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梅的一場分手,反倒讓許朝歌惹上了事端。
中午的一場爭吵被人用手機錄下傳到了校內BBS,盡管短短一小時就被刪除數據,可看過的人口口相傳,曲梅被許朝歌挖角的事還是被傳得沸沸揚揚。
美女多的地方紛爭也多,不過大家見慣的是各類同等級別的愛恨廝殺,偶爾一次遇到這種草根逆襲,蚍蜉撼大樹的特例,就顯得特別興奮。
各路觀光團開始打著各種幌子自表演二班的排練室門口走過。
幸好同一個班里奮斗過的同學都特別給力,每次有人借著朋友的朋友的關系來問許朝歌是哪位時,都被他們一律無情的打回頭。
“我們朝歌才做不出那種事呢,那天還是我讓她跟他們一道走的,把她給為難的喲,又要卸妝又要換衣服。”
“就是,肯定是曲梅那家伙搞的鬼,誰不知道她啊,整個一事逼,十個朝歌加起來都沒她心思多!這一下好幾天沒來排練了,把他們班人給急的喲,直刨地!”
許朝歌這時候探過頭來,說:“感激不盡,大家的情誼,在這里!”她捶捶前胸:“不過別說梅梅了,她那個人有口無心的,而且最近身體不太好,大家多多體諒吧?!?br/>
“我們見諒什么呀,又不是一個班的,說句不太好聽的,巴不得她一直病著呢,拜托等這次匯演過了才好起來吧,我們班終于能拔得頭籌了。”
“蔫壞啊你們?!痹S朝歌要辯駁,兜里的手機在不停蹦。她只好摸出來,指著這撥尖嘴利舌的家伙道:“成天嚼舌頭,待會再來懟你們!”
“啊,我們好害怕啊,小白兔要來咬人啦,等著你喲!”
來電的不是旁人,是好幾天沒見的常平,聲音一聽就是在笑,說:“你從排練室里出來?!?br/>
“你在外面啊?”
“你猜呢,很可能是鬼啊,沒頭的那一種?!?br/>
許朝歌翻著白眼:“我猜是狗?!?br/>
一推門,常平黑著臉瞧向里頭。
許朝歌揮手:“Hi,狗?!?br/>
她說著要摸毛茸茸的狗頭。
常平畢竟高出一大截,往后一仰身子就妥妥躲過,將手里一袋東西送到她懷里。
“什么好東西?”許朝歌開袋一看,笑:“這么大的車厘子,一定特別貴吧?”
“別人給的,不要錢,特地拿來給你降降火,知道你這幾天人氣旺得可以啊。要不是有神秘人給你壓著,把你名字設成違禁詞,這幾天BBS就拿你屠版了?!?br/>
許朝歌一怔,臉色不佳:“什么違禁詞啊,聽不大懂?!?br/>
常平對這件事也沒什么興趣,意興闌珊地說:“有空你自己爬去BBS,發(fā)個帶你名的帖子就知道了,你現(xiàn)在可是著名的不可說娘娘?!?br/>
許朝歌咕噥:“沒這么夸張吧?!?br/>
常平這時注意到她包著紗布的指頭,一把抓過她手腕,問:“你這怎么弄的?”
許朝歌一顧四周,掙脫開,把手往屁股后頭藏:“沒事兒,不小心被紙劃破了,包得比較夸張而已。”
她的一舉一動被常平盡收眼底,本就不大高興的男孩這下子更難受了,身邊一個接一個的熟人偏偏還在這時候過來火上澆油。
“常平啊,又來找不可說朝歌了?再不拿下,你就徹底懸了啊?!?br/>
“已經懸了啊,幸好住隔壁,還有機會率先進入下一次的爭奪?!?br/>
常平拽過其中一個狠狠踹上屁股,頭也不回地說:“走了,約了教授去練琴!”
許朝歌在后面問:“你這幾天都干嘛去了?”
他回過頭來,將手指貼著嘴巴,做出個噤聲的動作。
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著她。
旁邊人勾住他肩膀,也勾回他那張明媚的臉,攛掇:“走啦?!?br/>
許朝歌一個人回到宿舍。
紫得發(fā)黑的車厘子被泡到加了鹽的水盆里,她耐心搓了好一會,過完兩次水才盛起來。分了一點預備帶給同學,再分了一點拿給曲梅。
去敲曲梅宿舍門的時候,等了半天才有人過來打開,許朝歌小小抱怨:“怎么到現(xiàn)在才來開,我還以為你不——”
曲梅一張臉白得像紙,額頭冒著大顆大顆的汗,兩手捂著肚子就要摔下來。許朝歌連忙一把扶住她,手里的碗摔到地上,圓滾滾的果子落了一地。
“梅梅!”
空氣里有很濃的酒味,床頭的酒瓶東倒西歪。
“你這么又喝這么多酒!”
許朝歌頭一次自己喊了救護車,跟著曲梅一路顛去了醫(yī)院。
在此之前,曲梅大吐過一場,糞一樣的嘔吐物淋了許朝歌滿身。她在醫(yī)院各色異樣的眼光里無所遁形,不敢坐下,找到急診室外的小角落,蹲了下去。
醫(yī)生的診斷很快出來,嚴重的急性胰腺炎,根據病人的狀態(tài),推斷可能是過度的飲酒引起,有10%的致死率……
許朝歌至此渾渾噩噩,一個字也聽不進耳朵里。
曲梅被推到亂哄哄的過道,開始排隊等待手術。
輸液之后的曲梅清醒了一點,抓著許朝歌的手小口小口的喘著,氣若游絲地說:“朝歌,朝歌……”
許朝歌問:“是不是很難受?”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來點頭。
許朝歌攔住身邊經過的護士:“麻煩問一下,大概還有多久才能輪到我們?”
護士從床頭抽出信息卡看了眼,說:“還有的等呢,醫(yī)生還有好幾臺手術沒完,再怎么快也要到夜里了?!?br/>
“可她病得很重——”
“病人是看不完的,但醫(yī)生就那么多。已經給你們排很快了,知道你們嚴重,但前面還有更重的病人啊,你看很多人連床位都沒有呢。互相理解,有什么不對勁你立刻喊我?”
許朝歌只好說謝謝,曲梅迷迷糊糊里大概聽見了,淚流得更快,還是喊:“朝歌,朝歌……我難受啊……”
許朝歌請了臨床的一位阿姨,代她看一會曲梅,自己找了個去衛(wèi)生間的借口出去。臨走臨走,曲梅不愿放開她手,她俯身下來,說:“別怕,我是給你找醫(yī)生去。”
路上,許朝歌反反復復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指,想到吳苓跟她說過的,有不舒服就去找那個醫(yī)生。人沒必要害怕欠人情就委屈自己,你受過的苦誰來幫你替?
她終于打定主意去找那醫(yī)生的號碼,他顯然還記得她,聽到她的聲音后就說:“是許小姐吧,你一會兒要過來?算時間你是該換藥了,我立刻讓人做好準備。用人去接你嗎?”
許朝歌紅著臉,說:“不用。”
放下電話沒多久,還是有人聯(lián)系到她。許淵告訴她車子已經出發(fā),不出意外,十五分鐘后可以達到她所在位置。
“你是有哪不舒服嗎?”許淵完全可以猜到情況緊急,如果不到窮途末路,這個女孩大概永遠不會撥通他們這頭的電話:“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安排醫(yī)生跟著。”
許朝歌向他解釋情況,提到曲梅時,電話兩端的兩個人都默了默。許淵先反應過來,說:“我明白了,那我們一會兒見?!?br/>
掛電話前,許朝歌分明聽到他在那邊對另一個人說:“不是她,是梅梅?!?br/>
轉院的事情辦得很是順利,曲梅被快速推入手術室,這家醫(yī)院的權威專家主刀,所有人都安慰她只是一個小手術,說不定晚上就能看到她醒來跟你開玩笑了。
人精神緊張的時候往往堅強又鎮(zhèn)定,可當擺平一切,僵硬的身體和大腦都漸漸放松下來的時候,脆弱和眼淚就無孔不入的找了過來。
許朝歌捂著臉,那些害怕和焦慮、疲乏混成嗆人的氣味涌入鼻腔,她忍不住抽答答地哭:“他們說有百分之十的致死率……”
圍著她的小護士們這時候都哈哈笑起來。這時候有人加入進來,淡淡調侃:“你們這些家伙又欺負人了吧,我怎么好像聽見有人哭了?”
小護士們說:“許助,你終于來啦,我們可什么都沒有做哦。院長一早就說過,許小姐是醫(yī)院的貴客,我們狗腿都來不及呢,你可別信口雌黃哦!”
許淵讓他們都散了,不知道是不是多心,總覺得這時候的許朝歌哭得比方才還要傷心,她身子一抽抽的顫抖,瘦弱的脊背蝴蝶展翅似的翕動。
許淵由著她傷心,甚至拍拍過道里的一排椅子,說:“過來,坐下來哭,省點力氣還能多釋放一會兒?!?br/>
許朝歌這才把手挪開來,露出一張濕漉漉的臉,兩只眼睛、鼻尖、嘴唇都是紅潤潤的,她一邊徒勞的擦眼淚,一邊被新一輪的降雨打濕臉。
許朝歌哽咽著說:“不用,我身上太臟了?!?br/>
她真的像是個亂到不行的小流浪漢,白色的羽絨服已經不成樣子,時不時穿過來一陣污糟的氣味,頭發(fā)也已經蓬成馬蜂窩,濕了的幾縷都粘在臉上。
許淵等她哭痛快了,這才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張房卡遞去給她,許朝歌怔怔看了他一會兒,臉上寫著巨大的震驚。
許淵笑容溫和地說:“房間在這邊的七樓,你可以去里面洗個澡,再好好睡個覺,我一會兒讓人給你送點干凈衣服?!?br/>
許朝歌終于忘了哭,眼中有束光在跳,她不敢動,更不敢伸手,說:“我就在這兒等好了?!?br/>
許淵抓過她胳膊,將卡塞進她曲起的手:“請放心?!?br/>
他眼神清澈平靜,坦坦蕩蕩,問:“許小姐,不相信我嗎?”
不相信,當然不相信。
領著鬼子進村的帶路黨,站在村頭跟大伙說的也是溫良恭謙讓:跟著皇軍大大的好。等到把隊伍順利開進去,立馬撕破臉皮,做的可全是偷雞摸狗的事。
本質都是一樣,形式卻有區(qū)別。許朝歌認定崔景行再怎么不端,應該還不至于做強迫人的事……更何況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這樣子,誰會對她有興趣?
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許朝歌于是攥著房卡,說:“謝謝?!?br/>
許淵這時候笑意更濃,語氣里幾分調侃:“只謝我一個人嗎?”
“……”
“如果不是先生授意,我是不可能為你做到這些的?!?br/>
“……”許朝歌咬了下嘴唇:“我也謝謝他?!?br/>
“這句話代說的話可能沒什么誠意,你最好還是自己跟他說吧。”許淵往旁走了一步,視線落到許朝歌身后,頷首:“先生?!?br/>
身后果然有沉穩(wěn)的腳步,男人醇厚的聲音隨后傳來。
“我聽說有人要跟我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