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北面清軍營寨前,激戰(zhàn)漸酣。
起初,喀喀木還并未將明軍當回事。之前多年的戎馬生涯,包括昨日與忠貞營的一戰(zhàn)給了他極為強大的自信。再兼之麾下也的確有萬余之眾,大軍在握,他更是信心滿滿,認為即便不能完勝之、可僅僅是堅守住營寨不讓其北上還是沒問題的。
可隨著明軍進攻的鼓聲響起,后來的情形便越發(fā)地超出喀喀木的預(yù)料。當時,他清楚地看見,明軍首先便推出了二三十門紅夷炮,其中以六磅炮、九磅炮居多,其后、兩翼還有無數(shù)可以發(fā)射火箭的偏廂車,密密麻麻排成一行行。并且,其陣中未曾推出的弗朗機等各式火炮隱隱約約看不清還有多少。如此強大的炮陣,還未開火便給了喀喀木不小的震撼。
明軍有炮,清軍當然也有,此次喀喀木率軍南下,隨軍也攜帶有十來門紅夷大炮以及舊式大將軍炮、弗朗機、虎蹲炮若干。只是由于運力限制,所攜火炮主要以中型居多,威力最大的是兩門十二磅炮。威力上暫且不論,只在數(shù)量上便首先落了一些下風,
盡管震撼,喀喀木倒也不至于因為這個就被嚇倒。為奪先機,搶在明軍開炮之前便命令早就在營寨外以逸待勞的己方炮兵朝明軍開火。
剎那間,炮聲隆隆,數(shù)十里外亦可聽聞。尚可喜在荊州城頭聽到的這一連串巨響正是由此而來。炮聲一響,雙方交戰(zhàn)正式拉開序幕。
清軍炮擊開始不久,湖廣鎮(zhèn)烈火營也隨之開始還擊。雙方炮兵你來我往,戰(zhàn)場上硝煙彌漫、火花朵朵,火炮施放時的巨響、炮彈劃過長空時的尖嘯、以及命中目標后兩方陣列中的慘叫哀嚎或高聲吶喊,種種聲響匯成一片,如同山呼海嘯直撲人耳膜。更不時有血雨灑落、斷肢飛舞,其中之慘烈不言而喻。
僅僅數(shù)輪互射之后,清軍便落了下風,其在營寨外列陣的炮兵漸漸扛不住明軍的連番炮擊,在獲得喀喀木允許之后倉皇撤入營中,土木結(jié)構(gòu)的寨墻也被擊毀多處。
等到清軍火炮被徹底壓制住,龐岳下令以陷陣營為主力,會同剛鋒、破軍二營以及烈火營一部,朝清軍營寨發(fā)起進攻。
一聲令下,三軍齊動。三營排成品字形,冒著前方清軍不時射來的箭支鉛彈,踏著嚴整的步伐,勇往直前。
品字形當中,陷陣營處于最前端,全營官兵清一色鐵甲,在陽光照耀下泛出密集的點點銀光,和著悶雷般的步伐,猶如滾滾向前的洪流。
在陷陣營中部、乙隊甲司的隊列里,一身甲胄的張三同手握著長槍,和身邊的袍澤一樣,踏著來自營官、千總、把總和百總身邊的鼓手們一齊敲擊出的節(jié)奏,穩(wěn)步向前。
張三同透過面罩的空隙,緊緊地盯著前面,一顆心也在隨著鼓點、隨著大軍的步伐砰砰直跳。雖然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上戰(zhàn)場,雖然之前也親自手刃過敵軍,可眼下他依然免不了些許緊張。尤其是從開始行進到正式與敵接戰(zhàn)之前的這段時間,是他最難熬的時候。有時候感覺心都快要跳出胸口。畢竟,他從小就不是一個膽大之人,當年在村子里偶爾撞見百戶家殺豬都會嚇得躲避不及。雖然入伍后經(jīng)過一系列嚴苛的體能和勇氣訓(xùn)練,膽識比之最初已不可同日而語,可依然無法做到像某些老兵那樣幾乎漠視生死。
此時,張三同對前方的情況看不太清。敵軍的陣型如何?己方離敵軍的營寨還有多遠?他都看不到。視線之內(nèi),只有前隊袍澤們黑壓壓的背影,以及上空密布的己方旗幟和騰起的煙塵。不時也會聽到前方袍澤們中彈中箭后的慘叫或悶哼,聽到敵方箭矢飛過自己頭頂時那瘆人的尖嘯。每當此時,張三同總會在心里面一邊又一遍地念阿彌陀佛。
鼓聲節(jié)奏依然,隊伍仍舊在前進。由于離敵軍營寨越來越近,朝這邊射過來的箭矢越發(fā)地密集,爆豆般的火銃釋放聲不絕于耳,甚至還夾雜著一聲聲炮響。來自前隊袍澤們的慘叫悶哼聲也越來越響。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快點,再快點,千萬不要打到我,不要打到我......”張三同已經(jīng)不知是第幾次在心里默念。
正在這時,來自左右側(cè)后方的火銃鳴響、箭簇破空的哨音猶如潮水般涌來。聽到這一動靜,張三同心頭的大石頓時落下了八九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側(cè)后方剛鋒營和破軍營的火銃手們以及烈火營的火箭手們在行進的間隙向清軍還擊,為自己所在的陷陣營提供火力掩護。只要有了兄弟營的火力支援,敵軍的阻擊也就不再那么可怕。
“只要菩薩能一直保佑我,等將來我回到家,一定拿出全部獎金的一半給您老人家好好造尊像?!北M管前方的箭雨、銃響依舊,張三同原先的緊張卻已經(jīng)去了不少,甚至還有心思賄賂起菩薩來。
硝煙彌漫、殺戮遍地的戰(zhàn)場上,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節(jié)奏始終如一的鼓聲漸漸地有了變化。
“全體注意,準備沖鋒!”右邊,新任什長吳平的聲音猛地沖入張三同耳中。
“準備沖鋒!”左邊,伍長胡大鵬大吼著重復(fù)一次,把張三同左耳也震得微微發(fā)麻。周圍,其余各什的什長、伍長的口令聲也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張三同想都沒想,持槍姿勢立刻為之一變。
片刻之后,鼓點突然變?yōu)榧贝佟?br/>
“沖鋒!”
“殺!”張三同氣血上涌,一聲大吼匯入全營的吶喊之中。
湖廣鎮(zhèn)出發(fā)陣地上,營旗和帥旗下,龐岳舉著千里鏡,靜靜地觀看著前方戰(zhàn)況。視線所到之處,只覺白光耀眼,三千余陷陣營官兵如同一道鋼鐵洪流奔騰向前,未幾,與出寨迎擊的清軍撞在一處,戰(zhàn)線之上剎那間綻開無數(shù)朵血花。在其左右側(cè)后,紅旗似海,剛鋒、破軍二營也向清軍發(fā)起了沖鋒。
整個戰(zhàn)場之上,喊殺聲如潮,熱浪沖天。
......
荊州城下,出城的清軍與忠貞營也已交戰(zhàn)多時。
與喀喀木一樣,尚可喜起初也并未太過重視城外的一萬忠貞營將士,哪怕對方兵力占優(yōu)。他的軍令一下,許爾顯、張勇率領(lǐng)四五千清軍從四門而出,直撲忠貞營而去。數(shù)量上雖是以寡擊眾,氣勢上卻分明是以強擊弱。
清軍的囂張氣焰頓時激怒了忠貞營官兵,黨守素親率本部兵馬毫不示弱地沖殺上來。兩支軍隊,一為立功、一為復(fù)仇,戰(zhàn)況很快變得異常激烈。
出乎許爾顯、張勇意料,也出乎城頭觀戰(zhàn)的尚可喜意料的是,眼前的這支順軍余部全然脫離了他們腦海中一貫的映象。不僅武器裝備上有了提升,士氣也是出奇的旺盛、無論官卒,皆拼死敢戰(zhàn)。
隨著戰(zhàn)況的持續(xù),許爾顯、張勇妄想首戰(zhàn)告捷的企圖徹底破滅。忠貞營不僅沒有如同他們想象的那般驚慌失措,反倒是越戰(zhàn)越勇。
殺到興起之時,黨守素自率親兵徑直沖入清軍陣線之內(nèi),連番斬將奪旗。受其鼓舞,眾將士心潮澎湃之下,無不奮勇效仿。
廝殺了多時,反倒是出城的清軍漸有不支之態(tài)。高一功瞅準時機,遣一得力部將引軍包抄清軍側(cè)后而去,志在截斷其回城之路,以求重創(chuàng)乃至全殲之。
城頭上的尚可喜很快也知曉了高一功的意圖,即令鳴金收兵,并下令城頭火炮朝著忠貞營所在位置轟擊,以防止其追趕過急。
如此,許爾顯、張勇才得以順利率軍撤回城中。
城外,小勝一場的忠貞營官兵歡呼吶喊,并沖著城頭戲謔怒罵,可謂士氣如虹。
至此,尚可喜的此番出城試探告一段落,試探的目的雖然達到,卻多少有些得不償失,挫了己方的士氣不說,倒長了對方的威風。
到了下午,尚可喜不敢再輕易出城迎擊忠貞營,可是聽著城北連番傳來的炮響銃鳴,以及越來越響亮的震天廝殺聲,他的心中也是越發(fā)地不安。
正在尚可喜如坐針氈之時,張勇再次前來獻計:“智順王,眼下正處關(guān)鍵之時,喀大人那邊正與賊軍戰(zhàn)得如火如荼。我軍倘若就這么一直困守城中,恐怕不是辦法?!?br/>
“你又有什么想法?說吧!”
“偽明賊軍陸師強而水師弱,當此之時,大人何不派遣荊州水師自江面出擊賊軍水師,并從城中抽調(diào)一支精兵,搭乘水師戰(zhàn)船一并行動,尋機在下游登岸攻擊明軍營寨?眼下明軍主力幾乎傾巢出動,一部已前來城下,另一部則已前往城北攻擊喀大人所部,留守營寨的不過少數(shù)輜重兵。我軍只要部署得當,未必不能一舉攻破。只要攻破偽明賊軍營寨,盡毀其糧草輜重,縱使其再驍勇強悍,也必將成無水之魚,不戰(zhàn)自亂!”(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