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見過民間的壇仙祭祀呢……”馮嫣低聲笑道，“這次難得遇上了，不要驅(qū)逐吧?！?br/>
    馬背上的杜嘲風(fēng)哧了一聲，“你是想去看看么?！?br/>
    “嗯?！?br/>
    杜嘲風(fēng)哈哈一笑，“行啊，那就去看看！”

    幾人停下了禮官的隊(duì)伍，僅僅牽出馮嫣所在的這輛馬車向前獨(dú)行。

    車內(nèi)，馮小七如墮云中，“阿姐，什么是壇仙？”

    “小七聽過四大門嗎？”

    馮小七搖了搖頭。

    “沒聽過這個(gè)名字也情有可原，不過四大門的故事你肯定有耳聞，他們是民間百姓遵奉的野神，”馮嫣說著，伸手在車中的軟塌上寫下四個(gè)字，“有胡門、黃門、白門和常門?！?br/>
    “胡……就是狐貍？”

    “對，”馮嫣點(diǎn)頭，“胡是狐貍，黃是黃鼠狼，白是刺猬，常是長蟲?！?br/>
    馮小七輕輕擊掌，“啊……那我確實(shí)聽過！黃皮子么，會(huì)跑到村子里和人討封的那種！”

    “在四大門之中，又分兩類，一是家仙，二是壇仙。家仙往往會(huì)與人同住，百姓若是在家里發(fā)現(xiàn)了家仙的痕跡，就要供奉起來，因?yàn)槿藗兿嘈?，這四大門可保人‘柴盡燒’、‘米盡吃’。

    “壇仙的功力就要比家仙更上一層，他們聲稱自己能治病、除祟，甚至為人卜明前途，給出預(yù)言指示。”

    聽到給人治病，馮小七本能地皺起了眉，“這……靠譜么？”

    馮嫣一笑，搖了搖頭。

    “四大門之所以要做這些，是為了給自己積攢功德，然而有些家仙壇仙實(shí)在愚鈍，他們的小腦袋瓜想不明白‘功德’是什么，只是見人治病救人能積攢功德，就紛紛效仿……可他們不懂治病，往往先以法術(shù)散播災(zāi)疫，再借著自己的香頭來給人治病，這一來二去，往往功德沒積攢下來，背的業(yè)障反倒越來越多。”

    馮小七噗哧笑了一聲——這聽起來怎么怪可憐的。

    “我記得從前尾閭山附近的小山頭上，有很多壇仙的香案……但還從來沒聽過哪個(gè)壇仙敢上岱宗山的。”

    “這又是為什么？”

    “兩個(gè)原因，”馮嫣莞爾，“一是這些仙家最怕達(dá)官顯宦，見到了就要退避三舍——因?yàn)槿松聛砭捅壬笠辔灏倌甑佬?，能位極人臣者，身上道行更深。四大門即便有法力，也屬于渾噩邪道，所謂邪不侵正，所以官家一至，他們就顯不了靈了?！?br/>
    馮小七有些明白過來，“我剛還想說呢，怎么這種事我從來沒見過……”

    “第二，出入岱宗山的，往往不是一般的達(dá)官顯宦——你想，平日里住在這一帶的，都是像杜天師這樣的人物。即便是頗有道行的大妖到這里來也須有幾分忌憚，何況是這些才得了些許點(diǎn)化的四大門？”

    “難怪阿姐想去看，既然它敢在岱宗山上設(shè)壇，想必是有些本事了！”

    馮嫣笑了笑。

    她從前聽家里的仆婦談及過幾位壇仙香頭上的盛況，一直好奇這究竟是怎樣的情景，只是過去從來沒有機(jī)會(huì)親眼一見罷了。

    今日突然撞上這樣的事，馮嫣很是驚喜。

    “話說……”馮小七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有一只四大門特別聰明，這經(jīng)年累月的，真的積攢了足夠的功德，它真的能成仙嗎？”

    馮嫣還是搖了搖頭。

    馮小七臉上又浮現(xiàn)出茫然，“這又是為什么。”

    “剛才也說到了，人是萬物靈長，一出生就比旁的生靈要多五百年道行，可小七想想，平日里我們認(rèn)識(shí)的人之中，可有一個(gè)修仙去的么？”

    馮小七顰眉想了想，“……一下好像，還想不到?！?br/>
    “是了，因?yàn)閺墓胖两?，都鮮有能位列仙班之人。生死有命，天壽難改，或許確實(shí)有那么一些人機(jī)緣巧合之下得遇仙緣，但這絕不是尋常人能‘修’得的。人尚且如此，這些家仙壇仙就更難了?！?br/>
    馮嫣輕聲道，“他們或許比尋常的狐鼠要多活上三年五載，然而終究是攢不夠功德，也得不了仙道的?！?br/>
    “竟是如此……”

    “這個(gè)道理往往修為越高者體會(huì)越深。所以你看，文臣之中或有一二老者渴求長生，但在平妖署司天臺(tái)，就極少有人會(huì)被‘得道成仙’這樣的胡言所蠱惑?！?br/>
    馮嫣看向小七，“小七也是，往后或許也會(huì)有人騙你世上有長生之術(shù)，不要信。”

    馮小七突然想起自己靈識(shí)的事，不由得嘆了一聲。

    她整個(gè)人往后仰臥，有些泄氣地靠在了馬車的軟墊上。

    “我這兒還八字沒有一撇呢?！瘪T小七望著車頂，輕聲道，“不過我記住了，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以后我一個(gè)都不信——嗯？阿姐你又笑什么？”

    馮嫣望著窗外，眼中帶笑，“可能……也有些是可以相信的吧？”

    “哎……？”她靠到馮嫣身邊，“難道阿姐以前靈驗(yàn)過？”

    “是啊，”馮嫣撐著下頜，輕聲道，“我以前聽人說，岱宗山上有一位‘三言尊者’，若是林間旅人有幸遇見、認(rèn)出，又能在開口的三句話之內(nèi)，許下自己愿望，尊者就會(huì)滿足人的心愿?！?br/>
    “阿姐遇到了？”

    “應(yīng)該……遇到了吧。”馮嫣笑了笑，“但總之，我的愿望很快就實(shí)現(xiàn)了?！?br/>
    小七好奇問道，“阿姐當(dāng)時(shí)許了什么愿？”

    馮嫣笑著搖了搖頭，“……嗯，也不是什么厲害的愿望，只是第二天就應(yīng)驗(yàn)了，所以覺得很神奇?！?br/>
    “啊……到底是什么愿望啊，”小七的胃口完全被吊了起來，“阿姐告訴我嘛！”

    “不能說，”馮嫣笑著將食指放在了嘴前，“這是‘三言尊者’的規(guī)矩，愿望不論達(dá)成與否，都不可與外人道也?！?br/>
    ……

    馬車往前走了大約一里，空氣中的煙灰氣味越來越重，道邊偶爾能見完全燒化了的紅燭，草叢間散落著黃色的紙符。

    越往前走，杜嘲風(fēng)臉色越沉肅——這妖氣極為精純，因此顯得相當(dāng)淺淡。

    這絕不是什么尋常壇仙。

    馮嫣也同樣覺察到了這妖氣的特殊，然而與杜嘲風(fēng)不同的是，她能夠能感受到某種天真熱烈、又帶著幾分狡黠和不快的情緒，正源源不斷地從前方傳來。

    這當(dāng)然……不是人類會(huì)有的情感。

    這妖氣雖然因其顏色、氣息的淺淡而變得難以令人覺察，然而在馮嫣這里卻正好相反——這席卷山野的喜怒，沖散了道路上所有“人”的氣息。

    馮嫣有些期待地靠在了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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