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連傷心帶饑餓，病倒在帳篷里起不來。林道?？粗蓱z的樣子，正嗟嘆這種時候只有孩子和女人最可憐的時候，突然人群燥動了起來。有不少人嚷道在遠處發(fā)現(xiàn)了日本軍隊，他們正朝這邊開來。

    經(jīng)過抗戰(zhàn)幾年的宣傳，再愚昧的老百姓都知道鬼子的兇殘，此時人群像炸開了鍋，紛紛收拾行裝準備逃離。

    林道海深知鬼子對女人的手段，心下?lián)男切?，便對栓柱道：“你趕緊幫著花枝收拾，我回去看看家里人，先不要走，一會一起走！”　不等栓柱答應，便趕忙擠了回去。

    范殿元見了林道海，著急道：“你帶著星星趕緊先逃吧，我和你娘老啦，日本兵不能把我們怎么樣?！?br/>
    林道海道：“現(xiàn)在日本兵還遠，咱們一起逃還有機會！何況還有嫂子，我和星星不能不顧你們。”

    星星也道：“日本人來了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咱們一起走?！?br/>
    柳子道：“先別爭這個，先收拾東西，人多了，日本人也不能全都殺了吧?？磩e人怎么辦，咱就怎么辦。”

    林道海道：“嫂子你　不知道日本人的兇殘?，F(xiàn)在時間來不及，咱們這就趕緊走！”

    難民們家家都嚷成一團，不知道該怎么辦。范殿元也深知道耽擱不得，便依林道海，忙把東西收拾好，又叫了栓柱和花枝，兩家行李往瞎鹿的手推車上一扔，然后柳子和花枝坐車翅膀上，栓柱拉著，林道海推著，兩家合一處，獨自往另一方向走去。

    有些難民見有人往這個方向逃，就慢慢都隨了來，這下范家成了帶頭人了，隊伍頓時有了新方向。

    走了不多時，有人從后面跑來，問范殿元道：“這是去鄭州的方向，那邊也是災，不去陜西了？”

    范殿元道：“眼下先躲過日本人再說，方向還可以再改的。不躲過日本人，眼下就沒命了，別說陜西，連鄭州都去不了?！?br/>
    那人聽這說的也有道理，便又回去了。

    林道海心想這劇情改的，面目全非?？磥碓孪屡褚呀?jīng)同意自己在這里過一輩子了，全都是未知的情節(jié)，和現(xiàn)實里一模一樣了。

    隊伍走了幾天幾夜不敢歇，終于來到了一個城市模樣的地方，找當?shù)厝艘粏?，才知道原來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洛陽。

    一到洛陽，難民們都似乎看到了希望，因為前一撥到陜西的難民捎回話來，說是到了洛陽，就可以免費坐火車了，坐上火車就可以直接到潼關。

    打聽清楚火車站的方向，難民們就開始往那邊涌。沒想到剛到車站，那里站了一排拿槍的**，他們朝天鳴了幾槍，嘈雜的難民們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只聽為首的一軍官道；“黨國知道了我們河南的災情，特為大家設了一趟免費火車，載大家到陜西，那里暫時沒有戰(zhàn)事，大家去了可以先暫時住上段日子，等**掃蕩了咱們河南的日本鬼子，太平日子到來了，黨國會加派幾趟免費火車，再把大家接回來的。”說到這，難民們似乎更是看到了光明的前途，不由得有些小興奮，但那軍官的臉忽然一沉，又道，“不過，由于現(xiàn)在這趟車不是很長，咱們?nèi)擞侄啵圆坏貌桓嬖V大家，除了體己的錢財之外，其余的行李一律不準帶上車，違者就地正法！”

    范殿元高興道：“這下可好啦，有救啦！”

    林道海道：“咱們現(xiàn)在身上還有點錢，不如就暫時在洛陽住下，這里畢竟比別處要好些，既然能在這里活，就沒啥必要非得去陜西?！?br/>
    范殿元道：“咱們之所以去陜西，一個是為了找飯吃，還有一個，就是為了避鬼子。眼下這洛陽離淪陷不遠了，不去陜西，還能在洛陽等死？”

    林道海聽他說的有理，便只好同意。

    在軍人的安排之下，難民們一路帶過來的行李，就地扔在了車　站邊的荒野上，頓時物品堆積如山，只不過肯定沒有值錢的東西。

    軍人們見難民們都只剩下獨身的人了，便喊口令：“大家聽著，上車要有秩序，不要擠！慢慢來，開始！”

    軍人的一句“開始”，仿佛就是為了縱容難民們搶登火車似的，前頭兩排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后頭的人就如潮水般涌來，頓時成千上萬難民擠作一團，哭爹喊娘的，一時不知道踩死多少人。林道海早知道這劇情，所以叫一家子人始終緊緊抓住。

    但即便抓得如此之牢，還是難以抵得住眾人的沖擊，林道海立時覺得自己的胳膊都要被拉斷了，星星吃不了疼，差點要去松手。范老伴和柳子不幸被沖開了，兩人立即淹沒在人流里，開始幾秒鐘還能聽到喊叫聲，立刻連這喊叫聲也被眾人的嘈雜聲給淹沒了。

    范殿元這邊拉著林道海，那邊抱著孫子，老伴一手緊緊拉住他的衣襟，現(xiàn)在衣襟空了，范殿元忙高聲叫喊，但哪里還能喊得著。

    自己和林道海還有星星一起被人流沖得身不由己地往火車處走，頭往后一轉(zhuǎn)，人山人海，哪里還能回得去，三人只有硬著頭皮往頂上爬——為火車廂里早已經(jīng)滿了，所以人只能往頂上爬。

    三人帶一個孩子，一到頂上　，馬上占住中間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往人群里看，想尋找范老伴和柳子，星星一聲媽一聲嫂子，哭喊得連嗓子都差了。但下面流動人群數(shù)量太巨，行裝都大同小異，黑壓壓一片，縱然居高臨下看，可哪里能找得到。再加上到處哭爹喊娘，聲響震天，幾人的呼喊聲早就被淹沒了。

    幾人看了老一會，一　點影子也沒，星星早就哭得渾身無力，虛脫地倒在林道海的懷里，范殿元唉聲嘆氣，老淚縱橫，眼看無望，只能坐著發(fā)呆。

    林道海沒發(fā)現(xiàn)范老伴和柳子，卻看到栓柱正緊緊拉著花枝，也已經(jīng)爬到了一半了。正待要喊，又尋思著因為沒找到至親的人，反而喊并不太相關的人，怕范殿元難受，便作罷。

    栓柱利索，很快便爬到了車頂，然后反轉(zhuǎn)身來拉花枝，花枝正在大哭，可能因為丟了一個孩子，她先把孩子送上去，然后栓柱要拉她的時候，她卻大聲說了幾句什么，然后就又跳下車，返身往人流里擠，看來是非得找到另一個孩子不可。

    栓柱在火車上面死活喊，花枝都不聽。林道海雖然聽不見他們之間的話，但為這一暮感嘆地淚水縱橫。

    火車很快便開動了，上面雖然擠滿了人，但下面人山人海，依舊太多的人沒能擠上來，于是又有一部分人開始往下跳，可能因為還有至親的人沒上來。

    范殿元將孫子交給林道海，道：“帶上娃，和星星快點走，我得下去，找找她們！”

    星星哭道：“我不要去陜西，我要我娘，咱們一塊下去！”

    由于火車越開越快，范殿元一邊罵著，不讓兩人下來，一邊自己開始往下爬。

    星星哪里管那么多，直接就從車上跳了下來。林道海和范殿元見狀，都大吃一驚，趕忙順著車爬了下來。

    林道海本來也是要跳的，因為手上的孩子，所以只能順著車往下爬了。一到下面，已經(jīng)離星星有一小段的距離。就這么一小段的距離，車軌上到處是鮮血和斷肢，不知道這些難民為了上車，已經(jīng)被車壓死壓殘多少人了。

    三人又到一處，范殿元罵道：“真不懂事！能活一個是一個，現(xiàn)在都下來，都等死嗎！”

    火車此時已經(jīng)開得很快了，非手腳極快者，根本不可能再上得去了，事已至此，林道海道：“算了爸，咱還是先找媽和嫂子吧?！?br/>
    火車既然已經(jīng)開動，下面剛才還在嘈雜的人群立刻像凝固住似的，眼睜睜地看著車上的人笑著離開。

    林道海三人不管其它，只顧大聲喊著范老伴及柳子，但到人群默默散開，各自找地方安營扎寨的時候，還是沒有找到兩人。地上被踩死的人也不可計數(shù)，三人都一一翻看，也不見蹤影。

    范殿元道：“沒有尸體，就證明她娘倆還活著。只要還活著就行，說不定剛才她們就上了車了?！?br/>
    星星早已經(jīng)沒了力氣，范殿元道：“現(xiàn)在顧不上她們娘倆了，先顧咱們幾個現(xiàn)成的活人。我身上還有點大洋，咱們先到洛陽城里去買些吃的。”

    范殿元說著，騰出一只抱孫子的手，在腰里拍了一拍，沒想到這一拍他立刻呆住了，腦門上滲也豆大的汗珠來，林道海忙問出什么事　了，范殿元凄慘道：“大洋丟啦！整整五十塊大洋！”

    林道海忙安慰道：“爸，不要急，我身上還有錢，說著用手也在腰際一摸，沒想到這一摸也摸出一頭冷汗來，身上的錢袋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丟了！

    范殿元一屁股坐到地上，道：“叫你們坐火車去陜西，偏要跳下來，現(xiàn)在咱們一起只有等死了！”說著就哭了起來，“可憐我這小孫子了，才來到世上沒幾天，眼看著就要這么沒了！”

    在沒吃的的地方，錢再多也沒有用；在有吃的的地方，沒有錢，就只有死路一條。

    三人頓時傻了眼，林道海一時也想不出來辦法，還是范殿元冷靜，他一抹眼淚，道：“算了，沒錢了，就和別人一樣了。他們能活，咱們就能活。現(xiàn)在就到城里要飯去，只要你們幾個能活，我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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