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琦行和飲歲一走，這間寢殿就變得有的冷清了，綺羅生看著緩緩合上的門，魚白色的純玉材質(zhì)上鐫刻著浮雕白云，邊角上的銀色樞紐在門轉(zhuǎn)動的時候連一聲摩擦的聲音都沒有發(fā)出，安靜的好像它原先就是關(guān)著的一樣。
只是，這樣的安靜，讓他有點忐忑，有點緊張，還有一絲——期待。
“城主……”綺羅生虛虛的握了握手，想說的話在看到那人略顯復(fù)雜的眼光是又不自覺的咽了下去，渾身拘謹(jǐn)?shù)目粗侨耍啊@里是最光陰的寢宮嗎？”
這些孩子，長大了反而有些卻情了，明明一個二個小時候都那么可愛的啊……
時間城主也不挑明他的牽強，溫和的眼神帶了些鼓勵，輕輕的說：“是，只是空置了好久沒人住，有些冷清，日后閑暇，大可叫人放些你喜歡的牡丹琉璃?！?br/>
“日后？”綺羅生有些不明所以，“城主的意思是？”
“這里，以后也是你的寢宮?！痹缇蜏?zhǔn)備好的，卻等了這么久才將人接進來，不過，最終用上了就好，“相信最光陰不會介意的?！?br/>
他當(dāng)然不會介意，綺羅生斜了一眼背后安安靜靜的某人，“那就，多謝城主了……”
“恩?！鳖D了頓又道，“說過了不用謝的，小九兒?！?br/>
小九兒……
奇怪的稱呼，最光陰疑惑的看向城主，卻見綺羅生猛地低下了頭，像是在極力掩藏眼中陡然劇烈的情緒，身體都有些僵硬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故作鎮(zhèn)定的看著坐在面前的人。
最光陰眉頭一皺，問出了他和綺羅生都想知道的話：“什么意思？”
是啊，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呢？
白九？
義父？
城主？
“你啊……”城主嘆息，復(fù)雜的眼神恢復(fù)了平靜，看著不由自主坐直僵硬著身體的綺羅生，那眼中壓抑的驚慌和質(zhì)疑像是一把利劍，遲疑地刺入他的心中，“你早就在懷疑我的身份了，對嗎？”
瞳孔微縮，綺羅生渾身一震，不自覺的低下了頭，察覺他的顫動，最光陰將手移到綺羅生的肩膀，擔(dān)憂的問：“怎么了？”
“我……”
“你猜出來了?！睍r間城主松開綺羅生的手，反手掃了一下那垂在面前的的白色發(fā)絲，“自小我便讓你不停讀的那本書，在你知曉自己前世便是書中人時，便知曉那不是巧合，是我為你種下的種子，一個能讓你越來越靠近九千勝的……契機?！?br/>
最光陰眉頭越皺，右綺羅生的肩膀，目光轉(zhuǎn)冷的看向時間城主：“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時間城主掃了他一眼，“我若能做什么，事情還會發(fā)展今天這個地步嗎？你這孩子，越發(fā)無禮了?！?br/>
“……”今天這個地步……
“綺羅生，”城主安撫的拍著他的手，再次抬起綺羅生的下巴，看著他神色復(fù)雜卻依舊堅定的神色，便知曉他心中定是有陷入自我糾結(jié)了，故而又是一嘆：“一開始我的確是因為最光陰才將你撫養(yǎng)，刻意為你加上九千勝的影子，是我私心想讓你報最光陰的恩。但是這世間的感情太過玄異，短短幾年，我已經(jīng)真心將你當(dāng)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你不是我為任何人準(zhǔn)備的附屬品，小九兒，精明如你，還在懷疑嗎？”
“非是如此?！本_羅生深吸口氣，眼神真摯又堅定的握住那雙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白皙雙手，“城主……綺羅生枉活了數(shù)十年，但世間真情還是看得清楚的，城主的養(yǎng)育之恩綺羅生誓不敢忘，真心相護陪伴童年數(shù)年時光，這份父子之情我不會懷疑，只是……只是小九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時間城主本人，原本我以為……”
“以為是我另派他人嗎？”
綺羅生點頭，他的確是這樣以為的，但他似乎低估了時間城主對最光陰的父子親情……
“你會怪我嗎？”
“不會，怎么會呢，讀書習(xí)字，甚至上叫喚淵藪習(xí)武都是城主提點，綺羅生怎么會怪城主？”
“既然如此，為什么還叫我城主，一聲義父就那么讓你難以啟齒嗎？”
這招突來激將下的重了，綺羅生當(dāng)即紅了眼，“不是！只是我……我……還不習(xí)慣……”
不習(xí)慣那段曾經(jīng)的偶然收養(yǎng)變成了計劃之中，不習(xí)慣那么平凡普通變成了貴氣凌人，不習(xí)慣失落已久變成了唾手可得……
“綺羅生，你不是不習(xí)慣，你只是不甘心，這種人生方向被控制的感覺……讓你對我產(chǎn)生芥蒂了，對嗎？”
“沒有！”綺羅生一驚，這話說的太重了，“我沒有！我真的只是不習(xí)慣！我……”
綺羅生著急著想解釋，時間城主臉上的表情深沉到有些悲傷，看的他有些心驚膽戰(zhàn)的，但如果他能轉(zhuǎn)頭看一眼最光陰戲謔的眼神的話，估計就不會這么著急了……
而且出于某種不知名的原因，最光陰也不太想提醒綺羅生這是某人在演戲，畢竟有些事真要深究，只能用四個字概括——說來話長。
最光陰耐耐心心的看著好戲，綺羅生可是連冷汗都要冒出來了，囁嚅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喊出了兩個字，聲音倒是很平靜，只是臉頰就有些發(fā)紅……
“義父……”
見他終于改口，城主眼中精光一閃，一改臉上的沉重，嘴角又揚起了輕微笑意：“是義父心急了，沒關(guān)系，慢慢來……”
“……義父，你？”他剛剛好像看見了一種類似于“奸計得逞”的眼神一閃而過，錯覺嗎？
“所以說……”最光陰冷冷的聲音卻在這時忽然響起，涼涼的氣息灑在耳邊，綺羅生下意識地動了動腦袋移開，但臉色卻并沒有從剛才得尷尬中得到緩和，愣愣的聽著身后的低語，“你們這是在上演父子相認(rèn)的戲碼嗎？演完了是不是可以把手松開了！”
氣氛瞬間一變，一時的傷懷緊張都被這句飽含嫉妒的話沖的一絲皆無。
時間城主與綺羅生對視了一眼，各自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無奈，這人的性格明明很是豁達(dá)，但遇到綺羅生的問題卻顯得有些處處小氣了……
“哎呀~”城主搖搖頭，抽出手故作心痛的按著胸口“綺羅生你瞧瞧，我為這傻小子操碎了心，到頭來卻換得這樣的下場，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能摸一摸了，可見養(yǎng)子不孝真?zhèn)诵陌~”
對此，綺羅生只能尷尬的摸摸鼻頭。
最光陰一楞，好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此“不孝子”指的正是自己，狠狠的瞪了一眼時間城主，出口便是一句別扭的挑釁：“我又沒說讓你操心！”
“哦？”城主挑眉，一股隱約不妙的感覺自四周凝聚，“這么說是我自作多情了？”
糟了，綺羅生暗自皺眉，一邊拍了拍最光陰的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講話，一邊對著城主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淺笑：“咳城……義父，飲歲和意琦行應(yīng)該準(zhǔn)備的差不多了，我想先沐浴然后再去……”
呃……去哪兒？
“月亭?！?br/>
“恩，對，月亭。”
眼神不差，綺羅生贊賞的瞟了一眼最光陰。
“呵呵，”時間城主輕輕搖搖頭“不必如此，稱呼而已，不必拘泥，你愿意叫我城主也好，以免日后出城為自己召來其他災(zāi)禍，反倒不智?！?br/>
“恩？可是剛剛……”明明是義父自己硬要我叫的吧……
“一時興起，分別多年，一句‘義父’安撫已心，也好讓我知道你是真的沒有心存芥蒂啊。”
“裝的真像?！弊罟怅幚淅湓u價。
掃了一眼撇過頭的最光陰，城主有些無奈，明明都是兒子，怎么差別那么大呢？
“哎……”
這聲“哎”聽得最光陰眼睛直跳，心中像是堵了一片銅墻鐵壁以讓讓他不爽，可惜他也只能無語的看著某人故作凄慘心痛的的踉蹌而走……
還好這踉蹌聲一出門就化成一團光球慢悠悠的飛走了，余下門內(nèi)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解決了時間城主這一出，綺羅生心中一嘆，接下來就是更難解決的一出了……
并且，還是他暫時還不想面對的……
他起身坐直在床沿，頗為無奈的看向一旁手被拍開而不斷散發(fā)著不滿氣息的人，那人腰桿挺得筆直，見綺羅生看過來便往后輕輕靠在水晶床柱上，一臉淡然地盯著他，眉間的寶石被照進的月光射的閃閃發(fā)亮，看似悠閑的緊，只是緊抿的雙唇卻讓綺羅生明了了此人一直壓抑的心情。
極差。
難怪跟義父說話不留情面了。
“……最光陰，你不與他們一起去嗎？”
好吧，事到臨頭還是……再等等？
最光陰搖頭，看著綺羅生的眼睛道：“我等你。”
“……好像沒看見小蜜桃誒，他出去了嗎？”
“恩?！?br/>
“呃……對了，意琦行怎么會在這里？”
“……小蜜桃?guī)淼?。?br/>
“這兩日，辛苦你了。”
“……沒事?！?br/>
好冷……
綺羅生眼睛四處亂晃，就是不在最光陰臉上停留，雖然他因此感覺到四周的空氣越來越冷了……
心底默念三遍清心訣，綺羅生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溫潤的聲音帶了些無奈：“你有換洗的衣服嗎？”
最光陰眉頭越皺，右手卻在空中一劃，一套白色華服憑空出現(xiàn)落在床上，那衣服領(lǐng)口上有淺淺的羽毛，邊角嵌著白銀玉珠，自領(lǐng)口到右下腰繡著一直銀白牡丹，其上隱隱流轉(zhuǎn)的玄異光華看的綺羅生眼前一亮。
著這衣服的風(fēng)格太過明顯，簡直像是為他量身訂做的，“這是你準(zhǔn)備的？”
“……是飲歲?！?br/>
飲歲？綺羅生嘴角一勾，應(yīng)該是城主……義父的要求吧，點點暖意流轉(zhuǎn)于心，綺羅生拿起衣服就想進入右邊有隱約硫磺氣味飄來的地方走去，那是溫泉特有的氣息。在這么高的地方，綺羅生感嘆，最光陰的居所實在是費盡了心機來布置的。
是說上次泡溫泉還是在被“北狗”鏈住的時候……
“那就麻煩你稍待片刻，我去去就來。”
只可惜他才剛剛走出一步，就被人給拉住了。
腳步一滯，綺羅生無奈的回過神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向來面無表情的臉已經(jīng)被一絲凌厲與不滿堆疊的冷冽非常，綺羅生突然就覺得有些說不出話了。
對視半晌，最光陰方才淡淡的說道：“你沒有其他想說的了嗎？”
“……”
其實他還這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光陰的臉上依舊冷冷的，那兩對越鎖越緊的眉倒是清清楚楚的昭示著主人心情的不明朗，片刻后最光陰又涼颼颼地道：“知道我在羅浮山卻不來找我，甚至明知曉我回來找你卻又匆匆離去，你在躲我?！?br/>
“我……”綺羅生眼中閃過一閃而逝的慌亂，不自覺的咬緊了下唇，雖然事實就是如此，但被當(dāng)面揭穿也太讓人受打擊了，況且……
綺羅生看著拉住他的手，常年帶刀的手總是有些老繭的，但這人就像是被上天眷顧的寵兒一樣，除了那一丁點的老繭，其余的地方卻完美的無可挑剔，他很慶幸。
幸好，幸好，沒有去找他……
這邊一臉無奈委屈，那邊卻看出了其他的意思，總之最光陰眼神一暗，眼前的人在它看來就是眼神飄忽，吞吞吐吐，這個問題就那么難回答？
“回答我，明知道暴雨入世卻不知提防，你是大意了還是只是想獨自面對他？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嗎？！”
這語氣已經(jīng)稱得上憤怒了，綺羅生緊了緊手上的衣服，欲蓋彌彰道：“我也沒想到會這么快遇上他啊……”
“沒想到？！”最光陰眼中厲光一閃，發(fā)狠的將人拉進自己，綺羅生慌亂的又坐在了床沿，手上的衣服凌亂的跌落在邊緣，稍稍一抬頭便看見那人憤怒到悲痛的眉角，心中一時像是被重重捶擊了一下，震的他久久不能言語，心跳卻隨著那人接下來的言語愈漸急促。
最光陰激動的握緊綺羅生的手腕，怒氣燒的眼中像是泛起了火花，“沒想到你讓小四轉(zhuǎn)告我小心暴雨？沒想到你也敢跟著他進入漂血孤島？如果真的只是碰巧遇到為什么不逃？連兵器到丟在了那里！……為什么不來找我？你難道以為、難道以為一個人就能解決這場宿怨嗎……”
“綺羅生，你怎么可以……”
最光陰的聲音有些顫抖，連握著綺羅生的手都有些不穩(wěn)了，不知何時變成了搭在綺羅生的肩上，原本憤怒的眼神隨著一聲聲的質(zhì)問，變得低沉，變得哀傷，狼狽的就像是掉進河中的人一樣……
而自己，就是河中那唯一的浮木……嗎？
單手失力的搭在一旁，綺羅生呼吸有些急促，但身體卻莫名其妙的冷靜了下來。
頭慢慢垂下，蓋不住渾身的浮躁，最光陰在害怕，他不敢想象，那個時候，若是慢上一步，慢上一絲一毫，會發(fā)生些什么？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絕不要再次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我不準(zhǔn)你一個人面對危險！不準(zhǔn)你躲著我！如果你再敢躲著我，我會把你鎖起來！”
惡狠狠的語氣，卻讓綺羅生有些莫名的感動，這是第二次有這樣的感覺了……
眼前的人充滿了生機與活力，可以放肆的捏著自己，可以憤怒的大聲質(zhì)問，甚至可以在那雙沉寂的雙眼中掀起不安痛苦的波瀾，這一切，與夢中那具冰冷的尸體，好不一樣……
最光陰還活著，就在這里，在他的眼前。
塵世的渲染讓他沾染了一身的風(fēng)塵，磨滅了他們刻骨銘心的曾經(jīng)，變質(zhì)了那份毫無雜志的友誼，讓這人不惜如烈火一樣燃燒著自己來尋找那份執(zhí)迷的過往，然后獨自靜守著數(shù)百年的等待，承受著失心無明的迷惘，最后卻還是趟過了時間的洪流，在億萬眾生的徘徊里找到了自己……
這樣執(zhí)著的人，這樣讓人敬佩的人，即便死去靈魂也不愿放下彼此的人……
他曾看到這人的尸首，看到被塵土掩蓋的面容，甚至一再將他抱在懷里，即便瀕臨死亡也不放手，而后成了他難以解脫的噩夢……
但此時，這個人，他卻切切實實的活在自己的眼前……
他還活著。
這個想法讓他感動到幾乎落淚。
“不是的……”綺羅生控制不住得撫著那人的臉頰，手上傳來的微溫?zé)岫茸屗穆曇舳架浕?，眼中好似有泠泠水光泛濫，眩人耳目。
“綺羅生非是這樣自以為是的人。確實，我在躲你，我只是暫時沒辦法面對自己……居然會喜歡你，這事到底有些驚世駭俗，即便再豁達(dá)的人也需要時間卻理清，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發(fā)展成這樣，忙中難免有失，抱歉?！?br/>
看著那人微微睜大的雙眼，綺羅生笑了笑，堅定的眼神像是在立下誓言一樣的慎重，“這條性命太過珍貴，他是歷經(jīng)無數(shù)劫難才保留下來的，無法讓人輕忽，只要你還活著，我就絕不會死在你之前，因為我知道，留下的那個人，才是最痛苦的。”
“我說過了，同生同死，這是我的承諾，絕對不會忘記的承諾！”
留下的那個，綺羅生想到夢中那個跌落在地上面具，沾染了點點血腥的面具，他知道，留下的那個，必定是最痛的……
也是最瘋狂的……
這一章是我覺得最不好把握的，畢竟父子相認(rèn)這種戲碼……不，主要是時間城主太讓人不好把握了……就算我崩了吧
寫到現(xiàn)在文案好像沒什么作用了，我覺得，算了，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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