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的中午，吳安平在沙面大街的一間西餐廳見到了喬治，羅家明也在旁邊?！緹o彈窗.】他已經(jīng)從廣州禮和洋行辭職，全心扮演起新的角色，這次說服喬治的工作便由他實施。

    喬治是英裔美國人，但在他身上并沒有英國人身上常見的那種傲慢，而且即便目前境況不佳，這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仍然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樂觀和斗志，這一點連吳安平也不得不佩服。

    羅家明的邀請充滿煽動力，但喬治并不為之所動，而是要求看看貨物。這些吳安平都早有準備。

    喬治看到擺在餐桌上的十多樣珍珠和鉆石首飾，先是十分震驚，因為這樣精致大氣的飾品，他從未見到過，而且珍珠和鉆石的粒徑和重量都足以讓人滿意。這時再想起羅家明的商業(yè)計劃，他終于狂喜，那些聽上去經(jīng)不起推敲的煌煌大言，如果以這樣的產(chǎn)品支撐，要實現(xiàn)起來似乎也不是那么困難。

    ZIPPO打火機也讓他心動，不但比當下流行的取火裝置更實用，而且典雅大方，很有貴族品味。不過他還是提醒吳安平，最好對其中的一些改進和發(fā)明注冊專利，不然很快就會有仿冒者出現(xiàn)。

    情況很明顯，喬治答應(yīng)了邀請。羅家明迅速與他談起了合作計劃，按照吳安平的想法，將會支持喬治在美國注冊一家商行，專門負責銷售這些產(chǎn)品。這家商行喬治會是總經(jīng)理，擁有商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羅家明任財務(wù)經(jīng)理，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歸吳家明。

    這樣劃分股份看上去好像吳安明太吃虧，其實不然。因為供貨價格大約是銷售價格的百分之八十五，商行劃分的其實是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如果再將稅和銷售成本減去，這百分之二十估計只能剩下百分之五，所以喬治實際賺到的是營業(yè)額的百分之二。

    喬治很高興這樣分配，雖然看似只有百分之二，但現(xiàn)在他還是一無所有呢，而且珍珠、鉆石飾品是高價值商品，百分之二就絕對值來說，已經(jīng)是很大的一個數(shù)目。按照吳安平所說，這些商品將全部由這家商行獨銷，他可以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開設(shè)分公司或開放加盟店，如果真能發(fā)展成世界級的連鎖機構(gòu)，那每月的銷售額肯定會有幾千萬美元，而他每月便有接近百萬的收入。

    之所以有這樣的信心，是因為價格、款式、工藝三個方面，這些產(chǎn)品都占據(jù)了極大的優(yōu)勢，這樣再做不出名堂，那喬治也不用幻想在廣州東山再起了。

    確定這家商行連鎖機構(gòu)就取名“喬治公司”后，喬治又問到啟動資金是多少，吳安平給了二十萬美元這個目前能抽調(diào)的最大額度，也就是一百萬大洋左右。喬治很滿意，這足以讓他在美國第一波就開到五十家店，有了這五十家店支撐，即便吳安平抽回大部分利潤，也足以在短時間內(nèi)復(fù)制出幾百家，上千家的規(guī)模。

    畢竟他們不是真要做奢侈品，而是直接以中等偏上的價格銷售最頂級的奢侈品，這樣的模式別人根本就無法競爭。

    喬治和羅家明商定了出發(fā)日期和第一批商品數(shù)量，便一個人匆匆離去。吳安平嘆口氣道：“家明哥，三天后你就要和嫂子踏上開往美國的海輪，這兩天除了和喬治做下前期準備，你多抽出些時間與廣州這邊的親友道個別吧，再回來還不知什么時候呢。”

    羅家明點點頭道：“這個我明白，貨源和啟動資金你也盡快準備吧?！?br/>
    這幾天羅家明要和喬治一起忙碌，吳安平并無必要在旁跟隨，他想起自己另外那些兄弟，便問道：“你知道蘇韻成、安炳朝他們幾個的情況嗎？到廣州幾天，我也該和他們見見面了?！?br/>
    羅家明唉聲嘆氣道：“他們的事還真是一言難盡?！?br/>
    在革命軍調(diào)回廣州討平楊希闊、劉震寰叛亂時，陳炯明的部隊重新占領(lǐng)了東江一帶。他同時勾結(jié)北路川軍熊克武，由江北進攻通州，并勾結(jié)南路鄧本殷，由西南進攻肇慶，形成了對廣州的夾擊。為徹底消滅這些反動勢力，統(tǒng)一廣東，革命軍進行了第二次東征。左純庵和石壯飛也出現(xiàn)在第二次東征的隊伍里，并被分到了何應(yīng)欽的第一縱隊。

    10月13日，東征軍第一縱隊圍攻惠州。這次攻城戰(zhàn)打得十分激烈，左純庵和石壯飛當時在第四團，團長是劉堯寰，負責北城的攻擊。由于第三軍方面在城西南處攻擊受阻，任東征軍總指揮的蔣介石決定加強北門的攻擊，縱隊長何應(yīng)欽親自在北門督戰(zhàn)，并抽調(diào)第八團加入了戰(zhàn)斗。

    敵人負隅頑抗，戰(zhàn)斗進行得很慘烈，連四團團長劉堯寰也在橋上指揮攻城時負傷，第一縱隊各部死傷慘重。石壯飛在搬運攻城竹梯至墻角時，被流彈擊中腦殼，當場死亡。左純庵隨四團殘部在下午三時半首先登城，其他攻城部隊也隨之相繼沖入城中，但在速肅清城內(nèi)殘敵的零星巷戰(zhàn)中，左純庵被敵人冷槍擊中左腿，雖然性命無憂，卻留下了殘疾。

    東征勝利后，左純庵雖然受到表彰，但不得不退出了革命軍，不知去向。

    李章根本沒通過第三期黃埔招生考試，不過據(jù)說他的成績還可以，但當時負責審核的是位從蘇聯(lián)回來的**年輕干部，說他的形象不合適，讓他進黃埔完全是給黃埔抹黑，就給生生刷了下來。其他幾個報考的朋友當然知道李章只是天性油滑，但滑而不稽，大事、正事上從不含糊，不過校方?jīng)]有理會他們的申訴，李章還是沒能加入黃埔。

    安炳朝因為身體素質(zhì)差，也沒有通過第一輪考試，現(xiàn)在他和李章一起租房住，暫時在廣州找了些零活，不知道是準備攢夠盤纏返鄉(xiāng)還是另有打算。

    蘇韻成考試的成績不錯，而且加入黃埔后表現(xiàn)優(yōu)異，據(jù)說很受領(lǐng)導器重。他在征討粵南軍閥鄧本殷的戰(zhàn)斗中立了功，現(xiàn)在在李濟深所屬獨立第十一師中任排長。

    余大成和余鐵鵬這倆堂兄弟的遭遇也不怎么好。他們考上黃埔后，也參與了二次東征，而且很幸運，雖然免不了受些小傷，但總算沒丟了性命。不過東征回來，他們因為向上告發(fā)軍中有“排長拿糞便塞士兵之口，動輒痛打毒罵，而士兵不發(fā)清薪餉，為其連長中飽”等等惡弊，反被軍中開除，還因此遭了一頓痛打。

    現(xiàn)在余大成和余鐵鵬還沒有痊愈，只有安炳朝和李章不時去看他們，蘇韻成所在十一師正渡海攻瓊，職責在身他無法回來。

    吳安平?jīng)]料到才幾個月不見，幾個兄弟竟成了這般模樣。如果說石壯飛的犧牲、左純庵的殘廢讓他大慟，那么李章、安炳朝、余大成、余鐵鵬的遭遇就讓他感到惋惜，他們懷著巨大的熱情來到廣州，希望舍生赴死，希望吶喊，希望怒號，而現(xiàn)實卻給了他們當頭一棒，將希望硬生生剝離，這些感覺或許比慷概死亡更令人悲痛。

    蘇韻成還好些，最起碼他還可以在戰(zhàn)場上沖鋒，還可以朝著理想一步步逼近。

    是聯(lián)系他們的時候了。吳安平從羅家明那里要過余大成、余鐵鵬就醫(yī)的地址，稍作準備便出發(fā)了。

    余大成和余鐵鵬的經(jīng)濟能力并不是很好，當初為了報考黃埔軍校在廣州滯留期間，也曾在不同的地方打過零工做過苦力，他們當然不可能住進新式醫(yī)院接受治療，吳安平在西城區(qū)的小巷里輾轉(zhuǎn)許久，才終于找到那間叫“余生堂”的小醫(yī)鋪。

    里面光線不怎么好，雖然太陽剛西斜，余生堂里已經(jīng)變得昏暗起來。

    這里以中醫(yī)為主，一進去最吸引你注意的便是那高大的一格格的藥柜。藥柜之前對門口位置有一張長木桌，算是充當望聞問切的診斷柜臺，此時柜臺后正端坐者一位長須老者，手持一本發(fā)黃書卷，就著微弱的光線在專注默讀。

    柜臺右側(cè)有布簾圍成一個狹小空間，對外的布簾此時正半卷著，望進去，兩張離得很近的狹窄病床上各躺著一個人，身上歪歪扭扭纏著一些繃帶，有些地方還貼著膏藥，看那五大三粗的模樣，不是余大成和余鐵鵬卻又是誰。

    吳安平心一疼，也不顧和那坐堂的大夫打聲招呼，矮身便進了布簾隔間。

    余鐵鵬的臉上還有些青紫，但脖頸和腿腳上露出的肌膚已經(jīng)變得紅潤，只是他胸膛上纏著許多繃帶，雖然血跡已經(jīng)干涸，但仍觸目驚心。余大成情況看上去更危險，雙目緊閉，蠟黃臉上不斷滾落大滴冷汗，青筋暴露，顯然在集聚極大的力量，但最可怕地卻是，他左胸蓋的破夾襖下不斷散發(fā)出怪異臭味，讓人根本難以接近。

    見有人進來，一直死死抓住余大成左手不斷焦急安慰的余鐵鵬猛地回頭，發(fā)現(xiàn)竟是吳安平，霎時間滾滾熱淚便自布滿血絲的眼中一涌而出，他嘶啞的喉嚨帶著哭音哀求道：“安平，是你？你快救救大成哥，他快死了！快救救他，你辦法最多的，求你了，救救他！”

    吳安平任淚在臉上隨意淌下，默然上前將余大成左胸的破夾襖輕輕拿開，立時發(fā)現(xiàn)他的胸膛滿是大片大片的膿跡，幾乎爛透了，若非還能感覺那輕微的起伏喘息，根本無法相信余大成竟還活著。

    “怎么會這樣！醫(yī)生呢？怎么會這樣？”吳安平控制不住吼起來，一把將一側(cè)的布簾扯了下來。沉迷于書中世界的坐堂大夫被嘶吼驚醒，一臉恐懼地望著這個咆哮的陌生人。

    余大成也睜開雙眼，無力地望著吳安平道：“安平，是你啊，很久不見了。我的樣子太狼狽，就不起來招呼你了?！庇噼F鵬右手一把一把抹著眼淚，任余大成將自己左右抓出一道道淤痕。

    吳安平哽咽道：“大成哥，你不要再說了。我這就帶你去大醫(yī)院，你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br/>
    余大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也相信不會”突然一陣刺痛襲來，他咬著牙扭曲著面孔道：“我不會有事的。我的志愿還沒實現(xiàn)，我還有上戰(zhàn)場的機會，我還能殺敵，我不甘心就這么死了的，誰也不能奪走我的命，誰也不能”他低吼一聲昏迷過去。

    吳安平搖晃他幾下卻沒反應(yīng)，見余鐵鵬捂起臉哀號，流淚大罵道：“你嚎什么！他還沒死呢！你嚎什么！”又轉(zhuǎn)過身對著那坐堂大夫猙獰道：“你還干看著？還不快去找車，要是他死了，就拉你這個庸醫(yī)墊背！”

    那大夫踉蹌著要往外搶，剛跨出門檻，便被一個人迎面撞飛回來，躺在地上干嚎。那人用上衣前襟不知包了什么東西，臉上本就全是血污，與坐堂大夫一撞，腦袋正斜斜磕在柜臺上，登時頭破血流，前襟的一堆粉末子飛散地遍地都是。

    吳安平細瞅一眼，那人就是李章。

    李章失神地瞅著一地粉末，突然痛哭起來。吳安平剛要開口，門內(nèi)又搶進一人，卻是安炳朝。安炳朝的眼鏡不但碎了一個眼鏡片，眼鏡腿也掉了一支，斜搭在鼻梁上，配合嘴角的血跡和臉上幾個紅通通的巴掌印，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不知道怎么搞得，發(fā)白的長衫上滿是雜亂的黑灰鞋底印。

    他一進來便看到滿地的粉末，無力癱倒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br/>
    在第二天的中午，吳安平在沙面大街的一間西餐廳見到了喬治，羅家明也在旁邊?！緹o彈窗.】他已經(jīng)從廣州禮和洋行辭職，全心扮演起新的角色，這次說服喬治的工作便由他實施。

    喬治是英裔美國人，但在他身上并沒有英國人身上常見的那種傲慢，而且即便目前境況不佳，這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仍然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樂觀和斗志，這一點連吳安平也不得不佩服。

    羅家明的邀請充滿煽動力，但喬治并不為之所動，而是要求看看貨物。這些吳安平都早有準備。

    喬治看到擺在餐桌上的十多樣珍珠和鉆石首飾，先是十分震驚，因為這樣精致大氣的飾品，他從未見到過，而且珍珠和鉆石的粒徑和重量都足以讓人滿意。這時再想起羅家明的商業(yè)計劃，他終于狂喜，那些聽上去經(jīng)不起推敲的煌煌大言，如果以這樣的產(chǎn)品支撐，要實現(xiàn)起來似乎也不是那么困難。

    ZIPPO打火機也讓他心動，不但比當下流行的取火裝置更實用，而且典雅大方，很有貴族品味。不過他還是提醒吳安平，最好對其中的一些改進和發(fā)明注冊專利，不然很快就會有仿冒者出現(xiàn)。

    情況很明顯，喬治答應(yīng)了邀請。羅家明迅速與他談起了合作計劃，按照吳安平的想法，將會支持喬治在美國注冊一家商行，專門負責銷售這些產(chǎn)品。這家商行喬治會是總經(jīng)理，擁有商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羅家明任財務(wù)經(jīng)理，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歸吳家明。

    這樣劃分股份看上去好像吳安明太吃虧，其實不然。因為供貨價格大約是銷售價格的百分之八十五，商行劃分的其實是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如果再將稅和銷售成本減去，這百分之二十估計只能剩下百分之五，所以喬治實際賺到的是營業(yè)額的百分之二。

    喬治很高興這樣分配，雖然看似只有百分之二，但現(xiàn)在他還是一無所有呢，而且珍珠、鉆石飾品是高價值商品，百分之二就絕對值來說，已經(jīng)是很大的一個數(shù)目。按照吳安平所說，這些商品將全部由這家商行獨銷，他可以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開設(shè)分公司或開放加盟店，如果真能發(fā)展成世界級的連鎖機構(gòu)，那每月的銷售額肯定會有幾千萬美元，而他每月便有接近百萬的收入。

    之所以有這樣的信心，是因為價格、款式、工藝三個方面，這些產(chǎn)品都占據(jù)了極大的優(yōu)勢，這樣再做不出名堂，那喬治也不用幻想在廣州東山再起了。

    確定這家商行連鎖機構(gòu)就取名“喬治公司”后，喬治又問到啟動資金是多少，吳安平給了二十萬美元這個目前能抽調(diào)的最大額度，也就是一百萬大洋左右。喬治很滿意，這足以讓他在美國第一波就開到五十家店，有了這五十家店支撐，即便吳安平抽回大部分利潤，也足以在短時間內(nèi)復(fù)制出幾百家，上千家的規(guī)模。

    畢竟他們不是真要做奢侈品，而是直接以中等偏上的價格銷售最頂級的奢侈品，這樣的模式別人根本就無法競爭。

    喬治和羅家明商定了出發(fā)日期和第一批商品數(shù)量，便一個人匆匆離去。吳安平嘆口氣道：“家明哥，三天后你就要和嫂子踏上開往美國的海輪，這兩天除了和喬治做下前期準備，你多抽出些時間與廣州這邊的親友道個別吧，再回來還不知什么時候呢?！?br/>
    羅家明點點頭道：“這個我明白，貨源和啟動資金你也盡快準備吧?！?br/>
    這幾天羅家明要和喬治一起忙碌，吳安平并無必要在旁跟隨，他想起自己另外那些兄弟，便問道：“你知道蘇韻成、安炳朝他們幾個的情況嗎？到廣州幾天，我也該和他們見見面了。”

    羅家明唉聲嘆氣道：“他們的事還真是一言難盡?！?br/>
    在革命軍調(diào)回廣州討平楊希闊、劉震寰叛亂時，陳炯明的部隊重新占領(lǐng)了東江一帶。他同時勾結(jié)北路川軍熊克武，由江北進攻通州，并勾結(jié)南路鄧本殷，由西南進攻肇慶，形成了對廣州的夾擊。為徹底消滅這些反動勢力，統(tǒng)一廣東，革命軍進行了第二次東征。左純庵和石壯飛也出現(xiàn)在第二次東征的隊伍里，并被分到了何應(yīng)欽的第一縱隊。

    10月13日，東征軍第一縱隊圍攻惠州。這次攻城戰(zhàn)打得十分激烈，左純庵和石壯飛當時在第四團，團長是劉堯寰，負責北城的攻擊。由于第三軍方面在城西南處攻擊受阻，任東征軍總指揮的蔣介石決定加強北門的攻擊，縱隊長何應(yīng)欽親自在北門督戰(zhàn)，并抽調(diào)第八團加入了戰(zhàn)斗。

    敵人負隅頑抗，戰(zhàn)斗進行得很慘烈，連四團團長劉堯寰也在橋上指揮攻城時負傷，第一縱隊各部死傷慘重。石壯飛在搬運攻城竹梯至墻角時，被流彈擊中腦殼，當場死亡。左純庵隨四團殘部在下午三時半首先登城，其他攻城部隊也隨之相繼沖入城中，但在速肅清城內(nèi)殘敵的零星巷戰(zhàn)中，左純庵被敵人冷槍擊中左腿，雖然性命無憂，卻留下了殘疾。

    東征勝利后，左純庵雖然受到表彰，但不得不退出了革命軍，不知去向。

    李章根本沒通過第三期黃埔招生考試，不過據(jù)說他的成績還可以，但當時負責審核的是位從蘇聯(lián)回來的**年輕干部，說他的形象不合適，讓他進黃埔完全是給黃埔抹黑，就給生生刷了下來。其他幾個報考的朋友當然知道李章只是天性油滑，但滑而不稽，大事、正事上從不含糊，不過校方?jīng)]有理會他們的申訴，李章還是沒能加入黃埔。

    安炳朝因為身體素質(zhì)差，也沒有通過第一輪考試，現(xiàn)在他和李章一起租房住，暫時在廣州找了些零活，不知道是準備攢夠盤纏返鄉(xiāng)還是另有打算。

    蘇韻成考試的成績不錯，而且加入黃埔后表現(xiàn)優(yōu)異，據(jù)說很受領(lǐng)導器重。他在征討粵南軍閥鄧本殷的戰(zhàn)斗中立了功，現(xiàn)在在李濟深所屬獨立第十一師中任排長。

    余大成和余鐵鵬這倆堂兄弟的遭遇也不怎么好。他們考上黃埔后，也參與了二次東征，而且很幸運，雖然免不了受些小傷，但總算沒丟了性命。不過東征回來，他們因為向上告發(fā)軍中有“排長拿糞便塞士兵之口，動輒痛打毒罵，而士兵不發(fā)清薪餉，為其連長中飽”等等惡弊，反被軍中開除，還因此遭了一頓痛打。

    現(xiàn)在余大成和余鐵鵬還沒有痊愈，只有安炳朝和李章不時去看他們，蘇韻成所在十一師正渡海攻瓊，職責在身他無法回來。

    吳安平?jīng)]料到才幾個月不見，幾個兄弟竟成了這般模樣。如果說石壯飛的犧牲、左純庵的殘廢讓他大慟，那么李章、安炳朝、余大成、余鐵鵬的遭遇就讓他感到惋惜，他們懷著巨大的熱情來到廣州，希望舍生赴死，希望吶喊，希望怒號，而現(xiàn)實卻給了他們當頭一棒，將希望硬生生剝離，這些感覺或許比慷概死亡更令人悲痛。

    蘇韻成還好些，最起碼他還可以在戰(zhàn)場上沖鋒，還可以朝著理想一步步逼近。

    是聯(lián)系他們的時候了。吳安平從羅家明那里要過余大成、余鐵鵬就醫(yī)的地址，稍作準備便出發(fā)了。

    余大成和余鐵鵬的經(jīng)濟能力并不是很好，當初為了報考黃埔軍校在廣州滯留期間，也曾在不同的地方打過零工做過苦力，他們當然不可能住進新式醫(yī)院接受治療，吳安平在西城區(qū)的小巷里輾轉(zhuǎn)許久，才終于找到那間叫“余生堂”的小醫(yī)鋪。

    里面光線不怎么好，雖然太陽剛西斜，余生堂里已經(jīng)變得昏暗起來。

    這里以中醫(yī)為主，一進去最吸引你注意的便是那高大的一格格的藥柜。藥柜之前對門口位置有一張長木桌，算是充當望聞問切的診斷柜臺，此時柜臺后正端坐者一位長須老者，手持一本發(fā)黃書卷，就著微弱的光線在專注默讀。

    柜臺右側(cè)有布簾圍成一個狹小空間，對外的布簾此時正半卷著，望進去，兩張離得很近的狹窄病床上各躺著一個人，身上歪歪扭扭纏著一些繃帶，有些地方還貼著膏藥，看那五大三粗的模樣，不是余大成和余鐵鵬卻又是誰。

    吳安平心一疼，也不顧和那坐堂的大夫打聲招呼，矮身便進了布簾隔間。

    余鐵鵬的臉上還有些青紫，但脖頸和腿腳上露出的肌膚已經(jīng)變得紅潤，只是他胸膛上纏著許多繃帶，雖然血跡已經(jīng)干涸，但仍觸目驚心。余大成情況看上去更危險，雙目緊閉，蠟黃臉上不斷滾落大滴冷汗，青筋暴露，顯然在集聚極大的力量，但最可怕地卻是，他左胸蓋的破夾襖下不斷散發(fā)出怪異臭味，讓人根本難以接近。

    見有人進來，一直死死抓住余大成左手不斷焦急安慰的余鐵鵬猛地回頭，發(fā)現(xiàn)竟是吳安平，霎時間滾滾熱淚便自布滿血絲的眼中一涌而出，他嘶啞的喉嚨帶著哭音哀求道：“安平，是你？你快救救大成哥，他快死了！快救救他，你辦法最多的，求你了，救救他！”

    吳安平任淚在臉上隨意淌下，默然上前將余大成左胸的破夾襖輕輕拿開，立時發(fā)現(xiàn)他的胸膛滿是大片大片的膿跡，幾乎爛透了，若非還能感覺那輕微的起伏喘息，根本無法相信余大成竟還活著。

    “怎么會這樣！醫(yī)生呢？怎么會這樣？”吳安平控制不住吼起來，一把將一側(cè)的布簾扯了下來。沉迷于書中世界的坐堂大夫被嘶吼驚醒，一臉恐懼地望著這個咆哮的陌生人。

    余大成也睜開雙眼，無力地望著吳安平道：“安平，是你啊，很久不見了。我的樣子太狼狽，就不起來招呼你了?！庇噼F鵬右手一把一把抹著眼淚，任余大成將自己左右抓出一道道淤痕。

    吳安平哽咽道：“大成哥，你不要再說了。我這就帶你去大醫(yī)院，你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br/>
    余大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也相信不會”突然一陣刺痛襲來，他咬著牙扭曲著面孔道：“我不會有事的。我的志愿還沒實現(xiàn)，我還有上戰(zhàn)場的機會，我還能殺敵，我不甘心就這么死了的，誰也不能奪走我的命，誰也不能”他低吼一聲昏迷過去。

    吳安平搖晃他幾下卻沒反應(yīng)，見余鐵鵬捂起臉哀號，流淚大罵道：“你嚎什么！他還沒死呢！你嚎什么！”又轉(zhuǎn)過身對著那坐堂大夫猙獰道：“你還干看著？還不快去找車，要是他死了，就拉你這個庸醫(yī)墊背！”

    那大夫踉蹌著要往外搶，剛跨出門檻，便被一個人迎面撞飛回來，躺在地上干嚎。那人用上衣前襟不知包了什么東西，臉上本就全是血污，與坐堂大夫一撞，腦袋正斜斜磕在柜臺上，登時頭破血流，前襟的一堆粉末子飛散地遍地都是。

    吳安平細瞅一眼，那人就是李章。

    李章失神地瞅著一地粉末，突然痛哭起來。吳安平剛要開口，門內(nèi)又搶進一人，卻是安炳朝。安炳朝的眼鏡不但碎了一個眼鏡片，眼鏡腿也掉了一支，斜搭在鼻梁上，配合嘴角的血跡和臉上幾個紅通通的巴掌印，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不知道怎么搞得，發(fā)白的長衫上滿是雜亂的黑灰鞋底印。

    他一進來便看到滿地的粉末，無力癱倒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