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排日子，選了個幾天后的一天為福寧公主司徒長情敬天。法壇設(shè)立在雷音寺的廣場。當(dāng)天聲勢浩大，不僅諸多皇親貴族出場，外圈的小山頭上更是一層一層地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人們指點著，津津樂道。

    祭壇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四周燃起熊熊火焰，爾后有人擊鼓，稍遲有鑼、鐘、弦樂器、長笛之聲奏成莊嚴(yán)的禮樂，六十四位舞者列成八行。規(guī)模不是特別大，仍足夠讓人感到震撼。禮樂之后，一身穿禮服的中年男子，身后隨著一個一身莊嚴(yán)的司徒長情，率領(lǐng)一群人手奉食物與奠酒供奉在臺上，隨即只留下領(lǐng)頭與司徒長情在臺上。臺下已跪滿一片。

    玄機子目不斜視，凈手，上香。那輕盈的香煙直愣愣地升入空中。

    玄機子手舉通天杖，念念有詞，天空居然迅速變色，仿佛大氣往臺上聚攏。司徒長情只感到身體輕飄飄地，竟然雙腿離地，整個人都漂浮在了半空中。

    外圍一片沸騰，言妤詩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竟然如此神奇，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什么感應(yīng)牽引著自己，可就算你拼命地想要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它偏偏不讓你明白。司徒長情雙眼緊閉，似乎整個人沒有了意識。天空將所有的光集中在一處，投注在司徒長情身上。而她沐浴在光輝之中，恍若一名仙子。那光越來越強盛，刺得人們無法直視。玄機子雙手顫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司徒長情。通天杖若非他拼命窩著，恐怕早就不受控制了。

    到底還是有個極限，玄機子被猛然大盛的光彈出去，通天杖不知何時斷成了兩截，掉落在地。光慢慢地散去，司徒長情緩緩地降落。此時，她只是一個睡著了的仙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玄機子不敢相信亦無法想通，只不停地重復(fù)那幾個字。

    通天杖折斷一事，到底何意，玄機子整理情緒以及衣飾，命人帶司徒長情去休息，自己下臺稟告。

    “恭喜吾皇，賀喜皇后娘娘，福寧公主瑞氣強盛，通天杖竟然都承受不住。”

    皇后本來皺成一團(tuán)的臉聽玄機子這么一說之后瞬間展開來，笑容和煦?；噬弦喙笮ζ饋?。

    言妤詩不知在想什么，眼睛往司徒長情那多看了兩眼。

    在城內(nèi)的煙雨樓中，一扇窗戶打開，有絲帛隨風(fēng)揚起，那個有才有情的姑娘瘦瘦倚窗而立，仰頭望著那奇異的天空。

    皇室嫡長女司徒長情死而復(fù)生，久病初愈，為了慶祝感謝上天浩恩，皇后親自操辦一場宴席，宴請眾位親朋好友。地點當(dāng)然是福寧公主的馥雨閣。

    馬車剛進(jìn)了宮就有婢女前來領(lǐng)路，言妤詩走在司徒長缺的后面，對于上次那件事兩人決口不提。見慣了相府的豪華壯觀，目睹了屠獻(xiàn)王府的恢宏，再看看無可比擬的皇宮，葉兒是瞠目結(jié)舌，感嘆不已。路上見過幾個皇親貴族，經(jīng)由介紹，或者原本就認(rèn)識，互相打過招呼就過了。平日不上心的言妤詩今天倒是認(rèn)認(rèn)真真起來了。

    離宴會開始還有好些時間，言妤詩不喜歡太多人的場合，于是不動聲色地退了出來。偌大的一片桃林，早已沒有了爛漫的桃花，結(jié)了一個個青青的果。桃林長勢極好，不愧是皇家園林！忽聞琴聲悠揚，言妤詩循聲而去，漸漸清晰。

    言妤詩看到一個清瘦的背影，一下一下?lián)芘前淹┠厩?，動作嫻熟，可這些在言妤詩眼里，她更在意那琴聲。她在想，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才會有如此悲傷的彈奏？言妤詩等那個女子彈完一手首曲子才上前拜會，“我聽了你彈的琴?！苯又鴧s又不懂要說什么了，杵在那里有點尷尬。女子笑了笑，“多謝?！毖枣ピ姴恢巳耸钦l，亦沒興趣知道，這宮中，這樣寂寞的滿懷心事的人多了去了。后來女子為言妤詩彈奏了一曲，嘴里輕輕地哼著歌，言妤詩瞪大了雙眼，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你……你……是哪里人？”言妤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平穩(wěn)些，但是適得其反。言妤詩的眼睛已經(jīng)紅了，緊緊地咬著唇。“小女子邕州之人?！边@句話仿佛是壓斷言妤詩緊繃的神經(jīng)的最后一根稻草，言妤詩聽后眼淚如猛獸奔騰而出。

    宴會開始前是一番客套寒暄。眾來賓輪流著上前和司徒長情、皇后打招呼。男人們自然有他們的圈子。言妤詩躲在角落里，不喜歡太過熱絡(luò)的場合。司徒長情看見了，向言妤詩走過去，眾女眷見狀跟了過去。

    隨著距離接近，司徒長情慢慢地皺起了眉頭。言妤詩看著這群人。

    “才幾日沒見，王妃似乎面色不太好?！壁w奎家的小姐趙娜娃道。

    “七嫂大喜日子，福寧因病未能參加，今日備了份薄利，祝賀王爺和王妃百年好合?！?br/>
    “不必?！卑倌旰煤喜槐亓恕Ｋ就介L情微微笑著，似乎一點都不尷尬，讓人將禮物拿下去。

    今天可謂高朋滿座，喜慶的氣氛盈盈溢溢，平日里不管如何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人都和和氣氣，對方背地里做過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言妤詩目睹現(xiàn)狀，厭惡之情揮之不去，就像人間的災(zāi)難，天要降臨在你身上，即使你百般不情不愿，你卻必須受著，并且得要受得了。言妤詩即學(xué)不來“和厭惡的人說話”，又不能出口不遜批評指責(zé)，干脆沉默不語，倒省了一番功夫。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一聲聲叫喚將言妤詩從頭腦放空狀態(tài)中拉回來，言妤詩看了眼聲音發(fā)出者。“小姐，真不乖，微笑，要微笑?！闭f著，客人立馬就要入座了。葉兒還不忘叮囑一句記得微笑。

    中間有舞女長袖紛紛，婀娜多姿的身影奪得一片又一片的喝彩。然而，言妤詩又發(fā)起呆來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憑著意識中的召引方向望去，只見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沖自己擠眉弄眼。“好可愛的小男孩。”言妤詩心里想著，對了，自己應(yīng)該向他回以微笑才對，但是，微笑是怎么樣子做的？小男孩又拉了他母親的衣服，朝言妤詩指了指，他的母親向言妤詩歉意的笑笑。言妤詩心里特別的沮喪，因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聽聞七王妃被譽為京城第一才女，羽墨今天想向七王妃討教討教，不知羽墨是否有這個榮幸?！币慌訌淖徽酒饋?，孫羽墨乃鎮(zhèn)遠(yuǎn)將軍之女。語落，滿座嘩然。座位上的司徒長情皺了一下眉頭。

    司徒長缺悄悄地碰了碰出神的言妤詩，后者望了一下前者，又重新把頭低下。

    “怎么，皇嫂不敢么？”司徒長巽譏笑著。就在眾人不亦樂乎地揣測言妤詩是否應(yīng)戰(zhàn)的時候，言妤詩不動聲色地在起來，先是朝主座上的皇上和皇后施禮，再依次向周邊的人施禮，最后走向后方。孫羽墨暗咬銀牙，隨她去了后方。左相的后面言芷蘭握緊的雙手始終沒有松開，而言修影不開心的情緒早已溢于言表。左相捋了一下胡須，再抿一口美酒，最后目光蜻蜓點水般看司徒長缺。言妤詩的不正常，作為他的父親是再了解不過的了，當(dāng)然，嫁給了司徒長缺后有這樣的不正常就是最正常不過的了。

    “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睂O羽墨撫摸著眼前的琴?！罢f出狂妄的話要么是過于自信，要么是不自信?！毖枣ピ姽烂鴮O羽墨用琴，于是她隨手拿了一支蕭。不愧是皇家樂器，無不金貴。

    兩人進(jìn)去沒多久，有琴聲和簫聲傳出來，聽眾屏息傾聽，慢慢地，臉上有了變化。

    司徒長缺手中的酒杯頓了一下，言芷蘭全神貫注意欲分辨那個是自個妹妹演奏的，司徒長情聽著聽著，不自覺地和起了調(diào)子，眾人又開始議論猜測。

    曲畢，掌聲如期而至，熱烈之至，司徒長巽也不得不拍了兩下。

    兩人從配殿里走出來，司徒長缺望著言妤詩，而皇太后望著司徒長缺。這兩人的都是生活在風(fēng)口浪尖的人物，她們的性子或多或少有點耳聞，但是今日之聲，一個對得上號了，另一個卻完全不同，聯(lián)系這幾日的情報，司徒長缺算是知道了哪個聲音該是誰的了。司徒長巽發(fā)現(xiàn)司徒長缺看言妤詩的眼神不禁怒由心生，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她好看。

    “長情，今個兒你來說說?！被噬虾λ就介L情說。司徒長情走出來，向皇上、皇后、皇太后行禮后緩緩道“這琴聲與簫聲之間就是爭與不爭的關(guān)系，琴聲相對來說比較強勢，幾次主動出擊，但是簫聲卻不理會，始終堅守本心。其實，孩兒倒是琢磨不透這吹簫者的心思，總覺得她將每個人置之度外，那種一個人的孤獨令人心疼?！钡潜娝苤?，有才女之稱的言妤詩今日的表現(xiàn)似乎并不是很好。言妤詩心想，諸多樂器她只不過學(xué)幾天了蕭，而且是自學(xué)類型，也就是說她也就只會那么一兩首曲子而已。什么出擊不出擊，她完全沒聽懂。

    “心疼？”皇上重復(fù)了一遍司徒長情的后，在座的人多數(shù)笑了起來，有幾個在思考她的意思。司徒長情的笑容慢慢凝固。

    “京城第一才女也不過如此，還是王妃瞧不起羽墨，不屑于和羽墨比？”孫羽墨朝言妤詩不情愿地施禮。

    “小女年幼不懂事，還望七王妃莫見怪?！睂④姺蛉饲敢庀蚯?，其懇切的面容讓人生不起氣。

    “孫小姐和小妹是同年的吧？”言芷蘭用詢問的語氣問將軍夫人，后者臉上十分尷尬?！败铺m，不得無禮?！毕酄敽浅庋攒铺m。言芷蘭向?qū)④姺蛉耸┒Y“今日見孫小姐和妤詩站在一起，讓芷蘭想起家母當(dāng)年與夫人一起的事情，如有得罪，還望夫人見諒。”回座前，言芷蘭目光微冷看了一眼司徒長缺。

    “今日有幸，聞得皇嫂之佳曲，不知皇嫂可否再演奏一曲？”司徒長情望著言妤詩，眼里全是期待。眾人不解，司徒長情什么時候和言妤詩關(guān)系如此之好了？會主動袒護(hù)言妤詩?！捌咄蹂击攘z人，瞧長情這孩子被迷得如此迫不及待，也不怕累著了七王妃。”皇后笑嗔道?！盎屎笳f笑了，老臣今日也想借福寧公主的光，再聞七王妃的神曲?！被噬虾呛切α似饋?，“盛情難卻，七王妃，請吧！”

    言妤詩站在正中間，神情嚴(yán)肅，一字一句地說“琴棋書畫，妤詩統(tǒng)統(tǒng)不會，事實剛才大家都見識到了。”皇上手中的杯子突然朝言妤詩扔過來，險險地從言妤詩臉旁擦過。廳里死一般寂靜，噤若寒蟬。

    司徒長情擋在言妤詩前面，就算以前她生病，為了鍛煉身體，司徒昊泰特意安排了人教她練武，但是長時間臥病在床讓她動作變緩了很多。她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么，明明是一點都不了解的人，卻總感覺認(rèn)識了很久很久，就好像一個故人一樣。她好怕來不及，此時仍止不住地顫抖?！案富剩L情今日定極力保言妤詩，希望父皇看在長情的面子上就此揭過?！?br/>
    皇后萬萬沒想到司徒長情會為言妤詩求情，而且是這樣堅決地求情。“皇上，長情身體剛有點恢復(fù)，你就隨她吧?！彼就疥惶]有說話，板著一張臉能嚇尿一個膽小的人。言郜邦和言芷蘭，言修影整整齊齊跪在下面，言郜邦不停磕頭，喊著“皇上開恩”。言妤詩看著這一切，心中有些觸動，自己可以隨隨便便把這條命交代出去，可是卻不能對他們不管不顧，不然太自私了。

    “聽聞宮中有一個技藝高超的琴師，怎么不叫她來彈奏幾首曲子供大家欣賞欣賞？”皇后一說，琴師抱著她那把桐木琴緩緩走出來，不多會便開始彈奏。眾人側(cè)耳傾聽，美妙之處有遏云繞梁的境地，司徒昊泰一掃先前的不快，心里想著該如何賞賜。琴聲嘎然而止，待眾人反應(yīng)過來，琴師已經(jīng)手提匕首刺向司徒昊泰。琴師原來是個習(xí)武之人，只是掩埋身份，借著琴技進(jìn)宮接近司徒昊泰，以便行刺。

    司徒昊泰雖然多年執(zhí)筆，但是能從一堆皇子里面脫穎而出，坐上這個位置，想必不會太簡單。司徒昊泰防不勝防，左胛中了一刀，隨后徒手制服了琴師。隨后士兵終于趕了進(jìn)來，四處看去，唯獨幾個人，其余皆惶惶。

    “大膽！”司徒昊泰大喝一聲，有人慌忙叫太醫(yī)。琴師望著司徒昊泰，神情卻是破天荒的輕松，“我與你本無怨無仇，今日這結(jié)果，甚好。”說著出乎預(yù)料地用那把扎傷司徒昊泰的匕首自我了斷。大殿漸漸平靜下來，太醫(yī)亦為司徒昊泰處理好了傷口。接二連三的事情讓司徒昊泰一張臉拉下來，仿佛一張口就能吞掉一個人。

    言妤詩猶不能從剛才琴師臨死之前看自己的那一眼恢復(fù)過來。她們之間相識于一首曲子，只是沒想到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就陰陽兩隔。她對于琴師是個怎樣的存在，她還沒有了解琴師，以后，關(guān)于這個琴師的記憶恐怕也只有一首曲子和臨死前的那一眼罷了。

    突然有人驚呼，盡管那人后知后覺地將聲音壓低，但是在這個寂靜得能夠聽見呼吸的大殿里，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見兵部尚書李銘順家的小姐李淑嫻用手輕掩著嘴，一臉驚愕，身體還保留著與旁邊的孫羽墨交流的姿勢。李銘順回過頭去輕斥，李淑嫻輕聲將原因告訴李銘順。李銘順一聽大驚失色，慌慌張張跪在司徒昊泰面前。

    “小女遇事毛燥還請皇上恕罪?！?br/>
    “到底什么事？”司徒昊泰略顯不耐，面有慍色。

    “聽孫小姐說，這位刺客在宴會之前與七王妃在桃林中交談。臣不敢隱瞞?！?br/>
    “李大人什么意思，難道說小女和這個刺客說了幾句話就是同謀了？”言郜邦刷地站起來，平日里不出風(fēng)頭的左相今天竟然難得地大聲訓(xùn)斥他人。

    “言大人莫要著急，且聽孫小姐說說是怎么回事?！庇蚁嗨灸习矒嵫咱睢！八敬笕耍舯幌莺Φ娜耸悄闩畠?，你急不急？”言郜邦回頭把司南嗆了回去，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孫羽墨撲通跪下，一副要哭的表情，“雨墨確實看見言二小姐在桃林與琴師交談了?！敝劣跒槭裁粗?，不過是因為她看見言妤詩出去了，便跟了上去，本想找個機會說她兩句出出這些年一直被她壓著的惡氣。

    “言妤詩，可有此事？”皇后轉(zhuǎn)向言妤詩，后者抬頭直視著她，毫無畏懼地說“確有此事。”

    “你！”司徒昊泰手重重地一拍龍椅，盛怒之下的司徒昊泰讓事外之人猶感驚恐，可事中之人卻仿若無事。

    “皇上，二姐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言修影挺直身體，急急地說。

    “父皇！”司徒長缺拉著言妤詩站出來，“兒臣斗膽問一句，如果今日父皇遇害，會將皇位傳給誰？”

    “逆子！”司徒昊泰額頭的青筋暴露，指著司徒長缺的手不停地顫抖。

    “父皇，請恕兒臣直言，這皇位總不會流落到兒臣身上。”語畢，滿座嘩然，司徒長缺所言極是，不管是司徒昊泰心里，還是司徒王朝的大臣們心里皆是如此。這眾所周知的話真要被說出來也足夠讓人震撼?！叭绻f妤詩和這個刺客是同謀，那么她從中又能得到什么？”言妤詩看著司徒長缺，他的側(cè)臉清瘦且堅毅，想必是經(jīng)受住了歲月的打磨。只是你我之間既然不能情深，又為何造化弄人讓你我糾纏不清？言妤詩知道，司徒長缺看自己的眼睛里面摻雜著什么情緒，這情緒絕對是負(fù)面的。

    “此事有待追查，先將言妤詩打入大牢，待查清楚后再做定奪。”司徒昊泰揮一揮手，原本的興致早已殆盡，離開馥雨閣了。

    “皇上……”言郜邦叫不住司徒昊泰，他為司徒皇朝窮盡一生，卻沒想到司徒昊泰待他如此薄涼?！靶≡?！”“二姐！”言芷蘭和言修影眼看著言妤詩瞥被帶走，言芷蘭已經(jīng)忍不住眼淚簌簌而下。

    大牢之中黑暗陰涼，骯臟惡臭，老鼠蟑螂橫行霸道。言妤詩并不怕這些，她連死都不怕。旁邊那牢房里有人悠閑自在地哼著歌，那人瞧見言妤詩氣質(zhì)不凡，不同凡夫俗子般大喊大叫不由得來了興趣。事實上，整日在牢房中吃了睡睡了吃，一點芝麻大小的事情都能讓他提起興趣。“誒，姑娘，你這是犯的什么罪？會不會被砍頭？”見言妤詩不理他，他自顧自地笑，“那你怕不怕？眨眼之間就身首異處了。你見過砍頭嗎？我見過，那場面可刺激了?！?br/>
    “什么時候輪到你？”言妤詩看都不看他。

    “我？”見言妤詩終于說一句話了，老頭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奈何不了我，我是自己要進(jìn)大牢的，好吃好喝，不用愁，我就住下來不走了?！?br/>
    聞言，言妤詩往旁邊挪了挪，遠(yuǎn)離老頭子。“誒，姑娘你什么意思？”老頭子瞧見言妤詩的動作后問，得不到回答，老頭子竟然徑直走出牢房，來到言妤詩的牢房面前，右手食指中指以及拇指捏住鐵鎖，咔嚓一聲，鎖頭碎成兩半。老頭子開了言妤詩的牢門，走進(jìn)去，再關(guān)上?！肮媚铮铱茨愎趋狼迤?，氣質(zhì)脫俗，不知能否讓我觀觀？”“滾！”

    “唔……”老頭子竟然背過身佯裝哭泣，直教言妤詩無語。接下來的日子，老頭子有事沒有就愛過來串門，惹言妤詩。

    孫將軍府上。

    “娘，娘，聽說當(dāng)年你和言夫人關(guān)系不錯，那你知道為什么屠獻(xiàn)王爺那么恨皇上呢？還有左相。”孫羽墨問孫夫人。

    孫夫人嘆了一口氣，“當(dāng)年我和言夫人確實關(guān)系不錯，可謂是知己。言夫人是一個很純潔的人呢！”

    唐門，以毒和暗器著名的宗派，朝廷和江湖莫不敢招惹。

    “小姐，好熱鬧呀！”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是呀，阿彩，你可別玩得太瘋了?！毕啾葎偛拍莻€聲音，這個溫柔極了。

    “呦！”那個叫阿彩的女孩突然把一個面具戴到小姐的臉上，“小姐是女媧，阿彩這個是一對翅膀，飛啊——飛啊——啊——”阿彩大叫一聲，撞到了誰，臉上的面具也掉了下來。“怎么了？”小姐摘下面具，扶起阿彩，關(guān)心地問道。撞到阿彩的那個人怔怔地看著小姐，雙目移不開。

    “再看，再看我戳瞎你！”阿彩見那個男子竟然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自己的小姐，惡狠狠地說。小姐卻是羞紅了臉。

    “哈，對不起，在下唐突了?！蹦凶语L(fēng)度翩翩，彎腰道歉。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卑⒉蚀蠖鹊?fù)]揮手，拉著小姐就要走。

    “在下在聽雨樓設(shè)了宴，不知兩位可否賞臉到聽雨樓共飲一杯？全當(dāng)師某的賠禮?！?br/>
    “你這人怎么這么啰嗦？都說沒關(guān)系嘍！”阿彩薄怒，她們好不容易跑出來一趟，誰有空理你，但是她的小姐卻點了點頭。

    阿彩聽著男子酸不溜秋的話聽得耳朵癢，轉(zhuǎn)頭卻看見旁邊坐著一個安靜得美男子。他的衣物不及先前這位的華貴，卻是難得的合阿彩的胃口——就喜歡這樣安靜聽人講話的人。

    “喂，你叫什么名字？”阿彩問他。

    “在下姓言?！蹦敲滥凶幽?biāo)⒌囊幌戮图t了，看來是個不擅長和陌生女子打交道的主，不過阿彩沒有注意到。

    “我叫阿彩，那我叫你阿言好了。”阿彩看著她的小姐說，真不明白有什么好聊的。

    “哦。”那美男子的臉又紅了幾分。

    “阿言，你說這人要講到什么時候才結(jié)束？”阿彩撓了一下額頭，朝她的小姐方向努嘴。

    “不，不知。”

    “唉.....”阿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抱著柱子睡著了。美男子偷偷地看了一眼阿彩，立馬紅著臉正襟危坐。

    “阿彩?！毙〗銇淼桨⒉实拿媲?，與美男子對視一眼，心漏跳了一拍。

    阿彩從睡夢中驚醒，“啊，小姐，我差點吃到雞腿了！”

    “我們回去吧。”小姐說，朝著美男子福了福身子。

    “哦，那阿言，再見！”阿彩揮揮手，瀟灑地走了。美男子看著她，傻傻地笑了起來。

    “郜邦，你傻笑什么？”先前那個男子問。

    “回皇上，沒什么?！泵滥凶酉蛩蛳聛淼?。

    “朕這里有一句詩，你幫朕對出來?！闭f著司徒昊泰交給言郜邦一張紙。

    言郜邦看了看，沉吟片刻便作出了下聯(lián)，司徒昊泰聽了直說妙。次日，司徒昊泰便將這句詩說給小姐聽，那小姐聽了羞紅了臉。

    此后幾日，司徒昊泰都會拿出詩來叫言郜邦對，或者叫言郜邦出了詩來，自己拿去給小姐對。一來二去，小姐和司徒昊泰熟了起來。

    而阿彩因為不能打擾小姐，便一個人興趣索然地到街上亂逛。偶然間遇到言郜邦，言郜邦鼓起勇氣說要請阿彩吃東西。阿彩不好意思了，“我，我吃得很多的哦?！?br/>
    “沒關(guān)系，請你吃東西我還是請得起的?！毖咱钗⑽⑿χ?。

    終于，阿彩清空了三碗面，摸著滾圓的肚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幸福?！?br/>
    “阿彩的幸福這么簡單嗎？”言郜邦道。

    “那不然呢？阿言的幸福是什么？”

    “和阿彩在一起?！毖咱畈恢趺淳驼f了出來，臉滾燙滾燙。阿彩的臉也是紅彤彤一片。

    這本該是圓滿的結(jié)局，司徒昊泰以天子的身份迎娶了唐門的千金小姐唐英霞，唐英霞不計較他后宮佳麗三千，一心一意想要和他在一起，而言郜邦娶了她的侍女，恩恩愛愛。

    沒幾年，司徒長缺和言芷蘭接連降生?！岸嗪每础！彼就疥惶┒褐就介L缺的臉蛋，慈祥地說。

    “就用我們第一次作的詩給他命名吧。”唐英霞揚起幸福的臉說。司徒昊泰思索著，那詩到底是什么？“叫長缺呀?！碧朴⑾家娝就疥惶┩浟耍幻庥行┦?。

    有過了幾年，司徒長巽也降生了，不知是司徒昊泰太忙還是怎么了，他再沒有和她對過詩。司徒長巽降生后九個月，阿彩也生了第二胎，那時唐英霞帶著兩個孩子去看她。

    “叫什么名字，起了嗎？”

    “妤詩，言妤詩，好像是阿言作的一首詩得來的?！卑⒉侍鹈鄣卣f。

    “詩？妤詩？”唐英霞后退幾步，從此一整天魂不守舍。

    回宮之后，唐英霞對著司徒昊泰講當(dāng)年他們對過的詩，但是司徒昊泰始終避而不談。“好端端的講這些干什么？朕太忙了，把這些忘得差不多了?！?br/>
    “你是忘得差不多了，還是說這些詩從來不是你作的？”唐英霞質(zhì)問，把孩子都嚇哭了。

    司徒昊泰默默地抱起司徒長巽，哄著她。

    唐英霞不明白，她愛的到底是司徒昊泰這個人，還是那些詩。

    不久，全朝有名的孫璉將軍娶了個貌美并且善良的女子，阿彩進(jìn)宮不方便，卻和孫夫人一拍即合，猶如知己。

    此后幾年，唐英霞的狀態(tài)一直不佳，盡管她始終笑著面對她的兩個孩子。迷糊中，司徒昊泰聽到她喊著言郜邦的名字，于是故意冷落她。再后來，唐英霞不堪折磨，上吊自盡。唐英霞死了，司徒昊泰卻不準(zhǔn)把她葬在祖墳。消息不知從何處開始傳播開來，宮里的人都罵司徒長缺和司徒長巽野種。就算別的兄弟姐妹欺負(fù)他們兄妹兩，司徒昊泰也是視而不見，更助長了他們的威風(fēng)。

    臨死前，唐英霞寫了一封信給阿彩，但是阿彩不識字，言郜邦替她讀的。言郜邦的臉色慢慢地暗下來?！岸脊治?，我明明知道寫詩的人是你，我卻沒有告訴她。”阿彩哭著說。

    “阿彩，這不怪你，怪我。是我?guī)突噬蠈懺?，才會?dǎo)致今天這種局面?！毖咱畋е⒉省?br/>
    阿彩聽不進(jìn)去，郁郁寡歡了一段時間，一病不起，身體越來越差?！鞍⒉?，我愛你，請你不要離開我?！毖咱羁拗f。都是因為她心思太單純了，所以才會一味地責(zé)怪自己。

    “阿言，對不起，我也愛你?！?br/>
    阿彩死后幾年，孫夫人給言郜邦介紹了一個戲子，說是阿彩囑咐她多幫忙留意的。見了那個戲子，眉目間頗有阿彩的神韻，言郜邦才同意納二房。

    三日之后，司徒長缺出現(xiàn)在牢房前，見言妤詩的牢房沒有鎖頭，里面還多了個老頭子，莫名火大。打開門之后轉(zhuǎn)身離開，言妤詩知道是她可以走了。老頭子見言妤詩走了，又開始假哭，“小詩詩，你記得回來看老頭子呦?！彼就介L缺嘴角抽了抽，這人有病吧？誰沒事整天往牢房跑？還有這稱呼，真叫人火大??！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著，就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皇上早知道你與此事無關(guān)，卻還是要關(guān)你幾日，其中原因你可知道？”

    “知道。”言妤詩道，無非就是藐視龍威，觸怒龍顏。

    “知道你還……”司徒長缺突然停住，言妤詩防不勝防撞了上去，司徒長缺下意識伸手去扶，發(fā)現(xiàn)言妤詩真的很瘦，仿佛只有一把骨頭。

    言妤詩推開司徒長缺，從他身邊走過，司徒長缺加快兩步，拽住言妤詩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言妤詩被他拽得有些疼，卻一句話都不說，手那里，很真實地感受到了司徒長缺的存在。司徒長缺早已準(zhǔn)備好了馬車在大牢前面，先是領(lǐng)著言妤詩進(jìn)最近的一家酒樓的廂房里面，原來連洗澡水都準(zhǔn)備好了，想來應(yīng)該是司徒長缺來之前就安排好了。

    司徒長缺將飯菜擺好，又坐在那里等了很久仍不見言妤詩出來，心中隱隱不安，沖了進(jìn)去。只見言妤詩整個人沒入水中，她只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司徒長缺一把將她撈起，立馬披上一件衣服。言妤詩被他嚇到了，下意識揚起手掌招呼了過去。

    言妤詩拿起筷子，舉起又放下，瞄了一眼司徒長缺，臉頰那里紅彤彤的，很明顯的一個手掌印。“對不起?！毖枣ピ娦÷暤卣f。

    “什么？”司徒長缺沒有聽清楚。“對不起?！毖枣ピ娡铝艘豢跉猓晕⑻岣咭袅空f。

    “你這種人還會不好意思？”司徒長缺吐槽歸吐槽，心中并沒有如何怪她。找來一把扇子，言妤詩望著一個大男人拿著一把繡花的團(tuán)扇，又見他盯著自己，那濕漉漉的長發(fā)還在滴水。

    突然，司徒長缺放下手中的扇子，“我想起還有事情，你自己吃了就回去。”言妤詩攏了攏長發(fā)，拿過扇子不緊不慢地扇著。回去的路上聽街上的人說那個琴師的尸體被掛在城門示眾，言妤詩于是叫馬夫拐道去城門。

    琴師的尸體在城門已經(jīng)掛了三日，今日來了人將她放下，用草席卷起，接下來必定是拉去亂葬崗。所有人對她避之不及。言妤詩看著琴師灰白的臉，一陣反胃，躲到一邊吐了起來。直至眼淚都出來了。言妤詩突然想起，她還不知道琴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