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死亡！她柔弱的心臟，已預(yù)感到死亡的氣息風(fēng)沙一樣，正在朝她步步緊逼……突然，突然有些不對勁，臉上像被蟲子咬了一口，特疼！是什么小蟲會有如此強(qiáng)的生命力？好奇的念頭剛剛冒出來，她就感覺到全身心的勁頭一齊涌向眼睛，眼皮彈跳著，層層黃沙墜落，世界重新活躍在兩只像黃色洞穴的眼睛里：在這生命痕跡幾乎絕盡的天地里，不知來自哪片域土的殘碎葉片，在黃沙之中無助的滾動飄蕩，一彎柳眉似的葉片居然像只綠色的小精靈，隨風(fēng)反復(fù)撞擊著鈺鎖的臉頰，風(fēng)停沙止，便跌落黏貼在鈺鎖的下頜。

    鈺鎖突然很想伸手抓住這小小的生命精靈，它一定來自沙海湖！那兒有她的愛情掛在綠色的森林，有她綠色的感嘆與對家園的渴望。

    念頭與生的渴望，泉水般一股股從鈺鎖心里流淌到腳尖、浮漲到發(fā)梢，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悄然產(chǎn)生一種巨大的力量，她不再感覺自己是被黃沙圍困，而是被洪水托浮著在巨浪中奔騰，她大叫一聲，黃沙四濺、滾落，整個人從沙丘中爬了出來，像一個復(fù)活者從墓穴中獲得了新生。

    綠葉、綠葉，順著綠葉飄來的地方跑，原來她迷失得并不是太遠(yuǎn)，她昨天整整一夜就在沙海湖附近轉(zhuǎn)著圈兒。

    鈺鎖跌倒了爬起來再跑，活像沙漠中一具緩緩移動的沙丘。跑著跑著，眼前的黃沙變成一張張猙獰的面孔，一條條鎖鏈，張牙舞爪地捆住了她的雙腳，她一頭栽倒在黃沙上，精疲力竭掙扎著，爬行著，翻滾著，一行行巨大的求生痕跡，在身后伸展蜿蜒……

    5

    胡傳龍帶著一種成功的喜悅，抱著一堆橫七豎八的木條，從軍營飛奔到沙海湖宣布：他成功地發(fā)明了“種樹器?！?br/>
    哈，你這發(fā)明真便當(dāng)，比公雞下蛋、母雞生娃都便當(dāng)！逃避勞動人民撿了一堆破木頭就是發(fā)明！在眾人的一片哄鬧聲中，傅愛國又嚴(yán)肅地板起臉，來來來，給我看看是啥玩藝！種樹器，哈，種樹器，他在傳龍懷里一陣扒拉，木頭嘩啦啦掉了一地。

    所謂的種樹器，就是在木釬木橛的邊上，定置一塊橫木。眾官兵失望地大叫，這要能種樹，母豬也上樹，餿主意。

    胡傳龍并不回?fù)?，示范并解釋著，“你們看，這橫木與木釬尖端的長度是不是正好是穴的深度？官兵們一下睜大了眼睛，玩笑的態(tài)度立即被認(rèn)真的神情覆蓋”。

    傳龍再從木頭堆里找出一雙木屐綁在腳上，手扶著木釬，用木屐在橫木臺上使勁踏，一腳踏下去，橫木就挨到了地面，穴便成了。

    “呀，這么神奇！”眾官兵大呼小叫，傅愛國一下將傳龍腳下的木屐撂了下來，大聲叫喊，“我試試，我試試！我要檢驗檢驗，檢驗以后才知道管不管用！”說話之間已按傳龍操作的樣子進(jìn)行著，一腳一穴，一穴驚嘆地罵一句：“靠！我靠，還真管用啊，又快又省力。”見眾人還呆望著他，手一揮，看著我干啥？還不一坑一棵苗地栽起來？

    眾官兵這才醒悟過來，涌向樹苗，涌向魔術(shù)般出現(xiàn)在沙面上的洞穴，一棵棵樹苗立了起來。

    李正國朝剛栽種下的樹苗根底添著沙土，踩實。抬頭看著傅愛國上蹦下跳，一踏一穴的得意樣子，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跑過去一把掀翻付愛國，動手去解他腳上的木履，并敏捷地套在自己腳下，“憑啥什么事情都要你來檢驗？我就不能檢驗了？你說成就成，我說不成就不成啦？”。

    傅愛國只得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沙粒，叫嚷著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讓著你！”眼睛一眨，望著傳龍，“噫！副連，我就奇怪了，你怎么突然間就能發(fā)明一個種樹器？我們大家怎么就想不出來這玩藝？”。

    “是啊，是啊，我們也想知道！”大家一齊起哄，目光包圍了傅愛國和胡傳龍。冷落得剛踏出了一個樹穴的李正國，將得意凝固成咬牙切齒地恨意，“是啊，是啊，他也好奇，他也想知道胡傳龍的答案”。

    “嗨，在我老家，老早就用上這個了，只不過那是鐵做的真家伙！”

    “唉，原來是照搬照抄啊，想著你也不應(yīng)該比我們聰明到哪兒去！”眾人重新將力量集中在植樹上，“你啥時候再搬再抄幾個出來，人手一個，保準(zhǔn)這些樹不出三天，都整整齊齊立這兒?！?，邊說邊干，一穴一株，填沙、踩實、澆水、打樁固定，一氣呵成。

    傅愛國看看時間，提醒大家該回營了，余下的是明天的活兒。大家收了手，這才想起宋政委和陸大勇還沒回。李正國郁悶地說，咋可能還沒回呢？胡連，你速度快……話沒說完，胡傳龍已箭一樣射了出去。

    其實，宋大鳴和陸大勇沒有即時返回，是在沙漠里遇到了一種特殊情況，他們倆相攙走著走著，感嘆著沙漠的蒼涼，突然陸大勇發(fā)現(xiàn)了遠(yuǎn)處有一具移動的沙丘，向他們的方向蠕動著，按經(jīng)驗這沙丘會劈頭蓋臉向他們撲來，四野呼嘯?？墒撬麄兊戎戎?，那座沙丘卻依舊是在緩緩地移動，但很快停止了活動，趴在沙灘上不再動彈，并且身后蜿蜒著生物的痕跡，難道是誤撞了野豬野豹？他們想著，不約而同向“沙丘”跑去。

    宋政委，“是人，是人！”陸大勇匍匐在“沙丘”上趴拉了一陣沙土，露出人形的四肢和一點點淡粉的襯衣，驚異地跳起來，“還好像是個女的哎。”

    宋大鳴跑上來，“有救沒救？”

    陸大勇和宋大鳴一起用勁，抱胳膊摟腿，將沙丘一樣不能動彈的昏迷人物抬到稍高點的地形，讓她平躺，頭枕沙梁，掃除她頭臉上的黃沙，但也只能力爭做到讓她鼻孔順利出氣的地步。“水，水，她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水！”宋大鳴、陸大勇都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的當(dāng)兒，胡傳龍汗水淋淋地跑了過來，背心貼在脊梁上。

    宋大鳴一見他，眼睛興奮得發(fā)亮，“快，快，傳龍！把你的背心快點脫下來！”傳龍雖然迷惑，但宋政委的話，他從來都是當(dāng)命令執(zhí)行，三把兩下脫下來，捏在手里，一滴水滲了出來。宋大鳴忙痛惜地阻攔，別，別，給我，給我！拿過背心，細(xì)心地疊成小方塊，將一滴滴汗水?dāng)D進(jìn)女人干涸的嘴里，她那淹沒在黃塵之中的小小嘴唇，像干旱的土地裂縫，一滴滴汗水進(jìn)入嘴唇，不需要任何吞咽動作，就整個滲了進(jìn)去，直到宋大鳴在背心里再也擠不出一滴水，小嘴仍像一張干涸的裂縫大張著。

    胡傳龍恍然大悟，直愣愣看著氣息奄奄的女人！

    三個歷盡艱難險阻的男人，看著那口干涸幽深得像口土井的嘴，大汗淋漓，抓耳撓腮。宋大鳴愣了一瞬，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遞給胡傳龍，胡傳龍、陸大鳴將臉上的汗水滴落到背心里。

    宋大鳴將濕背心貼在那口枯井似的洞穴上。

    溫潤潮濕、咸咸的味道刺激著鈺鎖的感覺神經(jīng)，她僵硬的意志在渾沌中蘇醒，恢復(fù)，并且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唧唧嘀嘀的聲音里，她感覺到有一群人圍著她，并且都在驚喜地叫著她醒了醒了！鈺鎖動了動，努力想表達(dá)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是突然的，她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胡傳龍你力壯，雨中都能背媳婦跨障礙，現(xiàn)在你來背她！

    鈺鎖像慘遭雷擊般，重新緊閉著眼睛。傳龍說背一個人我沒問題，問題是背到哪兒？還是等她再清醒一些了，問清了她的家庭住址我們再送也不遲。宋大鳴說是啊，她體質(zhì)太弱背來蕩去的也不是個事，不如我們先回軍營拿點水和食物來，等她清醒了問清了她的來路再作決定也不遲……

    鈺鎖幸福地聽著她熟悉的聲音，圍繞著她悠悠飄拂，她知道遇到他們，遇到一群軍營男子漢，她不必再為生路擔(dān)憂，安心地閉上了眼睛，竟迷迷糊糊入睡。

    鈺鎖的夢境里，紅屋子外種滿綠樹紅花，一樹樹紅花燦爛，一瓣瓣落紅，相思雨般連綿不絕、悄無聲息地飄落……

    青波蕩漾的遠(yuǎn)山，勾勒著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貌似靜謐，卻處處蕩漾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曖昧氣息，坦露著最原始的貪欲。

    淡淡的惆悵，濃濃的相思，被忽遠(yuǎn)忽近的笛聲，演繹得濃霧一般，蕩氣回腸地迂闊在林中。

    鈺鎖身著粉紅色的旗袍，嬌小玲瓏，面若桃花，雙目灼灼。

    她緊跟在一個高大的身影后，亦步亦趨，輕柔如柳，只要對方回過頭，或是刮過一陣風(fēng)，她就會跌倒在他懷里。

    傳龍高大的背影，沉穩(wěn)如山。他如山般寬厚的身影，或明或暗地投射在鈺鎖身上，鈺鎖下意識地止步仰視。

    竹笛清悠的哀愁如霧，濃稠地纏綿著，隨暗香涌動，浸入骨髓。

    鈺鎖溫?zé)岬募◇w與渴望，氳氤著桃花朵朵，綻開殷紅的期盼。

    她仰望著他，嫵媚而不失真摯，渴望而不失優(yōu)雅，她身體的曲線，展示給他的，工整得像一把小提琴。

    鈺鎖纖巧白晳的十指，伸到腦后輕輕一撥，閃亮的發(fā)夾落在草地上，亮晶晶的彈跳著。腦后端莊的發(fā)髻，烏云黑綢般，一浪浪一波波，層層滑落，低垂覆蓋到她圓翹瓷實的臀部，黑綢似地映襯著她潔白細(xì)膩的祼體，濃云蓋雪一般。

    激情溢動的軀殼，變成一抹粉紅的誘惑。高山赫然向她倒塌。

    她啟開桃花瓣一樣的紅唇，前去恭迎。

    她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xì)胞，每一聲呻吟，如三月暖風(fēng)中顫動的桃花，渾身上下顫栗著，向他發(fā)出熱烈的邀請。

    他們雙雙纏繞著，倒在桃花覆蓋，湖水蕩漾的連天碧草上，她的身體，向他索要著，他的身體，覆蓋著她回應(yīng)著她，一應(yīng)一答，高山流水般互相呼應(yīng)……

    燦爛得如火如霞的桃花，一顆顆、一團(tuán)團(tuán)、一朵朵、一瓣瓣飄落，化成濃綢的相思雨，連綿不絕如暴風(fēng)驟雨，卻又輕靈得那樣悄無聲息，將他們輕輕淹沒……

    “哎喲——”鈺鎖呻吟著，手指動了動，緊接著猛地坐了起來，茫然四顧，身邊并沒有人，再使勁想了想，傳龍他們一定是回軍營拿水及食物去了。她并不知道留下來守護(hù)他的陸大勇，在她的一席長夢里，早已憋不住撐得發(fā)漲的肚子，正在不遠(yuǎn)處的沙丘后小解。

    我這樣子，我作出這樣的私自決定，如何有臉面對傳龍？一旦他們真正相認(rèn)，傳龍若接納了她，他則違反軍紀(jì)軍規(guī)，傳龍若硬著心腸趕她回去，她的綠夢將永遠(yuǎn)是碎片留在荒漠里，她可以將王國強(qiáng)，王太婆投資的家底回去寄來，但她將永遠(yuǎn)會為此背上巨大的良心債務(wù)。鈺鎖想著，站了起來，幾行腳印的路標(biāo)又給她添加了新的力量，她踏著腳印前行，一步一挨，不久就到達(dá)了沙海湖，立在風(fēng)沙中的一棵棵樹苗，使她訝然流戀……

    突然，傳龍?zhí)嶂蟠澄锍皼_去，鈺鎖趕忙隱身沙丘后面，反正此時的她已然一身灰土極像一具沙梁，隱避起來很容易。

    胡傳龍與逆向跑來的陸大勇不期而遇，兩人幾乎同時發(fā)出疑問聲——

    “你不好好看護(hù)她，跑這兒干啥？”

    “你看見她沒有？奇怪啊，我剛跑到一座沙梁背后撒了一泡尿，再出來一看那女人居然不見了！”

    “別不是讓沙埋住了？”傳龍一驚?！拔覀兛烊フ艺摇！?br/>
    陸大勇?lián)u搖頭：“不會的，你和宋政委走后一直沒風(fēng)撒野，她一定是自己走掉的?！?br/>
    胡傳龍看著手里提著的飲用水，香軟的一罐面條，望著空蕩蕩的沙漠，一臉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