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老過、大先生在算芭的煙疇樓里碰面，這次見面，算芭讓丫環(huán)在桌子上擺滿了茶水、瓜果等吃食。

    ()算芭很高興，她說，親爸，你現(xiàn)在還不能回府里，但煙疇樓可以來，以后大爸和親爸可以常在我這兒見面，我一定做好保密工作。

    大先生說，二先生先在外面過一段日子，等山里派人和彩主兒說清楚了，彩主兒同意了，再回府里。

    大先生接著問老過，你怎么與山里游擊隊有了關(guān)系？老過正大口喝著茶，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妥了，慢慢說，有些事情不能告訴你們，山里游擊隊有紀(jì)律，每一個游擊隊?wèi)?zhàn)士都要學(xué)會保密。

    大先生笑笑，說，這么說，二先生已經(jīng)是游擊隊?wèi)?zhàn)士了？老地坐著，全身紋絲不動，但表情卻相當(dāng)活絡(luò)，他說，那是當(dāng)然。

    大先生說，加入游擊隊要有人引薦，誰引薦你當(dāng)游擊隊?wèi)?zhàn)士的？老過被悶了一下，但還能回話，游擊隊辦的學(xué)習(xí)班，我參加了，毅司令發(fā)的嘉獎令，我去領(lǐng)了，我還不是游擊隊?wèi)?zhàn)士嗎？

    大先生說，剛才還說要保密，現(xiàn)在卻把自己的身份給暴露了，這像一個游擊隊?wèi)?zhàn)士做的事情嗎？

    老過心里想，這大先生，是不是見我入了組織，有了靠山，心里不舒服，眼紅怎么的？

    老是拿話頂我，可惜游擊隊沒有發(fā)給我槍，不然的話，我照著大先生、算芭的面，把槍拿出來亮亮，讓他們心服口服。

    算芭其實也不相信親爸說的話，字兒也不識幾個的人，游擊隊要了干嗎呢？

    但嘴上不能這么說，親爸，算芭說，咱別的事情不管，等山里人來跟我娘說了，咱就領(lǐng)著親爸回府去。

    老過說，你們別亂說了，游擊隊要是不相信我，也不會派我來城里做煙草生意了。

    大先生和算芭都笑起來，大先生笑得更厲害。煙草生意？大先生說，煙草生意？

    二先生，你說得真有趣，這煙草生意也是一個真正的游擊隊?wèi)?zhàn)士應(yīng)該做的事情嗎？

    說完，又笑。老過開始有些慌亂，急忙說，你們這些老百姓，真不懂，真不懂呵，這煙草生意對山里說來，是很重要的，山里需要錢，這錢……是很重要的，抗日沒錢，怎么弄？

    沒法弄。大先生學(xué)著老過的腔調(diào)，說，怎么弄？沒法弄，沒有錢，不說抗日大業(yè)不好弄，就連吃飯也成問題。

    對呀，老過說，對呀，娘的屄起來，到了山里，沒吃過一個好菜，沒吃過一頓飽飯，娘的屄起來。

    老過說，你們是不知道，我們在城里一共有三個據(jù)點，兩個據(jù)點是煙鋪，還有一個據(jù)點么，不能說，但在那個院子里，掛著一塊匾……大先生一聽，有匾，有匾，有匾的話，一定會有人題字兒在匾上，大先生說，匾上題了什么字兒……老過說，真是的，真是的，上面題了字兒，但我們都不知道是啥意思……大先生問，是什么字兒……老過想了想，想了想，說，是

    “涉云瀑”，對，是

    “涉云瀑”，老過問大先生，是啥**意思……是玫瑰呵，大先生的話說得跟叫喊差不多，是玫瑰呵……老過一聽大先生這話，說話聲音也跟叫喊一樣，他說，嘿，大先生，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這三個字兒跟那種花有關(guān)系？

    在我們那座院子里，到處都種著那種花，那種玫瑰花……

    “涉云瀑”，大先生輕輕說，玫瑰，玫瑰，二先生，這三個字兒是誰題在匾上的……字兒是我們站里的人題寫的，但字兒倒是毅司令想出來的……毅司令也是讀書人，大先生說……老過說，毅司令大概見了院子里的花，才想到這三個字兒的，毅司令把字兒說出口，我們站里的人就寫下來，字兒也寫得好……你們站里的人？

    大先生問，什么站……情報站，城里的三個據(jù)點，兩個是煙鋪，另一個是情報站……二先生，哈哈哈，二先生，你這不是把游擊隊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嗎……沒有，沒有，大先生，你別瞎說，我沒泄密，我沒把這三個據(jù)點的地址告訴你，我沒泄密……那兩個煙鋪我都去過，大先生說，就是你們的情報站我沒去過。

    算芭專門讓一個丫環(huán)站著伺候，自己也跟著一起喝茶，吃瓜果。大先生對算芭說，聽說芳兒現(xiàn)在的功夫不得了，沒人可敵。

    算芭吃著瓜果，聽著大先生說，算芭點頭，表示同意，她嘴巴里塞滿了吃的東西，嘴巴鼓脹得像一只蛤蟆的身體。

    老過不服，他也正往嘴巴里送東西，這時他把已經(jīng)吞進(jìn)嘴巴的東西吐出來，放在手上，他想把對芳兒不服氣的話說出來，然后再把手上的東西塞進(jìn)嘴巴里吃，他說，大先生，你不懂武術(shù)，你真不懂武術(shù)，讓你去場子里看拳，你也看不懂其中的道理。

    大先生說，我說芳兒功夫厲害，也不是我個人的看法，府里人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

    老過把已經(jīng)吃進(jìn)嘴巴里的東西吐在手上，說完話，把手上這些東西吞入嘴巴里，嚼到一半，還想說話，再把被嚼成細(xì)渣的食物吐在手上，用手握著，開始說話，大先生，你不懂，芳兒的火烤掌確實厲害，一出手，對方就有可能被擊倒，這一倒下去，大先生不懂，人是要死掉的，所以，大先生，芳兒的火烤掌是沒用的，有什么用呢？

    一用就得死人，一用就得死人，怎么用？沒法用。大先生說，你先把手上東西吃掉，吃掉了，再說這事兒。

    老過把手上食物倒入嘴巴里，吃著，說，大先生，你也吃，吃光了，再說功夫的事兒。

    大先生說，我手上沒東西，我不吃東西，等你吃完。老過馬上狠咽嘴巴里的食物，完了，沒有了，吃完了，老過說，芳兒的火烤掌沒有什么用處，沒法在打斗中派上用場。

    那么有什么解決辦法呢？大先生問老過。老過說，大先生，你就是書讀得多，但腦子有時候很呆板，你想，我不幫他芳兒，芳兒怎么會變得像現(xiàn)在這樣好？

    我?guī)头純合肓艘惶仔氯鰜?，這一路新拳，威力不大，但有用，可以在場子里擊打?qū)Ψ健?br/>
    芳兒同意啦？大先生說，芳兒接受了你的新拳，是不是功力大增了？不是，大先生，你真是外行，老過在手上拿了一些吃的東西，現(xiàn)在又得放下，要回答大先生的話，老過放下食物，拿起茶杯，說，這個可以，這個可以吃，他是指，在談話時，茶水可以喝，他說，這路新拳也不光是我弄出來的，芳兒也弄了一些架式出來放在新拳里，他怎能不接受？

    老過哈哈哈笑，說，現(xiàn)在芳兒不用火烤掌了，用得少了。大先生不接受老過的說法，心想，若真是這樣，芳兒的火烤掌會不會就要被荒廢了？

    這時候大先生猛然想起，老過沒離開吉府時，是不懂功夫的，他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功夫？

    老過又在說，大先生，你真是個外行。今天有嗎？今天有嗎？今天有嗎？

    大先生連說三遍，大先生這樣問老過。老過不知道大先生說這話是啥意思。

    大先生看算芭。算芭悶了半天，想起來了，大先生說的話，可能跟功夫有關(guān)，大爸，你是問下面街邊場子里的事兒吧？

    今天有沒有呢？煙疇樓快要成武館了，大先生舉杯，大口喝茶，他對算芭說。

    算芭說，今天沒開場子，不是每天都去街邊設(shè)攤表演武術(shù)的。大先生本想去場子邊看煙疇樓的功夫究竟到了怎樣一個規(guī)模，現(xiàn)在看不到了，于是他又想弄清楚老過的功夫來源，他為了問老過這事兒，特地從坐椅上站起來，走到老過背后，用手去摸老過背上的肌肉，老過身上的肌肉，大先生以前碰過，現(xiàn)在他有功夫在身，這一身肌肉就會比以前沒功夫時要堅硬發(fā)達(dá)許多，一模，還是老樣子，大先生有些不解，問老過，你的功夫……你幫芳兒編了一套新拳，你的功夫肯定在芳兒之上，是在哪兒學(xué)的？

    老過無所謂呵，跟別人講了自己功夫的來源，也不礙事兒。老過已經(jīng)不吃瓜果了，他這會兒只喝茶，茶水把老過牙齒上的食物殘渣洗刷得一點都不剩。

    老過對大先生說，我從元代的書上學(xué)了這功夫，是蔣必句給我的書，書上有圖錄，我照著書上文字和圖錄，練了元代功夫，大先生，你還沒領(lǐng)教過我的

    “龍蛇過”呢，那套功夫，嘿，使出來，可要比芳兒的火烤掌厲害多了。

    大先生眼睛望著老過，眼睛都望得有點發(fā)呆了，他想，老過要是真有元代功夫，那還了得？

    這功夫本身就是古董，還有書，那本書也是古籍，老過的功夫沒人能懂，真與假都不能夠知道，但那本書若能讓我燕巨大瞧上一眼，就能判斷出真假來，古籍、功夫都是元代的，在吉府的古董收藏中，還不曾有過這種類型的收藏，大先生想見一見老過手里的那本古書。

    老過說，大先生，你到底是外行，不知道我的

    “龍蛇過”的奧妙，我使出功夫，手往東西上一摸，手往任何東西上一摸，大先生，碎了。

    什么？你說什么？大先生有點吃驚，他聽是聽清楚了，但是不相信，哪有這等事兒？

    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兒？這與他燕巨大的文化觀不一樣，出入太大，超出了想像范圍，所以大先生問老過。

    老過說，大先生，你從沒見過吧？有時間，我摸一塊巖石給你看，讓你大先生服了我過下田，娘的屄起來。

    大先生眉頭皺緊，這個老粗，臟話說得有多溜，這個老粗，真會元代功夫？

    大先生對老過說，你的手上功夫先不說，二先生，你能不能把那本元代的功夫書籍拿給我看看？

    讓我鑒定一下，是真是假，如果書是真的，你學(xué)的功夫便是真的，書是假的，你學(xué)的功夫便是假的。

    書呵？老過好久沒去想那本古書了，對呀，書呢？練了功夫，把古書上的文字、圖錄也抄了一遍，后來自己殺了財主，然后逃命，對呀，書呢？

    書呢？老過有點自言自語的樣子，書呢？書呢？大先生一聽這話，就猜到元代古書可能已經(jīng)不在老過手上了，要是這樣的話，老過呵老過，你可是太傻了。

    老過說，大先生，那本古書，我可能沒有得到，我以前是將書放在床上枕頭底下的，后來我逃……好像帶走的呀，書好像是被我?guī)г谏砩系摹粚Γ瑫€在那兒。

    大先生問，書被你放在哪張床上了？是在煙鋪里嗎？老過說，不，不是煙鋪，是在蔣必句家里。

    到他家里去找吧，大先生說，去他家里找吧。不，老過說，古書是老蔣的，老蔣不肯將書拿出來，別人有什么辦法？

    大先生說，看總可以看一眼吧？看出真假，對你老過有好處，真的是元代的？

    老過指著茶水，說，淡了，淡了，再泡一杯新茶，又說，大先生，你就是太呆板，我的功夫，我會不清楚？

    真的是元代功夫，書是不是真的，這我就不敢保證了。大先生暗笑，書若是假的，照著書上練出來的功夫會真嗎？

    大先生偷偷發(fā)笑。算芭也看出了大爸說的話有道理，只要親爸找到那本書，讓大爸鑒定真假，出來的結(jié)果是什么，親爸的功夫就是什么，這事兒很簡單，想想也是很順的，算芭對老過說，親爸，你回去后，就去找書，老蔣不肯，就用錢買，我給你錢，說著，算芭就轉(zhuǎn)身，去拿錢。

    老過急忙說，錢先別給我，我拿了你的錢，回到站里，也沒法和他們說清楚，弄不好，要被充公的。

    算芭停了腳步，說，那么怎么弄？大先生說，二先生先去老蔣家里找書，有書的話，就跟他們家商量，頂多多付一些錢給他們家里，老蔣家現(xiàn)在還是很窮苦嗎？

    苦，怎么不苦，老過說，苦得像是被泡在了濃濃的鹽水里，不過，老蔣可能不在家里，他到外面做拳師去了。

    算芭說，親爸，他干嗎要外出謀生呢？他不是在替一家財主放馬嗎？這事兒我知道，我曾和芳兒一起去過老蔣家，還騎過財主家的馬呢。

    老過聽自己女兒這么說，話都不敢接，那個財主就是被自己打死的，他把頭低下，眼睛看著桌上瓜果，伸手去拿瓜果吃。

    算芭再問老過，老過用手指指滿嘴食物，意思是說，正吃著東西，不能說話。

    大先生喝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說，我還有事兒，要回府里去了，你們坐吧。

    大先生走了。老過與女兒談了幾句閑話，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