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商隊低調(diào)的行進(jìn)到利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個小鎮(zhèn)，商隊沒進(jìn)鎮(zhèn)子上最大的四通貨棧、而是來到另外一座貨棧安頓下來，幾輛竹蓬馬車駛進(jìn)了后院、大門關(guān)閉寂靜無聲。
楊離和一身布衣百姓打扮的明性道長悄悄地來到這座貨棧后面、楊離看了看并不算高大的貨棧院墻，輕聲問道：“道長！你確定崔氏夾帶的私貨沒有運到旁邊的四通貨棧而是到了這里？”
明性道長點點頭：“就是這里、崔氏的重要貨物從來都不進(jìn)四通貨棧，那里只是他們掩人耳目吸引注意力的，真正的貨物都是存放在旁邊的這種無名小貨棧里面。”
楊離苦笑了一下、輕聲說道：“還以為崔氏比那辰州城的那馮家厲害不到哪里去，現(xiàn)在看來兩家簡直差距太多了！難怪陳真人都沒法輕易撼動崔氏的人口買賣……”
明性道長嘆了口氣：“各方權(quán)衡、利益交接……只是此次趙普似乎惹怒了官家、手下提拔出來的幾名心腹官員也被呵斥降職了，崔氏交好的幾個官員有些不穩(wěn)……西軍這次抽調(diào)精銳北上也有些不穩(wěn)，崔氏今年以來大張旗鼓的多次走私販賣違禁品和工匠奴隸到黨項人甚至是契丹人那邊、似乎也在有所準(zhǔn)備……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崔氏的要害之處讓他們快速消亡！再借此告誡一下這些里通外國的文武官員、告誡一下皇帝和朝廷……讓百姓們少些苦難。”
楊離點點頭：“陳真人與各位道長也真是煞費苦心了！現(xiàn)在想來……那伙兒千里疾馳一戰(zhàn)摧毀辰州馮家、操著一口西北方言的義軍，恐怕也是受了陳真人的點撥、才痛下決心與馮家一刀兩斷自此安心守衛(wèi)西北的西軍吧？”
“呵呵……師夫他老人家為此也算煞費苦心了！只是利州城這崔氏與京兆府還有汴梁的官場牽扯有些深、西北的西軍更是與崔氏有太多的齷齪和過往……崔氏家主手腕高明，不但資助西軍錢糧無數(shù)、還贍養(yǎng)了幾十上百個西軍退下來的傷殘士卒，就連折家都受過崔氏的好處！十幾座軍鎮(zhèn)、堡寨……到處都有和崔氏交好的軍主，還有黨項人和回鶻人……”
楊離驚訝的看了看明性道長、明性低聲說道：“邊界上向來都是模糊不清、馬賊亂兵四下都是，一旦起了征戰(zhàn)沖突、很多軍主守備校尉根本就不會上報朝廷！因為那會引來朝廷的不滿和猜忌……可不廝殺擄掠、軍中就沒有戰(zhàn)利品進(jìn)項和彼此競爭的戰(zhàn)功資歷，那就又要用到崔氏了！獲取情報、贖買被俘虜?shù)氖孔滠姳踔潦菍㈩I(lǐng)！甚至是買賣異族的人頭功勞……這些崔氏都可以幫忙！”
楊離皺了皺眉頭：“那崔氏同樣可以將大宋西軍的情報轉(zhuǎn)手再賣給黨項人和回鶻人！這不是自取滅亡嗎？”
“黑黑白白……師尊曾經(jīng)說過，萬物萬事存在既是天理！”
楊離搖了搖頭：“這天下何時能是朗朗乾坤清清白白呢？”
明性道長指了指院墻、輕聲說道：“少聒噪感慨了……這路商隊有些蹊蹺、我們進(jìn)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貨色？”
‘好！某先打頭陣……不過若是打草驚蛇動了手、道長就別怪某心狠手辣了！這些家伙壞事做盡、某實在是收不得手！’
楊離聽了聽圍墻后的動靜、選了一處墻角悄悄地躍到上面，一只手扒著墻頭、翻身跳了下來！一個護(hù)衛(wèi)正在打盹、突然覺得一只手抓住自己的額頭，然后就是一股大力襲來、自己的后腦狠狠地撞擊在身后的墻上！
“嘭”的一下！護(hù)衛(wèi)軟倒在地、跟在后面的明性道長撇了撇嘴角：“你這廝就不能下手輕一些？這家伙后腦處血都淌出來了、差點就被你撞出了腦漿子！怕是活下來也是個廢人了……”
楊離挑了挑眉毛、輕聲說道：“某一想到這些家伙擄掠良民販賣到異族為奴就心頭火起！”
明性道長搖搖頭：“走罷！一共只有十個護(hù)衛(wèi)、全部弄暈過去就是了……別再胡亂殺人了！”
貨棧的倉房地板上、藏著一個翻板活門，活門地下是一道臺階，臺階連接到一間密室監(jiān)牢。此時的監(jiān)牢里、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漢子和一個五六歲的女娃娃，漢子抱著懷里已經(jīng)沉沉睡去的女娃娃、借著墻壁上的油燈看了看桌子上的飯菜，輕輕拍了拍懷里的女娃娃：“巧姐兒……醒來，有吃的了！”
小女娃皺了皺眉頭、輕聲喚了幾聲：“阿娘……巧兒想阿娘了……”
漢子眼睛里閃過一絲悲憤！低聲說道：“巧姐兒乖！有爹爹在呢、不燒了，快起來吃東西吧！以后咱們就在別的地方討生活了……爹爹一定會好好把你養(yǎng)大的。”
小女娃爬了起來、似乎有些虛弱，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有些害怕的問道：“爹爹、我們不回來找阿娘了嗎？巧兒還是想阿娘……巧兒害怕！”
“乖娃兒不怕、有爹爹呢！”
漢子抱著女兒、端起一碗已經(jīng)放涼的粟米粥喂給孩子吃……卻聽到密室外面撲通一聲響！然后、活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個人影適應(yīng)了一下地下密室里面的光線，慢慢的走了過來。
“爹爹！怕……”
巧兒一頭扎在爹爹的懷里瑟瑟發(fā)抖、漢子只是木然的抬起頭，打量著面前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青年。
楊離打量了一下這個被崔氏商隊抓來的漢家工匠、點點頭，朗聲說道：“莫怕！某乃是行走江湖的義士……見到這些商隊私下里擄掠百姓販賣，出手相救的！跟某出去吧……某送你們回家！”
說著、楊離走上前，就想扭斷木門上面的鎖鏈救這對可憐的匠人父女離開這個地牢……
可讓人詫異的事情出現(xiàn)了、楊離一握住這條鎖鏈，就發(fā)覺這鎖鏈只是虛虛的搭在木門門栓上面、根本就沒有用鐵鎖鎖死！
楊離皺著眉不解的看了看手里的鎖鏈，再抬頭的時候，就看到稻草床鋪上面的漢子抱著自己的女兒在冷冷的看著自己……“哪個讓你來救俺們爺倆個？俺渾家和大姐兒遭難的時候你們這些義士怎地不來相救？誰說俺是被人擄掠來的？”
楊離楞了一下、突然詫異的問道：“聽你的口音似乎是蜀地人、難道說你是自愿被販賣的？那個護(hù)衛(wèi)說你可是朝廷在冊的弓弩匠人……你為何要這般？難道是犯了罪想逃到黨項人那里去活命嗎？”
楊離問話的時候、用的是兒時用熟了的蜀地方言，這漢子一聽楞了一下、隨即答道：“你也是蜀地人？為何離了蜀地、外面哪里有什么用到你們這些行俠之人的不平事！你們?yōu)楹尾换厝⒘四切┰撍涝馕恋墓饭?？不是這些狗官、俺那渾家和大姐兒怎么會死得那么慘？”
楊離皺了皺眉頭、指了指外面：“這里不是久留之地，這崔氏商隊和黨項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輩、你還有這娃娃要保護(hù)……還是跟某走罷！到……”
漢子哼了一聲：“哼！到哪里去？這趙宋的朝廷都是些天殺的……到哪里都是這般齷齪！等俺把巧姐兒養(yǎng)大了再讓那些狗官去糟蹋禍害不成？俺沒能耐去投山落草造反、那俺就去給胡人去造弓弩！讓胡人替俺報仇！回來射死那些天殺的狗官……”
“胡鬧！你怎么知道這些胡人殺得就一定是那些官員？邊境戰(zhàn)事一起、最先死的就是那些守土的軍卒！然后就還是無辜的百姓！那些官員躲在內(nèi)地甚至能躲到中原……何時能讓異族胡人殺到他們的面前？”楊離皺著眉低聲吼道。
漢子嘶吼道：“那些助紂為虐的軍卒也都該死！狗官該死、賊配軍該死！這大宋朝廷全都該死！”
楊離聞言震驚了一下、仔細(xì)聽了聽外面的動靜，低聲說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某仔細(xì)說說、若能幫你，某絕不推辭！”
漢子抱著自己唯一的這個女兒、在這異地的地牢里，到還真是對著這個年輕的俠士蜀中老鄉(xiāng)講起了自己的遭遇……
故事很老套……一個勤勤懇懇心靈手巧的匠人、討到了一個淳樸卻美麗的農(nóng)家妻子！然后剩下了兩個乖巧漂亮的女兒……然后！那個一臉淫邪的惡霸官員出現(xiàn)了……官員看上了匠人剛剛滿十二歲的大女兒，官府主管軍械鋪子的軍械使為了討好上官、百般威逼！匠人的妻子跑去求饒、結(jié)果卻被早就看上自己那點姿色的軍械使給逼著侮辱了……婦人渾渾噩噩的走回家里，卻看到一隊家丁正將自家丈夫打倒在地抓到縣衙、說他偷賣了軍械鋪子的材料要判監(jiān)！而丈夫的幾個親戚卻做主將自己的大女兒推上花轎送與那高官做小妾……
同時失了貞潔和丈夫的婦人萬念俱灰、一頭撞死在了家門口的大石頭上面！而沒過三天，遍體鱗傷受不了虐待、懸梁自盡的大姐兒尸體，就從那個高官的后門里被抬了出去……匠人渾渾噩噩的被從大牢里丟了出來，回到家就只看到一個哇哇大哭的二女兒巧姐兒……還有那埋在亂葬崗里面的妻子和大姐兒！
漢子枯槁的臉上、一對兒死氣沉沉的眸子里閃著鬼火一樣的光芒：“俺去投山想去做反賊！可俺不認(rèn)得人也不認(rèn)得路……想殺人報仇也進(jìn)不去門！軍械鋪子不讓俺進(jìn)去了、俺和巧姐兒沒了營生就得白白餓死……知道有人在暗中擄掠工匠和女子后，俺就四下里尋著盼著能被賣走！俺想著、這輩子俺沒能耐報仇了，那就去給那些胡人造弓箭！讓他們殺幾個狗官給俺的渾家和大姐兒報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