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竟已至日暮時分，斜照卷殘云，院中每一物什都鍍了一層火紅。后院無非柴房、倉庫以及馬廄，一別十年，物是人非，打眼看去，心中滋味莫可言說。

    炎凌牽著九兒，和蒼決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蒼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隨口問道：“你想說什么？”

    蒼決寂寂一笑，抬頭望著天邊夕陽，“不瞞你說，混沌洞中的事，我從沒打算過告訴你?！?br/>
    “我知道?！毖琢璧⑾履_步，略微一停，“你又不會殺我，說與不說有什么區(qū)別?！?br/>
    蒼決怔住，低頭笑道，“我倒是很怕擒霜說出來。”

    炎凌搖搖頭，“我已經(jīng)不是那個憑空臆斷的人世炎凌了。”一住，笑道：“莫非你這一千八百多年也是枉活？”

    蒼決斜斜看過炎凌，這句話是炎凌對擒霜說的，現(xiàn)在回想竟莫名五味雜陳。擒霜有句話說的不錯，在鬼域中人人的血都是冷的，心都是黑的。自己也是如此，又信任過誰？現(xiàn)在看來，不過都是無聲地辜負(fù)罷了。

    想罷，松一口氣，緩緩道：“也不算枉活，至少從今天起就不算了?！?br/>
    炎凌道，“其實，擒霜公主說的沒錯，你是尸族的太子殿下，是尸族未來的王，你不應(yīng)該放棄這些?！?br/>
    蒼決慘然一笑，沉聲道“當(dāng)年鬼王從九墟中精心挑選了三百多個死胎，日夜煉化，死胎成活那日，又將這三百尸胎扔進(jìn)夜火，經(jīng)受百年洗煉，大多數(shù)尸胎都葬身夜火，只剩我和擒霜。

    他如此費盡心機(jī)，你覺得他僅僅是為了要一雙兒女？呵，鬼王何等的聰明，他又不會老不會死，要太子和公主做什么？我跟擒霜不過只是他耗時一千八百多年煉就的兩枚丹藥而已，只要時機(jī)一到，他會毫不猶豫的殺了我們。”

    一住，落寞的看向炎凌，“大多數(shù)尸族人，都是由人族煉化而來。受不住六道輪回的苦，靠那點怨念支撐，才成了尸族人。他們活過，有生之所妄，生之所求，即使鬼王也無出其右。可我和擒霜，沒有活過，支撐著我們到今天的，無非是這點執(zhí)念?！?br/>
    炎凌亦是慘然一笑，二人共看腳下一抹余暉，沉寂良久。

    “對了。”蒼決忽然想起先前被打斷的談話，“你是不是問過我，擒霜公主為什么會拔蠱？”

    “我也是忽然想起來的。你曾提起過，魅鬼是鬼域中特殊的一支，擅長蠱術(shù)。擒霜公主并不是出自魅鬼，她怎會拔蠱？不是很奇怪嗎？”

    蒼決想了想，開口道：“會拔蠱的不是擒霜，而是擒霜的烏鱗蛇。據(jù)說這蛇是一千多年前擒霜在鬼域中玩耍時捉到的，擒霜素來頑皮，對毒蟲很有興趣。那年捉到時，無論如何也無法馴服這蛇，最后交給子虛空馴了好幾年才算聽話?！?br/>
    “子虛空……”炎凌將這個名字默念了好幾遍，“子虛空？百鬼軍左領(lǐng)？”一住，見蒼決點了頭，又道：“你查過他嗎？”

    蒼決道：“查過，沒有任何問題。子虛空從小看著我長大，最愛奇花異草奇珍異獸，性子頑劣頗像個頑童，不過他處理族中事務(wù)卻是非常嚴(yán)謹(jǐn)，對尸族忠心不二?！?br/>
    蒼決遲疑地點點頭，沒再說話，拉著九兒要往前院去。這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之聲，聽聲音似乎是石壯，便急急步去。

    石壯大叫著徑直往炎凌原本住的房間沖去，綿綿扔下掃帚，連忙喝住。

    “哎？傻小子！你是誰？到我家做什么？”

    石壯一住，打量著綿綿一張氣沖沖的臉。心里惑道，“這面生的漂亮妹子，是哪里來的？炎凌離家十年了，一回來就招了桃花？”不管怎樣，對方畢竟是一位姑娘家，也不能太過莽撞，定了定身，恭敬道：“姑娘，我是來找炎凌的。”

    綿綿沒好氣道：“就算你是來找炎少爺?shù)?，這是別人家，你推門就進(jìn)來，算怎么一回事??？”

    石壯看小姑娘一臉怒容，不解道：“以前我也是推門就進(jìn)來?。垦琢杓揖褪俏壹?！”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院中與十年前無異，心下只感到奇怪，卻也未曾多想。剛要推開炎凌房門，便看到炎凌牽著九兒從后院款款而來。

    炎凌沖九兒微微頷首，對石壯道：“石壯，你為何如此慌張？”

    石壯仰頭打了個“嗨”聲，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個什么滋味兒，沉聲道：“出事了，姬清姐姐出事了！”

    炎凌不解?；艏?，霍伯伯的千金。十年前姬清姐姐十八歲，如今二十有八，應(yīng)該已經(jīng)出嫁了?；舨邑斎f貫，金龜婿定也絕非等閑，嫁入豪門世家既不會拋頭露面，又怎么會出事呢？

    綿綿一聽“姬清”二字，便覺得熟悉，細(xì)細(xì)思量了片刻，終于恍然大悟，“你說的姬清姐姐是不是叫霍姬清？”

    石壯雞奔碎米般連連點頭，“姑娘你也認(rèn)識她？”

    綿綿遲疑地點點頭，又馬上搖了搖，“談不上認(rèn)識，但這位姐姐芳名卻是早有耳聞，聽說是宿安第一絕色，宿安城無人不知。對了，他是東家的千金，當(dāng)年樸月公子就是在霍先生手里接手的這座宅子。

    說來蹊蹺，五年前，這位姐姐在大婚當(dāng)日莫名其妙失蹤了，新郎官兒是錦歌城首富阮東吾的大公子。那日，我曾在門口望見過迎親的隊伍，確是浩浩蕩蕩，極大的陣仗。

    傳言說，這位姐姐在眾目睽睽之下上了花轎，抬到阮家時，轎子里卻什么都沒有。當(dāng)日迎親隊伍吹吹打打，足足好幾百人，卻沒有一個看見過她是如何消失的。為此，霍阮兩家打了足足兩年的官司，可這件事也實在太過離奇，官老爺根本斷不了，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炎凌細(xì)細(xì)聽完綿綿說的話，疑惑的看向石壯。

    石壯對炎凌深深點頭，“不錯，我爹也是這么說的?！币蛔。a(bǔ)充道：“我爹有個朋友在官家做事，姬清姐姐大婚當(dāng)天，官家還調(diào)派了不少公人來護(hù)送迎親隊伍，確實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那么消失了。之后，霍伯伯為尋找姬清姐姐的下落，幾乎打點了瀚河南北的無數(shù)官家，連綠林好漢也一同出動，五年來，音信全無?！?br/>
    炎凌惑道：“憑空消失了？”

    綿綿想了想，支吾道：“炎公子，這件事我還聽過一些其他傳言，只是不知道當(dāng)不當(dāng)講?！?br/>
    炎凌微微頷首，“說說無妨?！?br/>
    綿綿環(huán)視院中，見幾人都站著，歉然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幾位先別站著了，到書房來，綿綿給幾位奉茶上些點心，咱們慢慢說?！彪p眸微垂便要福身而去，目光正對上九兒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珠。

    這小女娃自打進(jìn)門，不哭不鬧也不說話，綿綿幾乎將她忽略了。這下上了眼，覺得這孩子當(dāng)真好看，雖然臉色過于蒼白，但還是掩不住天生的好相貌。上前，摸摸九兒的小臉，卻突地打了個寒顫，趔趄著退開了。女娃的臉，冰涼冰涼的，那種寒意，似乎滲入了綿綿的骨頭縫。

    綿綿慌張道：“炎、炎公子，她是不是病了？”說著，捻著纖細(xì)的指尖，那種觸感久久不散。

    炎凌看綿綿顯是嚇到了，沉吟了一霎，說道：“綿綿姑娘可知道瀚河最北的極北之地？”

    不等綿綿回話，自問自答般繼續(xù)道，“那里極寒，茫茫四野全是雪，我們幾個去那里辦事的時候，不幸得了寒毒。這寒毒，倒也不會害人性命，只是打那起便通體冰涼。這次回來，也是想循個名醫(yī)，看能不能把這寒毒拔了。只是可惜我這九兒妹妹，跟著受了牽連。姑娘不必害怕，這種寒毒，不會傳染?！?br/>
    綿綿窘道：“是綿綿失禮了，還請炎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幾位這便去書房坐吧！”

    說完，幾人便轉(zhuǎn)去了書房。桓瑞卻不跟了去，狗皮膏藥似的黏在綿綿身后，綿綿做什么他便跟著做什么。

    燒了水，沏了茶，綿綿端起托盤，忽然疑惑的看向桓瑞，“桓瑞，我總覺得不太對。當(dāng)年外面?zhèn)餮匝坠右患乙灰贡?，全家死了十三口，只剩炎公子生死未卜。這當(dāng)口兒，怎么帶著一個妹妹回來了……”突地想起了家中一間空房，衣柜里全是粉粉的五六歲姑娘的小衣服，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桓瑞唯恐嚇壞了綿綿，不便道出實情，便道：“十年前，樸月能從大門口兒撿來個綿綿，就不興那什么炎公子撿個九兒？”

    綿綿吐一口氣，“也對，瞧我想哪兒去了。你把茶水端了去，我盛些點心，一會兒就來?！?br/>
    桓瑞端了托盤轉(zhuǎn)去書房，書房里四人落了座，炎凌已把眼下的許多情況跟石壯說了一遍。

    蒼決一見桓瑞，意味深長地一笑：“桓瑞兄弟對綿綿姑娘，當(dāng)真是情根深種啊，恨不能當(dāng)牛做馬結(jié)草銜環(huán)。”

    桓瑞尷尬笑過，對石壯道：“這位兄弟是？”

    石壯朗聲道：“我是石壯，炎凌的發(fā)小。剛才進(jìn)門，看你是個天族人還把我嚇了一跳，就想到你肯定是鵲青的朋友。鵲青是我?guī)煾福一钪臅r候認(rèn)的，咱們也算朋友了?！?br/>
    桓瑞忽然挺直身板，得意道：“朋友？論起來，你得喊我一聲師叔，我跟鵲青可是師兄弟?！?br/>
    石壯嘿道：“師叔就師叔，師叔請上坐！”

    幾人正自說著，綿綿端了點心來，落了座，室內(nèi)便都沉默了。

    炎凌道：“綿綿姑娘剛才說，關(guān)于霍家小姐，你還有其他耳聞？”

    綿綿攏了攏額前一縷絲發(fā)，虛看著地上一抹殘陽余暉，回憶道：“這段傳聞，我是無意間聽人提起的，也不知做不做得真……”

    說完，見炎凌微微頷首，才繼續(xù)說下去，“前年春天，我照例去落英谷采桃花枝。路上累了，便在長街東頭的小茶館坐下來吃茶。有兩個婆子在一旁說悄悄話，我隔著近，倒也聽得真切。

    其中一個婆子說，她是專給霍家小姐梳頭的傭人，在霍家干了很多年?；艏倚〗阆惹暗南嗝搽m說也是極美，卻不像后來那樣驚為天人。

    頭幾年，那婆子只覺得小姐越來越漂亮了，五官沒有多大變動?？墒锹亍⒙?，她便覺得小姐的容貌便成了另外一個人，不是那種女大十八變，就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雖說，性格，說話的聲音，處事的方式，還是原來那樣?？赡瞧は啵牡拇_確不是同一個人。

    那婆子說到這里，聽起來怕極了。她接著說，霍家小姐深居閨閣，從不外出。真正見過小姐這種變化的，就那么兩三個伺候在小姐身旁的丫鬟婆子。因為天天見到小姐，一開始只是覺得奇怪，沒起什么疑心?；艏倚〗阍镜南嗝?，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模糊了。

    直到有一天，這婆子打掃屋子的時候，從箱底翻出一張畫兒來。那是小姐十八歲時，霍夫人找畫師給小姐畫的，一筆一畫，勾勒的極為精細(xì)，畫的跟真人一模一樣。當(dāng)時，霍家上下，但凡看過這幅畫的，沒人不夸這畫師的功夫好。

    那婆子一看這畫中人，當(dāng)時便給嚇地魔怔了，躺在床上病了好幾天。一即好轉(zhuǎn)，便借病離開了霍家……

    之后，伺候小姐的丫鬟婆子便病的病死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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