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整個黃家的塢堡亂成了一團,所有人都被拿下,審訊畫押,可是審著審著,挖出了蘿卜帶著泥,居然還審出了不少其他的事情來。魏芳韶雖然表面鎮(zhèn)定自若,實際上心里恨不得自己有個三頭六臂才好。
好在當場還有一個更賣力的金無恙,抓著興州衙門的一干官員統(tǒng)統(tǒng)上陣,居然還真的快了不少。但是還未等魏芳韶喘口氣,幾位官員哭哭啼啼地跪倒在魏芳韶的面前,懇請他追查黃茵玉陷害他們女兒的罪行。
有些案子已經(jīng)幾年了,有些案子也不過是去年的事情。要不是今日黃茵玉的手段曝光,他們還真的不敢想黃茵玉就是陷害女兒的幕后黑手。眾人一想起來最早的案子,那時黃茵玉不過才十三四歲,就敢對著平日里的手帕交下黑手,心里都有些發(fā)毛。
魏芳韶安慰了一下眾人,承諾一定徹查此事,并嚴懲不怠。那幾個官員這才踉踉蹌蹌地起身。
魏芳韶借著尿遁,出來透透風?;厝サ穆飞希豢匆姎W陽昱跟陸瑯瑯兩人在一處空地上不知道在說什么。歐陽昱半蹲著,抬頭望向陸瑯瑯,而陸瑯瑯一手叉腰,一手捏著一根細長的草葉,抵在歐陽昱的下巴,嘻嘻哈哈的在說些什么。
這兩人也太肆無忌憚了些。魏芳韶走近一看,他倆面前散落了不少斷掉的草梗。
居然是在斗草玩!
魏芳韶又好氣又好笑,自己忙得跟什么似的,他們倆卻如此悠哉,“將軍,小六爺,這是……忙著呢?”
歐陽昱丟了手中的青草站了起來,兩人朝魏芳韶笑笑,“多謝大人今日為我洗脫嫌疑。我畢竟只是個武官,那些斷案查案的,實在不是我所擅長的,而且我頭上嫌疑的帽子剛摘下,此刻再插手興州諸事,實在是怕瓜田李下,回頭說不清楚?!?br/>
魏芳韶看著歐陽昱,心中卻思量起來,這個歐陽昱,難不成真的對朝廷忠心耿耿。被冤枉了,也不著急;洗脫嫌疑了,也不著急去找黃家父女的麻煩。這風骨和度量,只怕全京城都找不出一個來。他這個監(jiān)軍,如果真的監(jiān)的是這樣的將領所率領的軍隊,那還真是一件舒心的美事。
但是,這世上真有這樣的美事?魏芳韶年紀年輕就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絕不敢如此天真。
他試探著問歐陽昱,“將軍若是無事,可以協(xié)助我們查清此案?!?br/>
歐陽昱搖搖頭,“此處自有監(jiān)軍大人做主,何勞我越俎代庖。只是,有件事……”
魏芳韶問“何事?”
歐陽昱遲疑了一下,“等大人解決了此間的事情,我們再回頭細說吧?!?br/>
魏芳韶心中頓時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正要追問,有侍衛(wèi)急匆匆地跑來了?!按笕耍笕?,不好了!外面不知道哪里來的軍隊,把塢堡圍起來了?!?br/>
魏芳韶吃驚地看向歐陽昱,歐陽昱也是一臉莫名,“我沒讓人過來。因為今日的事情還不知道后續(xù)如何,我怕引起軍中嘩變,所以封鎖了消息?!?br/>
不是歐陽昱,那是誰?魏芳韶盯著歐陽昱,腦子里飛快地思索了起來。陡然,他想起了方才侍衛(wèi)提及的一個人,“李明卓?”
壞了!魏芳韶撩起袍子連忙往門口趕。若是圍住塢堡的是歐陽昱的人,如今歐陽昱已經(jīng)洗脫嫌疑,自然可以化解困境。可如果來者不是歐陽昱的人,而是跟李明卓和梁王扯上關系的人,而歐陽昱為了避嫌,還封鎖了消息,那么他們今天這些人,可真的就麻煩了。
歐陽昱和陸瑯瑯看著魏芳韶火急火燎跑掉的背影,陸瑯瑯調皮地做了個鬼臉,兩人相視一笑,也跟了上去。
待他們趕到塢堡前院時,就聽到外面亂七八糟的叫罵聲。有侍衛(wèi)過來回稟,“大人,外面的人自稱是梁王舊屬,要我們交出寶藏,他們就立刻自行退走?!?br/>
金無恙哆哆嗦嗦,“大人,想必外面就是那些跟黃茵玉里應外合,偷了寶藏的那些梁王余孽。寶物也是他們藏在這里的,比有人時時盯梢,如今見寶物被搜了出來,他們便過來搶了。”
魏芳韶無語地望著他,誰還看不出來嗎?還缺你的分析!
金無恙迎著魏芳韶的目光,充滿期待地問了一句,“怎么辦?”
魏芳韶不理他,對侍衛(wèi)道,“出去看看,大約多少人?”
金無恙只好又恬著臉問歐陽昱,“將軍,不知道您的部下多久能趕來?”
歐陽昱兩手一攤,“我為了避嫌,封鎖了消息,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們來這里,而且沒有我的下令,我的部下也不會輕舉妄動的?!?br/>
沒有援兵?在場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出去探查的侍衛(wèi)回來了,“大人,外面足有兩百多人,而且還不知道是否有接應藏在暗處?!?br/>
所有人都望向了魏芳韶。魏芳韶硬著頭皮望向了歐陽昱,他的侍衛(wèi)只有四十幾人,歐陽昱今天又只帶了寥寥數(shù)人,他倆自保必定沒有問題,可是要是興州這些官員一下子都死光了,他這個監(jiān)軍也就不必再做了。
歐陽昱也很無奈,“就算我此刻讓人突圍而出,去調集兵馬,可是兩條腿怎么也比不過馬快,等他跑到最近的營地,帶著人馬再回來,怎么也得兩個時辰以上,外面的那些人,怎么可能這么好心的等到那一會?”
歐陽昱對身邊一個親衛(wèi)道,“你出去看看,認不認識領頭的?”
親衛(wèi)出去了一圈,回來稟報,“稟將軍,那個領頭的人的確是梁王舊屬,隨著黃大人開了城門的那位。他所在的營地正是離這里最近的一個,既然是他來了,只怕那個營地里的人,也調不動了?!?br/>
所有人面面相覷,原以為今日出門,就是看歐陽昱的笑話,可如今,歐陽昱跟小六爺,都是軍中高手,說個不好聽的,他們只要想走,誰還能留得住,但是他們這些文官,可真是插翅難飛,難不成今天真的要成為別人的盤中餐?
黃茵玉突然哼哼著掙扎個不停,一副有話要講的樣子。
魏芳韶示意侍衛(wèi)給她扯掉封口。黃茵玉活動了一下下巴,從地上站了起來,開口便道,“魏大人,我們做筆交易如何。你放我出去,我可以說動他們只拿走寶物,不傷人命?!?br/>
陸瑯瑯覺得好笑,便開口問道,“黃娘子,方才你還喊著冤枉呢,怎么這會兒又不想自證清白了?”
黃茵玉怨毒地瞪了一眼陸瑯瑯,的確,要是沒有外面的那些梁王余孽,她這會得了開口的機會,必定要好好說道一番,可是如今,她就是磨破了嘴皮子,誰又會相信這事不是她謀劃的?跟著魏芳韶他們回城,她只有死路一條,但是如果能借此脫身,她不愁沒有翻身之日。如今,但求能脫身而去,其他的,再圖日后。而且,他們剛搜到寶物,這些人就聞風而動,說不定,真的是李明卓下令把寶藏藏在這里的呢?黃茵玉雖然心中并沒有半分把握,但到了此時,只能孤注一擲。
“能逼得大名鼎鼎的鎮(zhèn)國將軍和威風凜凜的小六爺、還有我們的監(jiān)軍大人,束手無策,坐困愁城,今日這場較量,我們勝負未定,小六爺,我們日后定然還會有相見之日。”黃茵玉傲然地說,“沒錯,外面的人就是藏寶藏的人,這里面有多少東西,他們都知道。我勸你們還是把我和寶藏一起交出去,他們拿了寶藏,立刻撤走,從此天長水闊,再不相見,如何?”
他們自然不會一口答應,可是黃茵玉要的也不是他們答應,只要他們肯讓她出去,她就可以說服外面這些人,將這里面的興州官員全都殺了,包括魏芳韶、歐陽昱和這小六爺。到時候,想要怎么說,還不是她的事。
陸瑯瑯頗為無語地望著傲然挺立的黃茵玉,她眨眨眼,好奇地問,“黃娘子,你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如果你手里真的有錢又有人,為何不早早地遠走高飛?還要費這么大的氣力來陷害我們家將軍,又是為什么呢?”
黃茵玉心跳如擂鼓,可是求生的欲—望和剛剛浮現(xiàn)在腦海中的計劃,讓她整個人有了一種莫名的亢奮,仿佛賭桌之策,那決定生死的最后一把。只要能從這必死之局里掙脫了出去,她雖敗猶榮。冷靜點,她告訴自己,能不能脫身,就看她此時的表現(xiàn)了。
陸瑯瑯見她不答,似笑非笑,“莫不是你們以為扳倒了將軍,這興州就能讓你們一手這天,你們手中還有梁王寶藏,難不成準備改天換日不成?”
黃茵玉冷笑著故弄玄虛,“哼哼,小六爺,你若是以為我黃茵玉這么簡單,那真是太小瞧我了。一句話,我的一條命,還有這些寶藏,換在場這么多人的性命,你們換不換?”
陸瑯瑯望著她,突然莞爾,眼中閃過贊賞的神色,“真有意思,真有意思。難得遇上這么厲害的一個女人。”
黃茵玉心中很緊張,喝道,“你笑什么?”
陸瑯瑯笑到,“我寧愿把這些寶物都給他們,我也要把你留下?!?br/>
“你簡直瘋了!”黃茵玉尖叫。
“不好了!”魏芳韶的侍衛(wèi)奔了進來,“他們攻進來了。”
外面的那些人一旦摸清了塢堡里有多少人,哪里還有什么耐心等待。這會兒還不殺進來,難不成等歐陽昱招來人手把他們包圓嗎?
兩百多人舉刀沖進塢堡,不管是誰,舉刀就砍,塢堡內頓時成了腥風血雨的修羅場,四處是哀嚎慘叫。那些興州官員嚇得抱頭鼠竄。歐陽昱只好高聲大喊,“各位大人,趕緊進去躲躲?!?br/>
眾官員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窩蜂地擠進了糧倉,關上了大門。只有黃茵玉,拼命地跑向來人的方向,一邊大喊著,“別傷我,我知道寶藏,別傷我,我知道寶藏。”
那些攻進來的人還真的沒有傷她,反而將她領到了領頭的那人面前。
黃茵玉一看見那領頭的人,心中狂喜,這個梁王舊屬也是她的眾多的愛慕者之一,當時還是她私下勸他,他才肯跟著黃季隆一起獻城,如今果然是他,哼哼,歐陽昱,小六爺,今日我非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我……”
一只箭羽攜著勁風從她的眼角鬢邊一閃而過,深深地扎進了面前這個男人的眼眶。這個男人連一句話都未能開口,就仰面倒了下去,在痛苦的掙扎中斷了氣。
“啊……”
不,不,他不是來救她的嗎,為什么會這樣!
李明卓呢?
梁王的軍隊呢?
她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呢……可是她預期中的那些人呢?
巨大的驚恐將黃茵玉完全淹沒,在一片猩紅的刀光劍影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睛,尖聲驚叫……
躲在糧倉里的眾官員,膽戰(zhàn)心驚地扒在窗口瞧外查看。只見兩方人馬已經(jīng)拼殺在一起。而陸瑯瑯和歐陽昱一人手持一根扁擔,揮舞在空中,烈烈作響,一招下去,血腥無比,橫尸一片,殺人如割麥一般。不過一盅茶的功夫,來者兩百多人,已經(jīng)倒下了一大半,其余的人也被歐陽昱和陸瑯瑯這兩個殺星嚇破了膽,左右看一看,自己的頭領早已經(jīng)躺下“休息”了,立刻砍了兩刀,回頭就逃。
那些京中侍衛(wèi)如何肯放過,如狼似虎地追了上去。
偌大的一個空地上,除了滿地的死尸和傷者,只有陸瑯瑯和歐陽昱站著。
陸瑯瑯將手里的扁擔一扔,隨便抓起了一把腰刀,終于在橫七豎八的尸體堆里把黃茵玉翻了出來。
此刻的黃茵玉已經(jīng)被砍成了一個血人,剛才一片混亂之中,她也不知道被誰拉出來擋刀,最慘烈的一刀從左臉頰一直砍到了小腹,她在地上痛苦地縮成一團,看見陸瑯瑯前來,她恨恨地咒罵,“你們等著,李明卓會為我報仇的!”
陸瑯瑯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勢,發(fā)現(xiàn)也就是看著嚇人,其實并不致命。這個女人還正是符合禍害千年的說法。陸瑯瑯涼涼的道,“不是我挑事,像你這樣,先是陣前倒戈,開門獻城,把人家的爹賣了;接著為了攀上別的男人,又把自他的家底都送了;現(xiàn)在為了逃命,又四處給他帶綠頭巾,我要是李明卓,我是肯定忍不了的。”
黃茵玉又哭又笑,“都是你們害我,都是你們害我……”
陸瑯瑯正色,“黃娘子,這個罪名我們可不背。你三番五次自己上趕著,將軍雖然沒拿你當回事,但是并沒為難你啊。而且……”她轉頭看了四周,并沒有魏芳韶的侍衛(wèi),于是陸瑯瑯壓低了聲音,“今日這一出大戲,真的不是為你唱的,但是你拼命撲騰著找死,我也實在攔不住啊……”
什么?疼得發(fā)暈的黃茵玉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陸瑯瑯朝她眨眨眼,就像一個閨中好友在跟她聊天,“真的要處置你,找個良辰吉日,滅了你黃家滿門就是了,就說是梁王余孽前來泄憤。憑著你前面弄出的來的那些事,只怕連梁王都肯信。至于到底為什么今天還要這么費時費力的陪你演戲,你這么聰明,一點就通。不妨來猜猜看啊。”
黃茵玉目瞪口呆,原以為是勢均力敵的驚心動魄,如今被告知不過是一場絞盡腦汁的自以為是。這樣巨大的落差,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陸瑯瑯很誠懇地道,“我其實一直都沒準備殺你。我原來準備此間事了,將你送到李明卓那里,讓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br/>
他們知道李明卓在哪里!黃茵玉眼睛睜得老大。
陸瑯瑯好像看出了她的疑問,“難道我沒告訴過你,李明卓已經(jīng)被將軍關了好幾年了。哦,李明卓被抓,里面至少還有我一半的功勞?!标懍槵樞χ檬种噶酥缸约?。
什么!黃茵玉被氣得一口鮮血嘔了出來……如果李明卓一直都在他們手里,那么那些寶藏根本就不可能是李明卓放的;如今死在這打谷場上的梁王舊部也不可能是李明卓派來的;她所有的裝腔作勢、故弄玄虛,高深莫測,他們一直都在明明白白地看笑話;如果他們針對的根本不是自己,那么他們肯配合自己這么“折騰”又是為了誰?
黃茵玉果真沒有辜負陸瑯瑯的“期待”,她驚恐的視線落在了遠處正在安撫興州官員的魏芳韶的身上。
陸瑯瑯感慨道,“你真聰明,我都舍不得殺你了?!?br/>
不,黃茵玉嚇得拼命往后退。直到此時,她才真正的后悔,老天爺,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她以為歐陽昱和陸瑯瑯不過是兩個走運的魯莽武夫,如今她才知道,這個滿身鮮血卻毫不在意的殺神模樣,才是這兩人的真面目。而且,他們心機之深,謀劃之遠,她根本就沒有看出來。
她為什么要惹上這樣的人,黃茵玉后悔莫及,“小六爺,求求你,你不要殺我?!?br/>
陸瑯瑯搖頭,“我都說了,我挺舍不得殺你的,我決定還是把你送給李明卓,我挺喜歡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
“不……”黃茵玉一聲慘叫,顧不上身上的痛楚,撲倒在陸瑯瑯的腳下,“小六爺,我不要李明卓,我不喜歡他,我根本從來就沒有看上過他,否則也不會讓我爹把興州城送給將軍?!?br/>
不能,絕不能讓陸瑯瑯把她送給李明卓,李明卓如今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階下囚,如果她貼上了李明卓內眷的身份,這一輩子就再也不可能翻身,而且如果李明卓知道了她做下的這些事情……黃茵玉越想越怕,拉著陸瑯瑯的袍服苦苦哀求,“我說那些對李明卓情深意重的話,不過是想讓將軍對我刮目相看,好攀上將軍,重新出人頭地,我真的不喜歡李明卓,從來都沒有。小六爺,小六爺,你放過我,我……我可以成為你的女人,不,我可以成為你的人,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放過我,我……我什么都能做的。我很能干的,真的,不光是李明卓,還有李明卓的那些兄弟,他們都喜歡我,只要我稍給他們一些好顏色,他們就可以為我所用,真的,我可以去幫你做探子,去刺殺他們,我什么都能做,我……”
左胸出陡然傳來一陣利痛,黃茵玉愣了一下,低頭一看,那里透出了一個鋒利的匕首尖端。
“你這個賤人……”她的身后傳來一句氣虛無力卻恨意十足的咒罵。
黃茵玉茫然回頭,那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梁王舊屬,他臉上全是血污,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里的恨意和鄙視那么的明顯。
“賤人,去死吧?!蹦侨擞帽M最后的力氣,將手中的匕首一直捅到?jīng)]柄。
黃茵玉終于倒了下去。
死前的那一瞬間,黃茵玉有點委屈,她貌美如花、才智過人,在這場大戲里如此奮力,不過才掙到了個配角;辛辛苦苦的謀劃了這么久,全都為他倆做了嫁衣裳……一直到最后……她真的只算個添頭,連個對手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