡單。這一正一反倒教人琢磨不透。”

    “我也這么覺得，因而心里總有些擔(dān)憂。而且有些事你們感覺不到，最近蛛閣的匯報看上去一切如常，可我心里總有些不對勁。說不出具體，就像被人暗地里盯上般，一回頭卻又什么也看不見。你說她谷梁薇當(dāng)初寧死不嫁，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變了個人呢？”謝清擺弄好藥箱，拿出個軟墊放在美人榻的扶手上。

    “韓昀既然愿意相信她，你又何必在她身上費心思。我瞧著她對韓昀的情不似作假。女人只要情是真的，就算意是假的最后也會變成真的。”蘇妍說著，將手腕搭在了謝清擺好的軟墊上。

    謝清聽了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此刻殿內(nèi)沒有外人，謝清索性沒有鋪帕子，直接用手按住了蘇妍的手腕。細(xì)細(xì)探究了一會兒，謝清道：“先前那藥留在你體內(nèi)的陰寒可算化解了。幸好，不然這次的藥我還不敢給你。我只最后問你一次，你上次說得事，可是非做不可？”

    “何必多問。今日選秀已經(jīng)開始，宮中從來新人勝舊人，你若再不幫我，我便如這凋零的花朵般，要被人棄之如敝屐了。”

    謝清聽不得蘇妍說這種話，冷笑道：“蘇美人一舞傾城，還怕如殘花？您的花期長著呢……”

    話語間雖不情愿，終是從懷中珍而重之的拿出了一個小藥瓶拍到蘇妍面前道：“這東西你拿去……上面是解熱解毒丸，下面是你想要的東西。”

    蘇妍拿過藥瓶，乍一看就是一個普通的小銅瓶，上面的蓋兒打開里面滾著十幾粒褐色的藥丸。合上蓋子翻過瓶子仔細(xì)瞧，才發(fā)現(xiàn)瓶底似能按開，平生花紋間隱藏著一處機括。按住一擰瓶身，瓶底應(yīng)聲而開，里面躺著幾粒碧中帶赤的藥丸。

    她捻起一顆瞧了瞧問道：“這就是能讓我受孕的奇藥？”

    謝清沒好氣道：“服了能讓人受孕的不是藥是仙丹！”

    “那你給我這個作甚?！碧K妍將藥丸丟回瓶底。

    “此藥每服一粒，能讓你在接下來十二個時辰里呈現(xiàn)有孕的脈象，我稱之為‘偽喜’。反正你只要一個有孕的名頭，又不是真要生個孩子出來，有這個藥就夠了?！?br/>
    蘇妍低頭沉思了片刻，覺得謝清說得有理，問道：“不知這藥服下后呈幾個月脈象？”

    “一次一顆為一個月，兩顆為兩個月……”

    蘇妍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瓶底的藥丸，僅有六顆。

    “這么說就算我一月只用一次，也只能瞞三個月？這也太少了些?！?br/>
    “此藥難求，能制出這六顆已是不易。你先用著，過些日子我再設(shè)法做幾顆?！敝x清道，“偽喜藥性雖溫和，卻有一壞處，醫(yī)術(shù)記載服后身體會有孕吐癥狀，輕重因人而異，你要心中有數(shù)。”

    “知了，這次算我欠你個人情?！碧K妍點頭，神色很是高興。

    “我這世間所在乎的，僅剩你與韓昀二人了。你們各自折騰，可別輕易死了……”謝清滿腹不滿卻不想惹蘇妍不快，忍下了種種戒告的話語只輕似渾不在意的點了一句。

    謝清離開后，蘇妍將藥掂在手里把玩了好一會，心中這才有了計較。

    第二日一早，谷梁薇起身就見蘇妍閉了清漪閣的大門，褪了美人的服飾，穿著一聲簡潔的淺色衣裙在院中練舞。

    蘇美人一舞驚艷四座的往事她早有耳聞，如今有機會親眼一見蘇妍起舞，她自是不會放過機會。

    倚在清漪閣內(nèi)墻角的樹旁，谷梁薇津津有味的看著蘇妍如何甩袖回身、蓮步輕移。

    正看著，蘇妍發(fā)現(xiàn)了她的存在，停下腳走至她面前問道：“好看嗎？”

    “好看、好看！”谷梁薇猛點頭。舞美，人更美。

    蘇妍見狀滿意的笑了，問道：“你可有興趣隨我學(xué)上一段？”

    “……好?！惫攘恨睉T性的點了頭，待反應(yīng)回神忙搖頭擺手道，“不、不用……我學(xué)不了這個?！?br/>
    “有我教你，哪有什么學(xué)得來學(xué)不來的？”蘇妍媚眼如絲，引得人心神恍惚。

    “我、我學(xué)這個做什么……”她學(xué)過琴棋刺繡卻從未學(xué)過舞蹈。

    只聽蘇妍壓低聲音誘惑道：“你難道不想學(xué)會之后跳給韓昀看看嗎？”

    谷梁薇驚詫抬眸，只見蘇妍略略后退兩步回到空地，以手作花腰隨手動，雖無音聲相伴，一套卻動作行云流水，整個人宛若月夜下綻放的曇花，當(dāng)真是美得勾魂奪魄。

    心中有不可言說的心思淌過。

    當(dāng)蘇妍再次來到她面前問她是否愿意跟著她學(xué)上一段時，谷梁薇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道——“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