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朝代宗四年春，上奉太后狩獵于京郊。文武百官,多有扈從者。

    宋錦繡帶著一兒兩女,在帳篷里教他們辨認(rèn)侍衛(wèi)狩獵來的獵物。這是鹿,這是花豹，這是野雞。這個？不是老虎，這是他們打獵牽的狗。

    三個兒女中,很奇妙的，反倒是葉貴人生的那位二公主,性格最像宋錦繡。這姑娘天真活潑,想一出是一出,興致來了誰也攔不住她。只是做事兒偏莽撞了些。

    宋錦繡把自己的套圈絕技,鄭重傳授了她。這二公主的生活環(huán)境比當(dāng)年的宋錦繡更好些,受到禍害的地方也就更大了點。不光是園子里的雞鴨,連孔雀白鶴百靈之類，都每日被攆得嘎嘎叫，深受荼毒。此次出門，她是最興奮的一個。

    宋錦繡自己所出的那一對兒女，性子也各不相同。大公主有點好打聽消息。不會說話的時候，就最喜歡聽婆子聊天。一雙眼睛烏溜溜的，不哭不鬧。等到長大了些，更是宮里宮外什么事兒都好奇。這丫頭天資很高，幾乎學(xué)什么都是一遍就會。只是性格愛好，太奇特了點。也不知道她一個公主，打聽了東市大街上的招牌酒樓，今天摔了幾個勺子，這樣的信息，有什么用。

    五歲的皇帝龍敖仁，卻與他胞妹不同。這孩子是個有點沉靜的性子。不怎么說話。說起來也慢吞吞的，好像每個字都在深思熟慮一般。還有一點念舊。自己的小玩具，都整整齊齊的弄在盒子里。連不會說話時逗弄他的撥浪鼓，也找人翻了出來放在一起。

    宋錦繡對幾個兒女都偏向于放養(yǎng)。樂意抓鳥的就去抓鳥。樂意打聽消息的就派給人手去打聽，樂意在屋子里讀書寫字整理房間……也隨他。幾年以來，她出手管教的，算下來其實只有兩件事情。

    第一件是某次她看見兩個太監(jiān)哄著二公主看外面弄進來的畫冊。上面是什么才子佳人月下幽會的故事。畫得逼真極了。自家女兒才幾歲，就有人勾引她看這種東西？宋錦繡大發(fā)雷霆，把兩個小太監(jiān)連同宮內(nèi)負(fù)責(zé)人員安排調(diào)度的，一同罰了。

    又狠查下去，得知大公主身邊有人給她弄外面的蟈蟈籠子，皇上身邊更離奇，居然還有太監(jiān)搞來了春宮！這一次牽連了宮里將近十分之一的太監(jiān)。宋錦繡把幾個兒女身邊的人，都換作了自己這里用慣的，才稍放下心來。

    第二件事情是某次龍敖仁跑來找她，說看上了內(nèi)庫里一個青銅擺設(shè)?；始译m然天下的物件應(yīng)有盡有，可是讓一個還沒有分辨能力的孩子，太過恣意的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這不是教子之道。

    宋錦繡當(dāng)年在家中那樣受寵，可是也不能事事如愿。現(xiàn)在她自己做了家長，也這樣管教自己的孩子。

    宋錦繡仔細(xì)問過她兒子，準(zhǔn)備用那擺設(shè)做什么。聽說是想放在房間里，便搖了搖頭。直到聽他說準(zhǔn)備賞賜給下人的時候，才轉(zhuǎn)而高興起來。后來龍敖仁的用度，始終比較簡樸。

    后世的評論者們，在這一點上大加稱贊宋錦繡。史書上的商紂也曾經(jīng)是一個好君主。某日他換了一雙象牙筷子。有賢臣感嘆，恐怕從此會愛好奢靡了。果然。君王是一種全天下都沒有人約束的物種。如果他沒有學(xué)過控制*，那絕不是他區(qū)區(qū)一個人的災(zāi)難。

    后世名聲自有后來人關(guān)心。宋錦繡當(dāng)日并不知道這許多。這是幾人來的第二日了。按照傳統(tǒng)，狩獵隊伍也該返回了。

    宋錦繡帶著幾個孩子出了帳篷。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幾個精赤了上身的少年兒郎，仰首挺胸的在附近騎著馬晃來晃去。

    論理說，這在女眷面前如此做，是有些不妥當(dāng)?shù)?。然而如今太后主政，這已經(jīng)是最大的不妥當(dāng)了，其他的也就休提。

    宋錦繡開始還未發(fā)現(xiàn)。后來見那幾人，一邊騎馬晃悠，一邊還頻頻把目光投射過來。馬背上放滿了獵物。顯然是十分善戰(zhàn)的少年?？墒恰绻硎疽幌伦约候斢拢@總有人會統(tǒng)計獵物數(shù)目報上來的。像他們這樣晃來晃去，這是在干啥？

    宋錦繡莫名其妙，隨口問了一句：“那幾人怎么了，你們誰過去看看？”

    就聽得旁邊自己才五歲的女兒，咯咯笑了出來：“母后，母后我知道！他們是嫉妒南叔叔呢。他們都說，也不知道南叔叔那么瘦的身板行不行，母后怎么會看上她——對了母后，什么是‘行不行’呀？”

    宋錦繡低頭一看三個孩子都抬頭在看她，目光里毫無掩飾的好奇。頓時大窘。正不知道該說點什么，旁邊的光線一暗，南滄海扔了馬韁走過來，含笑問：“說什么呢？”

    宋錦繡支吾兩句，連忙拽了人離開。余光看見南滄海背后那些依然在馬上顯示胸肌的少年，不知道怎么，就不由得想到“行不行”上了……南滄?！靶胁恍小泵矗克氲侥呈?，臉上一陣發(fā)紅。

    南滄海神情微動，勉強抑制住。側(cè)身行了個禮：“皇上安?！?br/>
    龍敖仁收了好奇之色，像模像樣的鼓了鼓小胸脯：“南叔叔好。”

    這幾人進帳去了。

    后面的人，目光一起投向了那最大帳篷外依然晃動的門簾。

    梁州伯南滄海，如今方到而立之年，膝下只有一子。去年新喪妻。然而全京城的權(quán)貴，對此保持了一種有些詭異的靜默。幾千官宦人家，沒有一個試圖給女兒做媒的。

    朝中傳言，這一位，和太后，有些不得不說的事情。

    官場上講究的是“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每一條傳言，都不是無稽的。便是被人捏造，也顯示了捏造人的心理想法與想推動的某件事。而且這一條傳言，只怕……就是事實。

    南滄海擔(dān)任宮中禁衛(wèi)中郎將已經(jīng)幾年，留宿宮中那就是職責(zé)所在。這做點什么，的確方便。另一條，現(xiàn)在的那位岑首輔，不知道怎么不投太后的喜歡。在如今的形勢下，南滄海一家獨大。朝堂內(nèi)外，多的是在他門下奔走的。這樣的勢力，管他有沒有奸情，一般人是不敢招惹的。

    這只是一方面的事實。

    另一方面的事實是：當(dāng)大家聽說這梁州伯與太后曖昧的時候，也有不少人心中竊喜。機會來了！

    不就是陪著女人過夜么？咱們男兒有力量，誰不會呀！太后你看看我，我也挺優(yōu)秀的呢。

    于是有在奏折里加小紙條，寫藏頭情詩的。這都明珠暗投了，宋錦繡根本看不懂。又有在面見太后時含情脈脈的，咱也不圖獨寵，或者梁州伯一個人滿足不了您呢？宋錦繡沒太在意。今日遇到了一批最直接的，直接來批展示肌肉的少年啊。說起來，南滄海的身材的確不太顯?？墒谴蠹s有人忘記了，這一位當(dāng)年是軍中出身的……

    宋錦繡從前沒往這個方面想。這次恍然，除了幾分不好意思之外，倒有些哭笑不得。想想看，這事情原來在一年之前就有些端倪了。當(dāng)時自家老娘得知了她和南滄海的那回事兒，曾經(jīng)試探的問她，覺得南滄海怎么樣，有沒有想過試一試別人？

    當(dāng)年的宋錦繡回答：“憑他天下還有誰。我就喜歡他！”

    許多年后，某考古學(xué)家從地下挖掘出了一個金屬器皿。經(jīng)鑒定，是熙朝的物品。

    那器皿上雕刻著纏枝蓮花并蒂開的圖樣。底部有一行小字：“xx十二年三月二十九日臣李魁督造獻于梁州伯府太后殿前”。

    多少“只相信正史”的歷史學(xué)者恍然大悟。

    原來野史上說的，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