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郎，其任務(wù)就是記錄皇帝的言行，無論事情大小、善行還是劣跡都通通記錄，以備后人修史之用，記錄的文書就稱為“起居注”。彌澄溪是外朝官，只需記錄皇帝在朝會、御書房公議事就可以，不過不好的地方就是——大部分時間得站著。

    昨夜在盛樂坊莫名其妙被銀子砸了腿，樊老板說要賠她二百兩銀子，她只拿了一百兩銀子，用一百兩換琴賽決賽那日的一間包廂，樊老板同意了，她那個開心呀，小心肝都開出花了?？山駜核伎炜蕹鰜砹耍∫蝗骋还盏厝チ嗫刹皇呛猛娴氖虑?。本來在御史臺，沒有大朝或是進(jìn)諫彈劾的話直接去御史臺坐班就可以了，而且三省六部與御史臺不同，是在皇城里，要一大早就候在皇城門外等著城門開啟，彌澄溪膝蓋疼得很，可這是第一天立班不敢請休，免得被人腌酸說女人為官不行，一點點事情就請休。

    偏偏今日好多大臣來奏議各事，彌澄溪叫苦連連。

    彌澄溪也是今天才知道每一日皇帝要接見多少大臣，聽多少奏議，各種各樣五花八門。方才聽工部稟渠堰修整事宜，這會兒聽吏部報一些官員的升降調(diào)動——被降的都是遭到御史臺彈劾，核查屬實的。吏部侍郎沈秋回鄉(xiāng)丁憂，尚書蕭裕安一把年紀(jì)了不得不自己前來御前奏事，陛下也沒個給他看座的意思，倒是他一稟奏完畢，陛下點點頭讓他回去了。

    很快禮部來稟鄰邦閔國擬朝貢之事，蔡禮崇見到彌澄溪的時候，大大方方地瞪了她一眼，讓彌澄溪忍不住翹起嘴角笑了笑，最喜歡看別人一副看自己不爽又拿著沒辦法只能氣得牙癢癢的樣子，她現(xiàn)在可是在御書房辦事，在陛下的眼皮子的底下，他能拿自己怎么樣？

    閔國在曄朝之西，三年前戰(zhàn)敗后割地求和，并年年朝貢。朝貢嘛，無非金銀珠寶、礦石特產(chǎn)，今年多了一樣——美人！閔國國主聽聞曄朝皇帝守喪三年已畢，要選后納妃擴(kuò)后宮所以特地送了一批美人來。

    當(dāng)今陛下嚴(yán)苛守喪，未曾聽聞御過女侍——所以有傳陛下不喜歡女人。彌澄溪一聽閔國送美人來，心有直覺陛下不會收，卻沒想到陛下留下禮單，讓蔡禮崇先退下了。

    和彌澄溪一起同班的右史是個年輕力壯身材體力都棒棒的中書省的主書，叫楊震，論官級品位比彌澄溪還高一級，自然不把彌澄溪這八品小冬瓜放在眼里，可彌澄溪是個勤問好學(xué)，立志要把所有職事都辦得漂亮的人啊！

    這不，廊餐的時候她就主動地往楊震那邊去，笑呵呵道：“楊同僚一起拼個座呀?！?br/>
    楊震不理，連頭也沒抬，自顧吃飯。

    廊餐是為在宮中坐班的官員而設(shè)的，矮桌食案置于廊下連成排。官員若吃公餐呢，到光祿寺報備。自己帶餐也可以，通常世家子弟都是讓家里人臨近用膳的時辰再送到宮門口，再讓宮人送來。御書房內(nèi)世家子弟不少，彌家是世家新貴，她爹可是當(dāng)世的翰墨大家，但之前她在御史臺，她并不主動結(jié)交世家子弟，而有心的世家子弟也望而卻步，再加上彌澄溪是自己參科入仕，打了一眾世家子弟的臉，所以他們無有私交。寒門子弟也是有的，但他們怕彌澄溪的世家貴小姐看不起自己，也不敢主動招呼示好。

    彌澄溪今兒突然換到宮中立班，府上送午膳的阿松因為不熟悉，瞎轉(zhuǎn)了好久才花了銀子請小太監(jiān)把飯菜給彌澄溪送進(jìn)去。有意思的是彌澄溪等食盒的時候，二十來個大老爺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干看著彌澄溪等她的食盒來。彌澄溪一拿到食盒，他們才回過神來，吃自己的飯。

    彌澄溪打開食盒，把菜肴一一取出：東坡肘子、清蒸魚、上湯白菜、烏雞湯，還有一份白米飯。

    “楊同僚，一起吃呀?！睆洺蜗隽藗€請，可楊震依舊不理。

    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jiān)從里面走了出來，端著一盤豬肘子徑直就往彌澄溪那里去，惹得眾人紛紛側(cè)目。

    “彌大人，這是陛下賜給你‘十香膠肘’?！毙√O(jiān)端著那盤豬肘子，像端著仙丹一樣小心謹(jǐn)慎。

    眾人是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技娂姲l(fā)出艷羨的聲音，目光里全是嫉妒。可彌澄溪全在狀況之外：“?。俊?br/>
    小太監(jiān)瞟了彌澄溪一眼，以為她是受寵若驚懵了，趕緊提示道：“快謝賜?！?br/>
    彌澄溪趕緊轉(zhuǎn)了跪姿，右腿痛得她的臉都扭曲了，“謝陛下賜菜！”大禮一拜，又將雙手舉過頭頂，顫巍巍地接過那盤豬肘子——不是激動，她是腿疼的呀！

    小太監(jiān)見她雙手顫抖，心想：嗯，果然是受寵若驚。

    彌澄溪把那盤肘子往桌上一放，又看著自己家備的東坡肘子犯了難——都說吃啥補(bǔ)啥，昨天傷了腿，所以肯定是蘭芝讓李叔做了東坡肘子，哪想到陛下偏巧也賜了肘子呀！等等……陛下干嘛賜我菜呀？

    彌澄溪抬頭一看眾同僚，他們都一臉艷羨又好奇地看著她。彌澄溪擰了擰眉，向他們傳遞了自己也不知為何的困惑。

    見陛下賜了菜，這可是天大的恩寵??！楊震有了松動，對彌澄溪笑道：“彌同僚快吃吧，不然飯該涼了?！?br/>
    “嗯，好。楊同僚……”彌澄溪是要把自己家的東坡肘子給楊震的，忽然想到他是不吃豬肉的回寧人。端起的菜可不好再放下吧，彌澄溪環(huán)掃一圈，終于逮到個人——蘇御，蘇傾之。

    蘇傾之是與彌澄溪同屆科舉的狀元，是出身濰州的寒門。會試時得欽天監(jiān)報有凍雨，彌澄溪在長長的入貢院隊伍中看到他帶的被褥單薄，便讓阿松把車上多備的的小被和棉捂送給了他。后來得知自己送溫暖的人得了狀元還好不得意，說自己太有眼光。開玩笑說要找蘇傾之“討功勞”，可一直都沒機(jī)會。蘇傾之被陛下欽點到御書房，一直都在宮內(nèi)。而她被分到御史臺，兩部沒有聯(lián)系合作，自然沒有宴聚和交集。

    而蘇傾之作為寒門，和在哪里的官部都一樣，受世家子弟的排擠。其他寒門要么巴結(jié)討好世家子弟，要么自任一流——不過，通常不大好過，除非官級夠高。蘇傾之這自占廊餐末席，顯然就是自任一流的主兒。不過，他長相清秀，冠正衣整坐立皆挺直，看著倒也賞心悅目得很，頗有幾分世外仙人的味道。

    “蘇同僚?！睆洺蜗叩教K傾之身邊，客氣地行了頷首禮。

    蘇傾之入御書房做參政是從三等做起，去年底破格被直接升為一等，但彌澄溪照理官級比他大，因為參政分一到三等，一等首席三等最低，但不論一等還是三等都是沒有官級品位的。

    蘇傾之一見彌澄溪那八品官袍，趕緊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行了拱手禮，“見過彌大人?！?br/>
    “今日帶多了菜肴，望蘇同僚幫忙分擔(dān)?！痹挼竭@里，彌澄溪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了，甚至有點想溜回去。因為寒門子弟均是傲骨，耿直不懂圓滑，你分菜給他，他可能會以為你可憐他腌酸他。

    蘇傾之看了看彌澄溪，霎時臉上紅暈起，拱手又是一禮，“多謝彌大人。蘇某……”他頓了頓，似是還在考慮。彌澄溪正后悔自己真是挑錯了人，想著稍后要怎么化解尷尬，卻聽蘇傾之道：“蘇某恭敬不如從命。”

    手上的盤子被接，可彌澄溪還沒反應(yīng)過來，沒撒手。

    “呃……”

    彌澄溪反應(yīng)過來了，“哦哦哦”連說了三聲，趕緊放手，“你慢用。”說著趕緊折回去吃自己的飯。

    話說，御膳房的這個“十香膠肘”也不咋地呀！彌澄溪吃一塊就不想再吃了，可無奈這是御賜，不吃不行！硬著頭皮把那盤肘子就著米飯咽下去了，清蒸魚一口沒動，上湯白菜就最后吃了一口解膩。

    蘇傾之用好了飯，凈了嘴和手，便正了正冠，朝宣德殿方向拜了一拜——這叫“謝食拜”，是用公餐的官員對皇帝賜食的拜謝。

    待到同僚都起身回班室，走得差不多了，蘇傾之才拿起空盤子走向彌澄溪?！岸嘀x彌大人。府上名廚將這……菜肴燒得極好?！碧K傾之不知道這道菜的名字，所以只用菜肴二字代過。

    彌澄溪一看盤子空了，高興得一揚(yáng)頭，得意洋洋：“是吧~”

    蘇傾之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又趕緊道歉：“蘇某失儀，彌大人勿怪?！彼⌒囊硪淼啬醚劢侨ヮ洺蜗淖欤巧厦嬉蝗Φ尼u汁，“彌大人記得仔細(xì)凈面。蘇某先回班室了?！?br/>
    彌澄溪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出了丑，趕緊掏手帕擦嘴。

    哎……陛下沒事賜什么膠肘?。≌媸莵G死人了。

    *

    別怪彌澄溪敢腹誹埋怨陛下，那膠肘吃了是會返甘的，何況彌澄溪還全都吃完了，搞得她一下午難受。不是她不想喝茶壓膩，只是茶一喝多自然跑凈房就要多，可她是女的，女用的凈房要跑到很遠(yuǎn)的馨蘭齋那里，麻煩得很，去的次數(shù)多了，還不被楊震告狀有怠工溜號之嫌呀。

    蘇傾之也很難受。因為他平日清湯寡水吃得跟念佛吃齋差不多，可今天猛地吃了一盤子豬肘，膩得他的胃難受，后面一直打油嗝想吐。他到班室后角喝了幾次茶水，可根本不見有效。想著只能靠意志力將嘔吐感壓下去了，可是他越想壓制，嘔吐感就越發(fā)強(qiáng)烈，終于！他忍不住也捂不住，“嘔”地一聲吐了起來——

    “哇呀！”

    “這是干什么？”整個班室的人都跳了起來，一陣嘈雜喧鬧。

    “小聲點！小聲點！”站班太監(jiān)壓著聲音叫他們小聲，“這是御書房！”然后又差外面的小太監(jiān)，“快去命人來清理！”

    眾人這才掩著口鼻，退到角落去。蘇傾之拱手深揖向大家道歉：“蘇某失儀，萬分抱歉。”不過也幸好他剛才吐的時候把頭轉(zhuǎn)向一邊吐到座位下，沒有了污了奏疏材料。

    “你搞什么！”

    “吃錯東西了嗎？”……眾人壓著聲音指責(zé)他，滿滿的憤怒和嫌惡卻是壓不住的。

    勤政閣里的汪正聽到聲音，立即向門口的小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豈料，陛下已經(jīng)聽到了，把目光從奏折上移開，問：“外邊何事？”

    汪正趕緊道：“奴才這就去看看?！?br/>
    這種事情不是公議，不需要記錄。彌澄溪只是好奇出了什么事，豎起耳朵仔細(xì)聽。

    不一會兒，汪正回來了，回稟：“回陛下，是一等參政蘇傾之吐了?！?br/>
    彌澄溪凝眉，蘇傾之吐了？

    吐了？

    彌澄溪忽然一陣頭暈?zāi)垦?，雙手抖如篩糠。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字——

    “嘔~~~”

    這長長的一聲嘔，回響在整個勤政閣。

    皇帝和汪正臉都黑了，齊齊望向擋簾——沒有公議事的時候，起居郎是坐在由竹簾子隔擋的案牘后面。竹簾子稍略稀疏，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

    楊震一見彌澄溪連吐了，早就跳了起來往后面彈了老遠(yuǎn)。不要命了！在勤政閣吐了??！這……這恐怕要?dú)㈩^吧！楊震一想到這，后脊唰唰流汗，臉是一陣青一陣白。

    彌澄溪的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快暈過去??！

    不需要第二遍的提醒，彌澄溪說暈就暈不帶猶豫。

    唰地一聲，暗處護(hù)衛(wèi)陛下的御前影衛(wèi)立即下來護(hù)駕。

    汪正上前查看，只見彌澄溪倒在一堆嘔吐物中，立時大叫了起來:“呀！快叫太醫(yī)！”想起午膳時陛下賜了菜給她，“快快快！快叫人查查那盤十香膠肘！”——

    不！??！彌澄溪內(nèi)心大叫。完了完了！連累御膳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