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觀位于鷓鴣山的半山腰上，觀內(nèi)地方太小能觀賞的景致有限，山上風(fēng)景倒是不錯。郡內(nèi)許多人常來此踏青或者宴會，走到半路累了，咿，有個道觀，正好進(jìn)去坐坐喝杯清茶，看看觀內(nèi)風(fēng)光，實(shí)在是愜意不過。
有些裝模作樣的自認(rèn)為風(fēng)流公子，進(jìn)觀前便抱著某些戲文上菜油的心思，一進(jìn)去，正好就看到個像模像樣的道姑。此情此景，即便這道姑姿色本來只有五六分，在其心中也能美化到□□分了。公子恭恭敬敬上了香，才要進(jìn)一步搭話，仙風(fēng)道骨的空怡飄然出場。先是恭維一番香客氣質(zhì)人物，把對方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快活無比，正飄飄然時，空怡冷不防拿出布施簿子，此刻佳人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怎好露怯？咬牙填上一個慷慨的數(shù)字，又獲得稱贊無數(shù)，以及美人崇拜嬌羞的目光，即便暗里大出血，也是覺得值了。
至于往后怎樣借著上香名義來往，私底下眉來眼去，空怡并不管。只要他人來，香錢就是少不了的，逢著四節(jié)年底還有米面油柴，她落得?？蛠硗泻尾缓?？
如此一來，觀里道姑長得好的和長得不好的可就是天壤之別了，吃喝不同，住處也是不同，簡直一個是主人一個是**。果然這世間，處處是看臉的。
沈娡進(jìn)道觀守孝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京都眾人耳內(nèi)，沈樂心下不快清水郡沈府行事，卻也無可奈何，知道這是殷夫人盡力的結(jié)果。她怕沈娡和沈襄在國公府里嬌慣慣了，吃不消那邊清苦日子，時不時派人送東西過去，更不提常府明松親來送物與東宮暗中派人關(guān)照，連帶著觀內(nèi)這段時間訪者比以前一年內(nèi)來的香客還多。
這些人來看沈娡，觀里的其他人也有便宜，尤其是空怡，落了好幾套嶄新緞綢衣服和半箱子京都時興的尺頭，真?zhèn)€是喜從天降，霎時對沈娡和沈襄又愛又敬畏起來。
“依我說，以后叫姐姐不要再送這些東西來了?！鄙驃蛯ι驑放蓙淼膵D人道：“你看看這屋子，本來觀主只分配一間給我和襄兒住，如今倒又特地騰出一間專門放京中送來的東西。知道的是姐姐你們疼我，不知道的還說咱們輕狂，守孝也和避暑一般瀟灑。”
那婦人笑吟吟地說：“小姐身份尊貴，即便是守孝，也不可太過清苦，否則四老爺?shù)叵掠兄?，心中何其不忍？別的不說，襄小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吃點(diǎn)滋補(bǔ)的東西將來長得和花兒一樣，天天這些豆腐青菜地鬧著，和黃菜條兒一般，就很好么？”說著她命人把沈樂專門帶給沈襄的東西一樣樣打開來放在桌子上。
“這個是凝香露，每日挑一點(diǎn)化在水中便夠了，如今京都中貴女們皆追捧此物，只因其飲用后唇齒留香，膚發(fā)亦然；這個是凈黃油，國公府內(nèi)新來廚子所造之物，無論放在湯里或者涂點(diǎn)心上都是合適，是頂滋補(bǔ)的好東西；這個……”
沈娡笑道：“可見姐姐偏心了，專門給我的，竟是一樣都沒有。”
那婦人也笑：“樂小姐說過了，這方面的事情娡小姐比她還清楚，想必早就備好了。若是缺什么盡管寫了單子去要，能弄到的，她絕不說弄不到?！?br/>
派人打發(fā)走此婦人后，沈娡看著沈襄愛不釋手的擺弄每樣?xùn)|西，正亂著，忽然一人推門進(jìn)來了。
沈娡和沈襄齊齊看去，只見是觀內(nèi)最有“人氣”的女道士元貞。這個元貞原本是附近農(nóng)家的女兒，家里人口太多養(yǎng)不活，自小便被送到道觀內(nèi)打雜，后來眉眼長開了便被空怡當(dāng)粉頭使，穿著嶄新道袍兒，梳著松松的頭發(fā)披在肩上，時不時丟個眼風(fēng)與人。
她刻意模仿來觀內(nèi)的那些大家小姐的言行舉止，也十分擅長揚(yáng)長避短，遇到不能對答的詩詞便保持沉默，或者拿不知道哪里聽來的蹩腳句子應(yīng)對，在許多素質(zhì)不高的香客眼中儼然一位高冷美貌的才貌兼?zhèn)渑朗?，名聲在外，很有幾位年青公子苦追不懈的，無形中又增加了她的身價，被空怡另眼相待。
在沈娡二人進(jìn)觀前，她真心覺得自己是一跤跌在蜜罐里！比起赤貧的家，道觀內(nèi)的生活簡直不能更舒適，她原先怨恨父母把自己拋棄，羨慕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們，可現(xiàn)在卻反過來鄙視他們了。但自打偷偷看的沈娡姐妹平時穿用氣派后，她的心又開始不平衡起來。她隱隱知道沈娡和沈襄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心中更是有些憤恨。
“京都中又來人看你們了么？這些，都是些什么？”
元貞說話的模樣倒是無可挑剔，可這行事已經(jīng)暴露了她的無禮和無知。沈娡客氣了幾句：“一些吃食玩物罷了，并不是什么好東西?！?br/>
元貞哦了一句，卻只管拿眼睛去掃桌上和屋內(nèi)。沈娡見狀，便從自己箱內(nèi)揀了幾樣?xùn)|西送給她，她卻不要，最后茶也不喝一杯就走了。
沈襄十分納悶：“她來是做什么的？我們和她很熟么？”
沈娡搖搖頭：“我也不知道?！?br/>
不知不覺間到了沈娡的生日。沈娡原本就不愛為此事興師動眾，如今行事不便，更不用對外聲張。倒是白蟬銘記于心，覺得悄無聲息的過了實(shí)在對不起自家小姐，她一大早跑到廚房張羅添菜，廚下的人隨口問了一句，也被其搪塞過了。
“有酒沒有？沒有的話我派人去買。”白蟬敲定好今日的菜單后，問廚內(nèi)女人道。
“姑娘，咱們這兒是道觀，哪來的酒啊。再說了，要不是咱們關(guān)系好，我們也不愿意做這么多樣破戒的菜……”
“得了吧。”白蟬翻了翻白眼：“裝什么出家人呢，你們偷吃雞腿被我看到不止一兩次了。要不是實(shí)在不方便，我早叫咱們府里自己的廚子開火了，哪里輪得到你們攤這好事兒?！?br/>
“這個……”被揭穿的幾個女人嘻嘻笑了：“那好吧，我們做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姑娘，這次到底是什么好事嘛？”
“別問啦，好好做你的菜就是了?！卑紫s丟過幾個雪白的小銀錠，那幾個人眉開眼笑地接過，一再道謝后利索地洗切菜蔬起來。
回到房內(nèi)，沈娡剛剛醒來，正準(zhǔn)備喊她呢。白蟬二話不說給沈娡拜了幾拜，沈娡心知肚明，笑著讓她起來了。沈襄尚自在夢鄉(xiāng)中睡得香甜，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
“等會你去找空怡管事，叫她今日替我做一整場*事?！鄙驃驼f：“我母親去的早，家中又因避諱她的身份從不提及她的忌日，父親也不曾告訴我。常言兒生日是母受難日，父親如今也去了，不如好好追薦一場，為他們二人祈求冥福，愿來生平安喜樂，長命百歲?！?br/>
沈娡這話說得平淡無奇，白蟬卻聽得心下凄然，走出去和空怡說了此事。*事的賺頭最多，觀里許久沒接到這樣的事，空怡忙不迭應(yīng)承了下來，亂哄哄地點(diǎn)人分配籌備。
因?yàn)槭切⑴?，沈娡今日只能吃素齋，白蟬特意吩咐的菜席沒了用，被沈娡吩咐讓白蟬她們自己拿去分吃了。空怡不僅在撈錢方面是一把好手，業(yè)務(wù)也還算不曾荒廢，法事辦得甚為像模像樣，追頌聲，敲樂聲朗朗直傳觀外，好一派莊穆氣象。
沈娡跪在蒲團(tuán)上，靜靜地仰視著慈眉善目的神像。
若是父親能再多活幾年該有多好。至少，也要看到自己爬到一個足夠風(fēng)光的位置吧？前世他總是為自己的前途擔(dān)憂，不止一次為她暗自落淚過。這一世好歹比前世強(qiáng)，至少最后一刻，她仍是那個在京都沈府備受寵愛的孩子，前途無量。
沈娡茫然思索著，忽然又覺得，父親現(xiàn)在不在了，也是少了很多煩惱。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更不提她走的是怎樣兇險的一條路，將來若是失手，說不定還會連累于他。如此看來，罷了。
生死由命，成敗在天，后悔又有何用，后悔沒用。
法事直到晚上才結(jié)束，沈娡和沈襄歸房時，皆是筋疲力盡，茶也不曾喝一口。就在沈娡強(qiáng)打精神準(zhǔn)備陪沈襄用飯時，明松來了。
令人疑惑的是，這次他兩手空空，身邊也沒有個隨從，一來就給沈娡磕頭賀壽。
沈娡笑道：“來給我拜壽也不準(zhǔn)備點(diǎn)壽禮，你真是越來越不像樣了。”
明松嘿嘿一笑：“壽禮是有的，不過是借花獻(xiàn)佛，還請小姐移步院中?！?br/>
沈娡帶著沈襄走出了房門，只見墻外傳來熟悉的琴聲，沈娡不由得一怔。
是常之霖。
他彈的是自己以前沒事常彈的“青鳥銜枝”，琴聲幽然悅耳，聲聲動人心弦，配著山風(fēng)林音，讓沈娡一剎那忘卻了這段時間心內(nèi)的苦惱和憂傷，靜靜地沉浸在這優(yōu)美超然的琴聲里。
沈襄也是聽得一動不動，滿面欽賞之色。
“公子說此時不便與小姐直接見面，將來傳出對小姐名聲不利，便只有這樣折中一番，為小姐慶賀生日。”明松道：“公子還叫我給小姐帶話，他一直在玲瓏苑等著小姐，玲瓏苑外，也一直等著小姐?！?br/>
“替我傳達(dá)一句，謝謝他一番心意，我很高興?！?br/>
明松躬身退下了。
馬車聲逐漸遠(yuǎn)離而去，沈襄這才恍然醒悟，羞愧不已：“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我竟然一時沒想起……”
沈娡瞥了她一眼：“連自己的生日錯過了都不知道，不指望你記得我的?！?br/>
沈襄險些尖叫起來：“對啊，去年我自己的都沒過呢！原來那天姐姐給我做鞋子，樂姐姐也送東西來是因?yàn)槲疑?？?br/>
“又不是整生日，小小孩子年年給你辦，也不怕經(jīng)受不起?！鄙驃兔蛳宓念^：“行了，回去吃過些東西就睡吧?！?br/>
就在常之霖隔墻為沈娡彈琴之時，住得不遠(yuǎn)之處的元貞模糊聽到了點(diǎn)聲音，一時好奇，便披了衣服偷偷地出房，爬上墻頭偷看。
不看還好，一看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月色中的常之霖不像凡間之人，倒像是林中的妖精，在這月圓之夜化作人形，與心愛的女子相會。
與他一比，往常她所見到的所謂“翩翩公子”真?zhèn)€是不堪一提！為何世上竟有如此俊美之人呢？他是誰，為何夜晚在此荒山野外奏琴？……
看得癡了，元貞險些從墻頭墜落下來。她穩(wěn)住身形心智，貪戀無比地看著在月下?lián)崆俚某Ｖ?，恨不得將其姿態(tài)深深烙印在心中，舍不得錯過一絲一毫。終于，曲子結(jié)束了，他對著墻內(nèi)微微一笑，隨即上了馬車悄然而去。那一刻元貞真想跑出去攔住那馬車啊！
次日便是中秋節(jié)，觀內(nèi)忙著做豆沙月餅以及其他素餡月餅，在觀主的特許下，每人還能飲到由空怡管事?lián)搅怂奶鹁?，保證千杯不醉。
香客們有不少派人或者親自來送節(jié)禮的，往常這個時候，要緊的幾位都是由元貞招待，可今日從一大早起就沒看到她?？这幌憧痛叩脽┎贿^，只得親自去其房中找，卻見她對著鏡子描眉畫眼，那小心翼翼又慎重的模樣，仿佛是要出嫁一般。
“還磨蹭什么呢？張公子和王公子都來了?！笨这f：“行了行了，已經(jīng)夠漂亮了，快點(diǎn)出去應(yīng)付他們吧，我真是不耐煩與他們歪纏?！?br/>
元貞看都不朝空怡看一眼：“我不去，那些腌臜猥瑣人物，看著就討厭。”
空怡仿佛見了鬼一般：“你說什么？往常你不是常把這兩位掛在嘴邊的么，今天又是發(fā)什么瘋？”
元貞不搭理，空怡正要問，怎奈前面一陣催，似是有大香客還愿來了，只得撇下她走了。
元貞千等萬挨，好容易到了夜間。她根本無心睡眠，見房中人都睡熟了，躡手躡腳爬起來，換過衣裳，借著點(diǎn)豆大的燈火補(bǔ)了妝，著意收拾了一番，瞧瞧出了房門。
她爬山墻頭朝昨日的地方看去，豈料不但沒有那個男人，馬車也沒。
難不成，是自己今兒來的太晚了？還是太早了？
道觀夜間無事便會睡下，這里又沒個打更的，時間全靠推斷，故而她也不知道昨日見到常之霖，具體是什么時候。夜風(fēng)有些涼意，她身上這件得意的衣裳又有些單薄，不由得打了個噴嚏。本想回房，卻又怕錯過那人，元貞?yīng)q豫徘徊了許久，直到實(shí)在該回去了，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大約是受了涼，中秋節(jié)過完元貞就生起病來，燒得燙人，滿口都是胡話。什么山里有妖，那妖非常美麗云云。
空怡聯(lián)想起她昨日詭異的行為，斷定她是被不干凈的東西撞著了，更為了省銀子，便沒有請大夫，而是親自上陣為她驅(qū)邪，逼她喝下一大碗符水。那符水驅(qū)邪靈不靈驗(yàn)尚且不知，催吐洗胃倒是挺見效，元貞大吐特吐了三天，什么都沒吃，反而給餓清凈了，病也居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