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4-16

    “這刀就是借據(jù)！”，那個渾厚的聲音再次傳來。孟懷玉眼睜睜看著這票人迅速趕著馱隊朝著林子深處走去，不多時人聲火光消失得無影無蹤。林子里又恢復(fù)了寂靜，偶爾傳來夜梟凄厲的長鳴，聽得人只冒冷氣。

    孟懷玉借著雪光把身子艱難地挪向差在地上的長刀，先把腳上的繩索一點一點割斷，又轉(zhuǎn)過身去把綁在雙手上的繩索用刀小心的割斷。他雙手交替著搓了搓被勒的有些麻木的手腕，活動了一下下肢。

    眾人一個個像麻包一樣地被丟在一塊，嘴里“唔唔”作響，目光齊齊地朝他這邊望來。孟懷玉顧不得后怕，趕忙過去將眾人解開，掏出嘴里的破布。見眾人都毫發(fā)無傷，漸漸放下心來，招呼眾人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一干人等也是惶恐萬分，正準(zhǔn)備奔孟家溝而去，卻見順子身子抖得厲害，愣在那里拔不動腿。孟懷玉走過去，伸手在順子褲襠里摸了一把，“熊玩意兒，瞧你那點出息，還尿了褲子了！快走！”，說著推了順子一把。順子這才緩過那口氣來，卻見他瘋了似的朝著回家的方向飛奔。

    眾人見狀，估計這小子被嚇壞了，一邊喊著順子的名字，一邊追了上去。孟懷玉也拔起地下的長刀追去趕眾人。

    經(jīng)過柳林灘這么一劫，馱隊的人也沒了絲毫的倦意，風(fēng)也似的一路狂奔。待趕到孟家溝，這群受了驚的伙計們才感到些安全。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孟家酒坊門被推開，一群人蜂擁而入，一個一個都摸著胸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怎么了，這是！”孟遠(yuǎn)山原本正在內(nèi)堂歇息，聽到老掌柜來報，說是懷玉他們慌里慌張地跑了回來，立刻趕到鋪子里。

    “爹，爹……不……不好了！”孟懷玉喘息未定，對著父親說，“糧食……和……牲口都……都被土匪給劫了！”

    “什么？！”，孟遠(yuǎn)山看著驚恐不安的兒子，“有沒有人受傷？”此刻他最關(guān)心的還是有沒有人被害，店里的伙計都是左鄰右舍和親朋故舊家的孩子，還有自己這個獨子更是不能有什么閃失，不然真的要斷子絕孫了。

    “俺們……都沒事兒！”孟懷玉這時已經(jīng)稍微松了口氣，“就是……牲口和糧食都丟了！”

    “人沒事就好！玉兒，別愣著了，快帶大家到后堂，”說完這句孟遠(yuǎn)山放心地大笑，末了又沖著老掌柜道，“掌柜的，把咱的燒酒拿后邊去。對了，拿十年前我釀的那壇！”說罷便安慰著眾伙計，讓著他們向后院走去。

    到此時已是深夜，眾人又冷又餓，遭了驚嚇，一個個無精打采，垂頭喪氣，誰也沒有想到都到了年根底下了，還遭了這么一回罪，自然是十分晦氣。孟家溝老規(guī)矩，進(jìn)了臘月誰也不愿意觸霉頭，甚至連過分的話都不能說。即使兩家人有矛盾，一進(jìn)臘月也是寧愿繞道走也不能犯口角，免得來年一年晦氣。

    眾人心里咒罵不已，被這幫子土匪找了晦氣，看來明年恐怕不太順當(dāng)，一個個把他們的祖宗十八代連男帶女地罵了個遍。

    待大家坐下，孟遠(yuǎn)山支使丫頭們把酒菜重新熱好，站起來舉杯對眾人道，“大伙兒辛苦了，來！大家先喝了這杯壓壓驚?！?br/>
    伙計們見老東家敬酒，一個個都從座位上起來，“謝謝老東家。”大家嘴里囁嚅著，聲若蚊蚋，卻是一飲而盡?；镉媯兌家詾槔蠔|家既丟了牲口又失了錢糧，鐵定會有一番疾風(fēng)驟雨的發(fā)作，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不敢去看他，甚至在目光即將接觸時就快速地逃向別處。

    饒是當(dāng)下孟家已經(jīng)家資殷厚，損失了這三百多擔(dān)糧食和二十幾匹牲口，那也是一樣動搖了根基，不傷筋動骨地重新置辦怕是不成。孟遠(yuǎn)山不愧是見過大陣仗的人，看到兒子雖然著實地受了一驚但安然無恙，已是老懷甚慰，別說是現(xiàn)在的損失，就算讓他傾家蕩產(chǎn)他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更何況馱隊所有伙計們都活著回來了，已經(jīng)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因此孟遠(yuǎn)山不僅沒有因為突來的變故感到沮喪，反而有些慶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眾伙計因為柳林灘的事情受了驚嚇，都提不起興致來，默默地想著心事。這老孟家遭了劫，不但節(jié)前的生意沒了著落，怕是來年想要恢復(fù)元氣也是很困難，甚至他這酒坊和馱隊能不能經(jīng)營下去也很難說。有幾個人默默地喝著酒，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來年到河西去做長工，又或者到縣城討些生計，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見酒桌上的氣氛非常凝重，孟遠(yuǎn)山張羅著讓懷玉給每個伙計敬酒，說些感謝的過年話，算是安撫。又將老掌柜叫到身邊，囑咐他把準(zhǔn)備好的工錢和年貨拿出來，分給眾人。

    眾人一一謝過東家便各自回到屋中安歇，明天一早他們就各自回家準(zhǔn)備過年了。至于來年在哪里做工他們心里沒底，也不愿去想了，只是祈禱自求多福罷了。

    丫頭們收拾了桌上的殘羹剩飯，老掌柜也作揖道別，屋子里只剩下孟遠(yuǎn)山父子二人。孟懷遠(yuǎn)心中郁悶，自己從十六歲開始就站柜臺，十八歲跟著老掌柜走馱隊學(xué)販糧，到現(xiàn)在也有三五個年頭了，一直順風(fēng)順?biāo)€(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沒遇過什么風(fēng)浪，今天卻在年根底下載了跟頭，錢財損失不說，光這晦氣也讓他感到堵心。現(xiàn)在安靜下來，他有些不服氣，對方明明是趁自己不防備，又仗著人多偷襲自己，這才輸了這一回。他不服氣，感覺面子丟盡了，一聲不吭地偎在椅子上喝悶酒。

    老爺子攤開雙手在火盆上暖著，一邊沉聲道，“懷玉，跟我說說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懷玉苦喪著臉，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臨了又說了自己的想法，“爹，這伙人一看就不是咱們這一片兒的。你說這幾年咱們販糧，哪個山頭咱沒有照顧到？就咱這方圓百里的大小衙門、桿子哪個不認(rèn)得咱，不至于一點情面不給，做得這么絕，連牲口都牽走了。這伙人肯定是外來的，爹，咱不能這么就算了吧？”

    孟老爺子聽罷并不說話，把這事情來龍去脈在心里梳理著。按照兒子和伙計們的描述，正如懷玉所說，這伙人肯定是流竄到本地的，但他們?nèi)∝敳缓γ煌谝话愕膹娙?。其中兒子口中所說的老頭的樣貌似乎很像他的一個熟人，但由于兒子說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語，他一時間也想不出到底是誰。過了半晌，老爺子從沉思中醒來，問了一句，“那些人都什么打扮？”

    “天太黑，當(dāng)時又有些慌張，看不清他們手底下那些人”，說到這里，孟懷玉似乎想起了什么驚叫道，“對了！他們頭上都裹著紅頭巾，對，是紅的！”

    孟遠(yuǎn)山一個激靈，眼睛里放射出異樣的光芒，直直地盯著兒子，“你確定，是紅的？”，老人把這個“紅”字咬得很重。

    “沒錯，爹，他們是扎著紅頭巾的，看起來非常疲憊，像是走了很遠(yuǎn)的道才到這邊來的。”看著父親神色異常，孟懷遠(yuǎn)忙不迭的一口肯定地回答，“對了，領(lǐng)頭的那個還扔下把刀，說是當(dāng)借據(jù)。嗨！怎么把這茬兒給忘了？”

    “刀在哪里？”孟遠(yuǎn)山急切地問道。

    “呶！”孟懷玉指著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樹道，“回來的時候順手丟在那里了”。他們一行人狼狽不堪地回來，驚魂未定，家里人也是手忙腳亂，倒是沒有人注意到那把刀。

    孟遠(yuǎn)山快步走到院子里，取了刀折返回來。他仔細(xì)的觀察著這把刀，神色凝重。孟懷玉見父親行為有些異樣，心里納悶，但又不敢多問，只好拿好奇的眼光注視著。

    孟遠(yuǎn)山伸手把燈芯挑了挑，屋子里頓時明亮了許多。老人把刀橫在桌子上，眼睛不住地打量著。

    那刀總長約五尺，刀身約摸三尺半長，寬度卻只有三寸不到。刀柄長約一尺半，末端有一獸形環(huán)首，刀鋒處有許多細(xì)小的缺口，這說明刀的主人定是經(jīng)歷過不少的惡戰(zhàn)，同時也可以看出此刀的堅韌不凡。

    孟遠(yuǎn)山把刀鋒朝向自己，猛地向刀鋒吹出一口氣，“錚——”。這刀竟然發(fā)出一陣清脆的金屬聲，似有人彈撥的琴弦。

    孟懷玉大駭，這究竟是什么寶物？

    “是了，是了，”孟遠(yuǎn)山回想著兒子的描述，又仔細(xì)查看了這柄長刀，心中的疑問漸漸釋然。如果估計得不錯，這應(yīng)該是當(dāng)年義和拳大師兄的刀，但據(jù)后來打聽大師兄已經(jīng)被當(dāng)?shù)毓俑T殺，連首級都已掛在城墻上示眾了，難道？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時間思緒回到了二十多年之前……

    光緒二十五年春，他接到了義和拳“坎”字壇的揭帖，跟著隊伍來到一個叫作杠子李的地方。自此他結(jié)識了一幫拳師，領(lǐng)頭的拳師叫作王立言，并從他那里學(xué)到了所謂的“義和神拳”，私下里王立言喚作“梅花拳”。后來他們一起跟隨總壇大師兄毀教堂，滅洋教，整得轟轟烈烈。到了八月間，義和拳被圍困在森羅殿。起初義和拳攻勢凌厲，占得先機(jī)，但不知清兵又從何處調(diào)來馬隊，把義和拳圍逼在藥王廟里，突圍沒有成功。

    大師兄決定與清軍決戰(zhàn)，他們四人一組，向圍困在周圍的清軍發(fā)起進(jìn)攻。一時間，槍炮聲、喊殺聲、哀號聲震耳欲聾。雖然義和拳大部分都是習(xí)武出身，近戰(zhàn)格斗不在話下，但敵不過清兵的洋槍洋炮。清兵用排槍向義和拳掃射，幾次沖鋒后，原來的三千人馬就剩得寥寥無幾了。

    孟遠(yuǎn)山所在的“坎”字壇幾乎全軍覆沒，等他從血泊中爬起來，清軍早已撤走了。在他的記憶中，“坎”字壇大師兄似乎在第一波沖鋒的時候就中彈身亡了。那么這把刀又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