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已然有所準備了。”李治一怔,把手一松,轉(zhuǎn)她過來,面對自己:“說一說,你又打算如何?”
“治郎想知道?明日便可知曉?!毖援叄哪锊辉俣嘌?。
次日,卯時一刻,頭一日回到長安城中居所的賀蘭敏之,便早早起身,預備著待會兒入宮之事。
身邊服侍著他穿衣的小侍一邊替他整治衣物,一邊不解地問:“公子,您說娘娘昨日好好的不留著您見一面,為何非得今日命您入宮?”
“還能為何?不過就是一個下馬威。”賀蘭敏之語氣悠閑自在:“畢竟她也是一國皇后了呢,該有的氣場還是要有?!?br/>
“呵,原來是虛張聲勢而已?!毙∈桃恍Γ骸翱上Я?,就是沒能把公子您給嚇著了?!?br/>
“嚇不嚇得著,也都不過是一時而已。事過了無痕,她到底還是姨母,我也到底還是她的外甥……能怎么樣?”
口中這般說著,賀蘭敏之的眼底卻帶滿了不屑之色。
看到這樣的主人,想起來之前聽到的某些傳言,小侍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于是低聲道:“也是,要是真的連這一點血脈情分都不給了,那這位皇后娘娘,可也就沒了后靠了?!?br/>
“誰知道呢?且先看著吧!”說完這句話,賀蘭敏之便閉緊了口,不發(fā)一言。
辰時正。
媚娘看著面前剛剛下朝,便被自己著人,借李治之名請來的英國公李勣一臉不解地看著面前一盤素點發(fā)怔的樣子,不由一樂:“怎么?莫非是本宮猜錯了?英國公不喜這等素食?”
“不不不……”李勣見問,急忙搖手笑道:“娘娘卻是明察……老臣一生不喜辛辣之味,但是這胡椒黍糕卻是老臣心頭一好……只是不知娘娘為何……”他說到這里,便不再往下說。
“為何要選在今日送點心,是不是?”媚娘微笑:“叫英國公好生不解的,怕就是此事了罷?”
李勣點頭,笑吟吟地不開口,眼睛倒還是盯著那碟子糕點。
“其實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看了一眼李勣,媚娘笑吟吟拾筷,替他夾了一塊放在碟子里,才輕輕道:“說到底,現(xiàn)在朝中上下,本宮能夠依靠的也只有英國公了,有些事,自然還是要跟您商量的好?!?br/>
李勣心中一動,臉上卻依舊談笑自如,先謝了媚娘賜食之恩,然后夾起來那塊點心食了,才復又道:“卻不知道娘娘心中所憂,老臣可否能相解一二?”
“那便要勞煩英國公了……”媚娘終于收了臉上淡然自若的神氣,換了一臉無奈:“卻不知道,英國公還記不記得那只金絲雀鳥?”
“金絲雀鳥……是那只被花雀兒占了的雄種金絲雀兒?”
“正是?!泵哪锏吐曇粐@:“英國公也是知道的,本宮當初看他可憐,故而強壓著他的生母將他從那泥窩里救了出來,卻不曾想竟然碰上了一個恩將仇報的,如今不但沒有半點感恩之意,還見了本宮便要啄一下……本宮對他又憐又氣,自己想來,他也不過是因為這些年被欺侮得失了本***待由得他去,卻不曾想他將明巢占在了本宮立政殿之右……唉!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輕易倒也是不能拿他怎么樣啦!”
李勣聽到這里,心中已是了然,便不再說話,只是低頭品著點心,直到一碟小點吃得七七八八,他才放下手中玉箸,接了一邊小侍女奉上的手巾,拭凈了手,然后道:“娘娘所憂,老臣明白。只是老臣不明白的是,既然娘娘已然知曉他竟斗膽在立政殿之右搭巢構(gòu)窩,積污納穢,為何便不及時出手,清理了他?”
“英國公許是沒有聽明白本宮所言,那金絲雀兒,所建巢構(gòu)窩之處,卻是在本宮的立政殿之右,而非立政殿。畢竟還有一份舊情在……”媚娘嘆息一聲:“他到底沒有做的太過分,本宮也實在不好就出手。”
“不太過分?娘娘,莫非娘娘忘記,您本是這大唐后廷之主,而這大唐后廷,更遠不止這立政殿方圓百步的一方土地?”李勣皺眉,聲音也不免沉了一沉。
媚娘一怔,繼而一臉醍醐灌頂之色:“英國公所言……甚是?!?br/>
雖然她已是一臉警醒之色,但卻沒有多說。
李勣見狀,便嘆了口氣道:“娘娘,老臣以為,如今天下大定,邊疆萬里,但有老臣與大唐百萬雄師,便不必要主上與娘娘過于憂心——所以,若是有機會,還請娘娘多多勸一勸主上,將我大唐王土,走上一走的好——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是這王若只是在皇城之中,不得見天下萬民,怕是也不太好的——就如娘娘若是不能走出這立政殿,往外看一看,怕是也不會明白,什么叫做大唐朝廷?!?br/>
被李勣這般說了一通的媚娘,非但沒有半點惱色怒意,還很是一臉慚愧——她的本意,并非是真的叫李勣來,替自己點撥一二,只是希望借著他這一來一回的機會起一個警示之意……卻沒曾想到,李勣這一趟入宮,卻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驚喜與意外,一時間,不由得她感嘆不已。
只是感嘆歸感嘆,該辦的事情,還是一樣要辦,于是媚娘也沒有多留李勣,又謝了他幾番之后,著令將自己房中一處嶺南的通關商號契取了與他,卻笑道:“本宮知道,英國公一生所求,不過是大唐平定天下安寧,但是英國公固然可以自己青衣素食,不求名利,自己子孫的食祿還是要想一想的。這處商號,本便是本宮母家里時,本宮生父掙下的一點私產(chǎn),如今雖為天下母,陛下勤儉介素,本宮卻也不能不以帝風帝德為范,以引天下臣民……所以這一點私產(chǎn),卻正是與英國公安置子孫食祿最為妥當?!?br/>
初唐時雖輕商重文,但是至李治一代,因其洞悉新局,故而諸家大族也頗有經(jīng)商近賈之舉,李勣武將發(fā)起,家中又非名望,自然其實清貧。好在他本來所求便不多,一家子人也上德下效,都是清寡之士,加之李治媚娘對他甚為尊重,日常里便是沒有理由賞賜也要編出個理由賞賜來的(就在他進宮之前一日,媚娘還借著李勣又喜得金孫的機會,賞了黃金千兩,奇珍異寶無數(shù),若非被李勣早先料到,一早上疏勸著說李治同賞有失帝尊,只怕李治那份兒,卻還要比媚娘的更加重幾分)。故而這嶺南通關商號雖然極為誘人,在他看來卻是半點用處沒有,是以他便欲推托不受。
看出他心思,媚娘倒也沒有過多勸說,只是直言道:“英國公若是連這一點東西都不肯受,莫非是覺得本宮果然如那些人所言,有意拉攏?”
媚娘言已至此,李勣若再推辭不受,便有輕怠之嫌,無奈之下只得大禮謝過,然后便借公務來報,自行告辭。
見到媚娘沒有強留,李勣心里倒是存下了一點疑思,一路上都不多言語。只是在馬車出宮,直奔長安時,官道上遠遠看到一駕青蓬繡銀的馬車,在與自己的車駕即將相遇時竟然依禮停下,突然邊明白了今天媚娘將他召入宮中的真正用心。
李勣心中一嘆,臉上卻淡淡道:“停車?!?br/>
令行即動,馬車在那駕小車前面三尺之遙停了下來,李勣待小侍們來侍簾奉蹬,便只是按劍不動,安坐車中。
一時間,不只是李勣這邊的小侍衛(wèi)們大惑不解,便是對面的那些侍兒也冷汗直流。
只有那張青絲繡銀的車簾,似乎重載千斤,動也不動。
李勣哼了一聲,突然開口:“你們那一家子的事,娘娘可以忘記,但是老夫卻不曾忘記,主上更不會忘記——這句話,你最好還是刻在心里?!?br/>
丟下這么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李勣立時叫人放下簾子,快馬離開——似乎這里有什么叫他看著極為不喜的東西一樣。
而那輛馬車,卻直到李勣車駕駛離許久,才有了動靜——
一只顫抖得幾乎不能拿住東西的臘白手掌,將青絲鑲銀的車簾幾乎要抖飛了一般地碰開,露出一張雪白到?jīng)]有半點顏色的臉,一雙似乎是噩夢驚醒的漆黑眼睛。
“公子……?”身邊的小侍兒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大唐皇后武昭的外甥,賀蘭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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