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和走后，顏青平拿起桌上茶盞，用茶蓋撇開上面浮沫，

    “我第一次上戰(zhàn)場的時候，可沒你說的那種癥狀?！?br/>
    “那我倒要多謝顏兄，方才沒當面拆我的臺?！?br/>
    “當年的西北戰(zhàn)場，宮小也是見過的，自比回鷹河殘酷十倍。我知她不會因著打一次仗，就變了性情?！?br/>
    百里檀點了點頭，道，“今早我來時，師父囑咐要我查一查宮小的脈象，若有脈沉、脈芤、脈藏音者，要回去稟他。我剛剛查看，倒是全中了?！?br/>
    “北首座……可是有什么猜測？”

    顏青平的眉頭微微蹙著，一邊問，一邊用手指不經意地輕輕敲著案幾。

    “我?guī)煾刚f，那天晚上，本是他先到宮府的，宮小身上的傷極重，又在路上費了二十多日，氣息全無，藥石罔效。可大祭司趕來后，在房間內醫(yī)了兩個多時辰，再請他進去，宮小就已恢復了氣息，只需靜養(yǎng)幾日便好。我?guī)煾杆先思乙恢毕氩煌?，涿光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有起死回生的效果?！?br/>
    百里檀說罷，理了理方才被桌角壓出褶兒的衣袖，看著顏青平問到，

    “顏兄在天息門的時候，可聽說過‘三更無心’？”

    “聽過。”顏青平答，“‘三更無心’，又稱‘生死卜’，以血藥為祭，將兵器的精魄種在人的身上，戰(zhàn)時頗有增益，危時亦有續(xù)命之效，但其主人會被精魄侵蝕，逐漸與兵器融為一體。當今世上，有精魄的兵器舉世難尋，而‘生死卜’又早已失傳，恐怕沒有可做此祭之人?！?br/>
    “顏兄以為，宮小手上那柄斬風月，可算世間罕物？大祭司涿光，又可否算得上能做‘生死卜’之人？”

    百里檀看著顏青平臉上越發(fā)沉冷的表情，略等了一會兒才接著道，

    “伽南司里有一本醫(yī)書，記載了做‘生死卜’時所需的各樣藥材。其中沉水香一味，留香極久，用之三日不褪；畢芳烏一味，毒性火烈，用時很易灼傷病人。需同時使用這兩味藥的，只有‘生死卜’。雖然涿光醫(yī)治宮小之法無旁人看見，但方才所說兩樣痕跡，我?guī)煾附圆煊X了。”

    顏青平心里，很不舒暢。

    關于“生死卜”，他不僅僅是聽說過名字而已。他還知道“生死卜”之所以失傳，是因為所有使用此祭之人，無一不是落得悲慘下場。

    刀劍本是無心之物，其精魄也滿載陰戾殺戮之氣，若與此種精魄融為一體，雖然戰(zhàn)力增益，殺伐決斷，最終卻必定會被其吞噬、控制，泯滅本性。

    此祭須在夜半時分進行，因此名作“三更無心”，而受此祭者，以死求生，生不得死，故而又作‘生死卜’，是為邪門異法。早在五代之前的天息門主那里，就被廢了。

    “那脈象呢？”顏青平轉身問百里檀，“北首座讓你查的脈象是什么意思？”

    “那是死人的脈象?！?br/>
    涿光用的若真是治病的法子，宮云息的脈象自該隨著傷愈逐漸恢復，可若是用了別的辦法，人雖可以活著，已死的經脈卻是不能改的。

    北細辛的猜測，大概就是事實了。

    之前幾日顏青平郁郁許久，今日終于下定決心來看看她。

    被打被罵無所謂，就想看見她還和以前一樣好端端的。

    可惜沒如愿。

    不僅如此，他的這個愿望現(xiàn)在看起來，好像永遠也不能實現(xiàn)了。

    伽南司與宮府離得挺遠，百里檀下午便走了。然而宮小一直未醒，顏青平放心不下，就一直在會客的朝露廳等著。

    酉時三刻，進來幾位仆人，將堂內的燈全點著。

    夜里本就安靜，府上又做著喪事不許喧鬧，偌大一個院子，竟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只剩下新開的御衣黃，和它在微風中搖蕩的影子。

    春和穿件藕荷色的紗裙，穿過花園走進朝露廳，請顏青平去入仲堂用膳。

    “你家小姐怎么樣了？”他問。

    “已經無礙了?！?br/>
    春和施了一禮，抬頭看看顏青平，笑著道，

    “大人去入仲堂親自看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