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胥,伊家這一代唯一的兒郎,比顰娘大五歲,算起來，他如今已然年過不惑。就在太平公主府滅門慘案發(fā)生前大約半年的時間，伊家曾經(jīng)的老家主過世，當時正在外從軍的伊胥服了喪假，回了長安。那是顰娘與自己的親大哥最后一次見面,喪事處理完后沒有多久，伊胥便離開了長安返回軍隊,自那以后，音訊全無。

    顰娘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失蹤了十八年，原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大哥，竟然會以這樣的身份，在這樣的境地下與自己重逢。認出他來的那一刻,她大腦一片空白。隨后在忽陀的描述中,她逐漸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大哥,做出了怎樣滅絕人性之事。他在暗處做了哪些事權(quán)且不提,單說他于江陵懸棺葬崖邊將張若菡推下懸崖，害得張若菡差一點丟了性命，就已然無法原諒。而他在迷宮之中的所作所為,更是加重了他的罪行,捅了無涯的那一刀,打暈了沈縉的那一下，還有他試圖再次攻擊張若菡的舉動，無疑不讓顰娘覺得寒心蝕骨。她的心仿佛一下一下被絞碎了，鮮血淋漓，痛徹入骨。

    “噗通”一聲，她抑制不住地跪了下來，跪在了沈綏和張若菡身前，痛聲道：

    “家門不幸，我伊家世代輔佐尹氏，沒想到……卻出了這樣一個叛徒，還差一點害得家主與夫人喪命，我伊顰，不知該如何贖罪才好……”她叩首，已然說不出話來。

    沈綏是伊顰養(yǎng)大的孩子，她幾乎從未聽過伊顰喚自己“家主”這樣的稱謂，在伊顰眼里，她，包括琴奴和蓮婢，都是她所疼愛的孩子?！凹抑鳌薄胺蛉恕边@樣生硬又帶有距離感的稱呼，她從未用過。然而這一次，她跪在自己和蓮婢身前，用了這樣的稱謂，足見她究竟有多么的痛心疾首。此時此刻，她所代表的不是她個人，而是伊家整個家族，代表著這個伴隨著尹氏走過兩千多年漫長歲月的古老又忠貞的家族。

    “顰娘，你不要這樣?！睆埲糨諟I水已然涌了上來，忙上前欲扶起伊顰，可顰娘卻叩伏在地，如何也拉扯不動。

    “顰娘……”沈綏的聲音響起，低沉又壓抑，“你若還當我是小赤糸，是你養(yǎng)大的女兒，就莫要再提這樣的話。你是你，你大哥是你大哥，他的過錯，不需要你來承擔。你快起來，莫要折磨我……”一邊說著，她一邊把住顰娘的右臂，大力將她拉了起來。顰娘站立不穩(wěn)，沈綏手臂一帶，便半扶半擁住顰娘，收緊的臂彎中，千言萬語都含在了其中。顰娘哽咽出聲，喉間拉扯出一道悲慟的泣音。剎那間，讓忽陀紅了眼眶，蓮婢落淚而下。就連神志不算很清醒的沈縉，也抽泣不止。

    相擁而泣片刻，沈綏松開手臂，扶住顰娘，為她擦去淚水道：

    “冷靜一點，顰娘，這里不是久留之地，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時間緊迫，得繼續(xù)往上走。有什么話，路上再說吧?！?br/>
    “嗯……”顰娘連連點頭，用袖子擦干凈哭花了的面龐，她強打精神。沈綏一行再度出發(fā)，往第六層而去。

    沈綏再度打算扛起沈縉，沈縉卻抵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阿姊，你就留我在這里，我方才看到，這一層那個水箱底下有一段空隙，還有黑布掛下，你就將我們藏在其中，定不會有事的。】

    “可是……”沈綏緊張道。

    【你帶著我們也幫不上忙，若是在上層遇上敵人，我們?nèi)菀壮蔀楸还舻哪繕?，肯定會拖累你的。求你了阿姊，非常時期，你就聽我一回吧?！可蚩N道。

    沈綏咬牙，掙扎片刻道：

    “我可以聽你的，但是如若有事，你該如何呼救？”

    【我不會有事的。】沈縉咬牙道。

    沈綏看著她，她知道妹妹根本就沒有考慮這方面的問題，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墒强粗龍远ǖ纳裆蚪梾s猶豫了。她看向身旁的張若菡、顰娘和忽陀，他們只是搖頭，那并非是不同意的意思，而是她們不會替她做決定。

    “好吧，如若真的遭遇危險，你吹這個?！鄙蚪棇⒆约荷砩嫌B用的哨子給了她。

    【嗯！】沈縉鄭重點頭。

    “忽陀，來幫忙。”

    沈綏與忽陀合力，將沈縉、千鶴與無涯一并藏在了水箱的正下方，那下面有一個粗木搭就的木架子作為臺基，其上鋪了一層黑布，恰好遮住了臺基下方的景象。想來，若按照常理推斷，后方趕來的安娜依一伙人，應(yīng)當不會詳細查看每一層的情況，她們的目的是甲方，在遇到甲方之前，肯定是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向上。

    但愿他們不會發(fā)現(xiàn)琴奴等人就藏在下方，沈綏并不是賭徒，也十分不愿冒這個險，但是沈縉說得對，越是往上越是危險，遭遇甲方后，會發(fā)生何事更是無從預(yù)料。即便她帶著沈縉，也無濟于事，只剩她與忽陀這兩個戰(zhàn)力，不可能保護得了那么多人，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這是迫于無奈下的選擇。

    藏好三人，沈綏還刻意留了一把匕首給沈縉，讓她拿在手中防身。

    “記住，如若有人接近，先刺對方的腳踝。如果沒有把握，就不要動刀子，免得傷到自己，或者被對方奪去。找到最佳的時機，再用刀?！?br/>
    沈縉點頭，沈綏最后若兒時般，捏了捏她的面龐，一咬牙，帶著顰娘、忽陀與張若菡離去。那個黑袍人，眼下應(yīng)該稱呼他為伊胥了，沈綏不會把他也留在這里，他必須要把此人帶到他的主人身前，一切的恩恩怨怨，她要來算個總賬。

    她在前方領(lǐng)路，忽陀扛著伊胥緊隨，張若菡扶著顰娘跟在最后。一行人，迅速爬到了第六層。

    如果九層樓閣，第一層代表地，第二層是人，第三層是木，第四層是獸，第五層是水，那么接下來還剩下天，六大祭司就已然齊了。如果再算上日，月和火，正好可以湊足九層，沈綏推測，第六層，或許是月。

    事實證明，她的推測沒有錯。剛上第六層，她便看到了身處一個大型陣法中央的從雨。那陣法中畫了一輪下弦月，下弦月腹部的位置有一輪小金陽，四周被七芒星包圍，火處在最顯眼的、朝向南方的角上，地位明顯高于其他六大元素。

    “從雨？！”沈綏忙趕上前去?？拷屑氂^察，她發(fā)現(xiàn)從雨正半闔著眼，垂首盤膝坐在陣法中央，膝上橫放著她的劍。

    “從雨？”沈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fā)現(xiàn)她瞳仁完全沒有跟隨她的手掌移動，注意力似乎全然不在現(xiàn)實之中。沈綏輕輕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正常。

    “這是怎么了？”顰娘走上前來，想要拉從雨的手切一下脈。結(jié)果她的指尖剛觸碰到從雨的手腕，忽然，從雨的手腕一翻，已然抓住了膝頭的劍柄。

    “小心！”沈綏反應(yīng)奇快，就手一推，猛然將顰娘推翻在地，幾乎是下一刻，從雨就揮劍劈過顰娘方才所在的位置。

    這一劍落空，從雨再度揮劍下劈，又要去攻擊顰娘，沈綏手中的雪刀已然亮出，向前一探，“鏘”的一聲擋住了這一劍。

    從雨翻身而起，她的攻擊目標不知為何始終鎖定在了顰娘的身上。再度要去攻擊顰娘，這一擊是一個刺擊，沈綏及時閃身擋在顰娘身前，刀鋒一挑便化解了這一招。她感覺到從雨劍端傳來的力量遠遠大于從前她的力量水平，而攻擊的動作卻顯得僵硬，少了從前的靈動。招式單調(diào)，以劈砍為主，全然失去了她所練就的道家劍法講究的飄逸靈動。

    八成是和千鶴一般，被藥物控制住了。沈綏得出了結(jié)論。

    “顰娘，你快走，忽陀，你保護她先躲到樓梯拐角處！”

    “是！”忽陀已然沖了上來，將受到驚嚇的顰娘一把拉起，往樓梯口拽去。

    顰娘這一移動，再度吸引從雨改變了攻擊方向，她轉(zhuǎn)身，就要追上去。奈何沈綏攔在她身前，始終擋住她的去路。她似乎暴躁起來，呼吸粗重，手上長劍毫無章法地劈砍，裹挾著巨大的力量襲向沈綏。但是對于沈綏來說，她的武功路數(shù)輕靈，這類莽撞的劈砍輕易就可避開，對她造不成絲毫威脅。她很輕松地就繞到了從雨身后，一個揮手切在她后脖頸上，就將其打暈了。

    “這丫頭……怎么回事……”顰娘驚魂未定。

    “和千鶴一樣，中了心毒，受了催眠控制。”沈綏無奈道，“而且我估計，我們上到第七層，也是一樣的狀況，而遇到的人，很有可能會是從云。走吧，就將從雨留在這里。”

    確實如她所料，在第七層，她再次看到了與第六層幾乎一模一樣的陣法圖案，唯一的區(qū)別在于日月的主次交換，代表著這一層乃是日之層。而被困在這一層的，確實正是從云。沈綏未曾驚動他，示意眾人安靜，靜悄悄地繞過從云身后，往樓上而去。由于這個九層樓閣的特殊構(gòu)造，從下一層通往本層的樓梯出口，與本層通往上一層的樓梯入口不在一邊，必須橫穿本層才能抵達通往下一層的樓梯口，因而這成了不得不為的一步。

    本以為，不靠近不出聲，就不會驚動行尸走肉般的從云，可是意外還是發(fā)生了。就在顰娘剛剛路過從云的背后的那一剎那，從云忽然動了，他猛然從地上拔身而起，橫放在膝頭的長劍反手斬出，對著顰娘的面龐就襲殺而去。

    幸虧沈綏一直緊繃神經(jīng)戒備著，從云一動，她便動了，當即擋下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劍，隨即她再度與從云纏斗起來，忽陀則護著顰娘和張若菡，往樓梯口走去。

    從云比從雨要難對付一些，一者力量更大，二者他比從雨要顯得更為矯健迅猛。奈何，清醒時的他就敵不過沈綏，更別提眼下神志不清的狀態(tài)了，他只是一昧地想要去攻擊顰娘，最后與從雨一般，被沈綏擊暈在地板之上。

    “這幫孩子都瘋了。”顰娘又驚又怒，話語中帶著悲痛。

    “顰娘，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東西？為什么他們攻擊的目標是你？”

    顰娘有些莫名，她摸了摸自己身上潮濕的衣物，最后發(fā)現(xiàn)，她放在腰間皮囊中的白玉瓶碎了，其內(nèi)的藥水流了出來，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這個是什么？”沈綏問。

    “是我給千鶴配的壓制毒發(fā)的藥水，難道說，從云從雨是因為聞到了我身上藥水的味道，所以攻擊我？”顰娘猜測道。

    忽陀一咬牙，怒道：“陰險，他們不僅不打算給我們解藥，還打算將能夠制作解藥的顰娘徹底抹殺，千方百計想要她的命。”

    “不對，如果他們真的打算要顰娘的命，就不該給我們救她的機會了，這么做多此一舉。應(yīng)該有別的原因。而且，即便他們要利用藥水的味道來引誘從云從雨攻擊顰娘，為何不在水缸中直接加入藥水？只是打碎了這皮囊中的一小瓶，又如何能保證作用？”沈綏蹙眉，卻一時間想不出原因。

    “赤糸，咱們還是先上去吧，時間緊迫?！睆埲糨盏?。

    沈綏點頭。

    然而樓閣第八層的狀況，卻徹底讓沈綏等人陷入了無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