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讀初中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有輕微的智力障礙。他跟我們其他人沒有任何區(qū)別,成天嬉笑、打鬧,一切如常。我記得小時候經(jīng)常跟他一起跑到學校后面的小吃攤買剛炸出來的蘿卜絲餅,他吃得滿嘴是油的,還笑瞇瞇的告訴我有肉的味道。
唯一的就是,他總是考倒數(shù)前三名,無論多么努力,都沒有脫離倒數(shù)的命運。我看過他外婆來學校給他送飯,檢查作業(yè)本,然后問他有沒有好好聽課。
當時我是數(shù)學課代表,有一次去辦公室抱本子的時候,還聽見他奶奶在跟老師討論他的學習情況。
待老人家滿懷希冀的走了之后,我才聽見本主任轉過頭去跟隔壁班的語文老師嘆氣道:“唉…家里人難道不知道他這個智力,怎么學都不可能提高的嗎…還不如趁早找個合適的職業(yè),學個手藝,也比讀也讀不出來要強。”
那時候我很不理解為什么會這樣。我想當我們還年輕的時候,都覺得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這是所有勵志電影和書籍里面告訴我們的真理。
可是當看到他皺著小小的眉毛,咬著筆頭咬了半天,勉勉強強的湊滿了500字的作文還是充滿了類似“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去郊游…”這樣小學生水平的語句的時候,我同樣不能理解他為什么就是學不會最簡單的三段式作文。為什么一道數(shù)學題,講了三遍,他說聽懂了,然后稍微換一下常數(shù)他就又不會做了。
我想我不能理解他,我不可憐他,因為可憐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我只是簡單的無法體會他的感受而已,但是這不妨礙我下課跟他玩得很開心,不妨礙我們一起吃炸蘿卜絲餅吃得滿手是油。
看到白奮進,就讓我想起這位初中同學。我并不覺得他只是一個被困在大人身體里的小孩子而已。他是一個經(jīng)歷了成年人會經(jīng)歷的一切的小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心智會在其中發(fā)生什么改變。
因此我把他當作任何一個普通人,對他進行客觀的觀察,來決定他在望星村整個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
我再次遇到白奮進,應該是在岑、白二人回來的那一天。
我又看到那個高大的光,跟在一個腳步很穩(wěn)健的中年婦女身邊朝村口走去。他顯得很興奮,一直在興高采烈的跟身邊的人說著什么。
“媽媽,你看看我的領子…”男人跑到女人面前,彎下腰來,一條胳膊努力地想要夠到自己的后脖子。
“怎么啦,癢啊,癢就忍忍?!卑啄干焓趾鷣y地替他撓了一把,卻沒有停住腳步。
“不是,媽,你幫我看看,領子亂了沒有。”他拖住了白母,又彎下腰來給她看自己的――根據(jù)輪廓和袖口來看估計是件襯衫,的領子。
白母這才停住了趕路的腳步,仔細地替他前前后后檢查了一下?!皼]問題,我兒子可帥了!”
“那就好。”白奮進這才又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跟著媽媽向村口走去,“我…我想穿得好看一點,小鹿要回來了。昨天的火車,今天回來。嗯?!?br/>
“是啊?!卑啄革@然也很高興,“到時候你可要多幫助你妹妹,幫她拎行李。見到人要懂禮貌,要問好,記住了嗎?”
“嗯,嗯!”他高興的點點頭。
我跟隨著娘兒倆來到村口,三個光正站在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路障封死了的路口。小鹿率先看見了她們,轉頭沖旁邊的岑曉說了一句,然后朝他們揮手:“媽!哥!”
“小鹿!”高大的男人驚叫著就跑過去了,把白母扔在身后。他站在白月鹿面前,低頭看著自己天資聰穎的妹妹,聲音里都透著興奮:“小鹿你回來啦!”
“我回來啦哥!”小鹿忙不迭地向岑曉介紹:“這是我哥,白奮進,你叫他奮進就行了。奮進,這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好朋友岑曉?!?br/>
白奮進看著岑曉看了一會兒,才怯生生的舉起一只手來沖她揮了揮,“你好,岑曉,我、我叫白奮進?!比缓蠼g著手指,有些害羞的看著她。
我猜白月鹿之前肯定已經(jīng)告訴過岑曉關于白奮進的狀況了。年長一些的女人十分得體的也沖他揮了揮手,溫柔的說:“你好,白奮進?!?br/>
高大的男人發(fā)出一聲小小的“嘻嘻”聲。
幾個人又寒暄了幾句,白母就開口了:“來來來,先回家坐坐,媽燒了一大桌的菜,小岑你也一塊兒來,哎呀大家都是同事,以后就把小鹿家當自己家就行了。”
“謝謝阿姨?!贬瘯远Y貌的道謝,倒是旁邊的白月鹿趁機拿胳臂肘搡了搡她,“就是,就當是自己家嘛?!?br/>
岑曉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態(tài),沒有太大的動作。
“對了,到時候住你們怎么住啊?”一般當媽的最關心的就是衣食住行的問題了,白母當然也是這樣。
“哦,原來山上不是有幾間小房子嘛,征地之后就改建成天文臺的職工宿舍了,我們就住那里。”白月鹿回答道。
“哎呦,不住家里啊。住家里多好啊,又近?!卑啄膏?。
“哎呀,老媽?!卑自侣雇祥L了聲調,挽住中年婦女的胳臂?!坝植皇撬信蓙淼娜硕际俏覀兇鍍旱?,上頭有規(guī)定啊,要住在職工宿舍?!?br/>
“更何況,”她說,“我住在家里了,讓人家岑曉怎么辦,一個人住山上嗎?人家可是我的領導哎!”
白母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好“好吧、好吧”的勉強答應了?!安贿^你要經(jīng)常回家吃飯啊,要吃什么就跟媽說一聲?!?br/>
“放心啦~”
除了母女倆以外的三個人,一路都在沉默中行進。我能看到白奮進顯然很興奮,幾次都想要說些什么,卻又插不上嘴。除此之外,就是偷偷的瞄了岑曉幾眼。
“對了,我哥最近怎么樣?。俊卑自侣固ь^看了自己的大哥一眼,這個問題卻是給她媽媽的。
“他挺好的,”白母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胳臂,“他最近幫賈叔收拾貨物,搬搬箱子什么的,也算是份正經(jīng)工作,上個月還拿了兩千塊錢呢?!?br/>
“是的!”白奮進立刻高興的說,“給…給小鹿買好吃的?!?br/>
小鹿一時間似乎不知該怎么回答,然后才抬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謝謝。”
很快,我們就來到了白家的門口。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