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還沒拿你怎么樣，你做這樣子給誰看？！”云風(fēng)篁怒極反笑，“你再哭一聲！再哭一聲，紅萼你就與本宮取戒尺來！”
十五皇子聽著，哭聲更大了，邊哭邊扯住云風(fēng)篁的衣角，抽噎著道：“兒臣……兒臣知道錯了……求母妃……求母妃……嗚嗚嗚嗚嗚嗚……”
云風(fēng)篁冷著臉不說話，沒心軟，但，架不住近侍們都看不下去了。
剛剛被吩咐的紅萼率先跪下來：“求娘娘開恩，殿下畢竟才三歲……”
“娘娘，殿下說是三歲，其實還不足兩歲?！鼻迦艘哺f道，“婢子們明白娘娘是愛之深責(zé)之切，可殿下實在太小了，況且今日又是頭一次，求娘娘開恩，免得殿下年紀小，禁不住責(zé)備。”
四周眾人異口同聲，請云風(fēng)篁不要跟十五皇子計較。
其實這要是個尋常老實的孩子，云風(fēng)篁也不會這樣心急的給他立規(guī)矩。
但因為平素里沒空跟這兒子正經(jīng)吩咐，今兒個這頭一次的接觸，貴妃心里立馬有了數(shù)，這孩子就是個天生狡黠的。
若是不能一下子彈壓住他，往后有的是法子胡鬧！
像今兒個，這群不知道配合的近侍一起幫忙求情，小崽子已然看在了眼里！
故此她壓根不予理睬，只看著紅萼：“你聾了是不是？！還是本宮使喚不動你了？！”
見她要動真格的，而且四周眾多侍者顯然也保不住自己，十五皇子這才老實，一瞬間收了聲，甚至因為太急著停下，還打了個嗝，卻顧不得裝可憐，急忙說道：“母、母妃！兒臣聽話！”
云風(fēng)篁先沒理他，而是環(huán)視了一圈清人等近侍，希望他們看清楚這小崽子的本性。
但發(fā)現(xiàn)一群人都用心疼憐愛的神情注視著十五皇子，就知道沒戲了，她深吸口氣，努力不去想自己小時候裝可憐博取族中長輩同情憐愛，一迭聲指責(zé)江氏不心疼親生女兒的場景，緩聲說道：“去描紅！若是今兒個好好完成，本宮便不同你計較。不然的話，從今往后，你膳食待遇減半，不許添置新玩具，不許爬樹，不許……”
撿著十五皇子平素最愛的玩鬧統(tǒng)統(tǒng)禁止了作為恐嚇，見這小崽子總算垂頭喪氣的去拿筆了，云風(fēng)篁心里才松快些。
只是轉(zhuǎn)頭就讓陳兢：“這小東西爬樹掏鳥窩是怎么回事？他才多大？”
“回娘娘的話?！标惥な只炭郑瑒偰菍m女說了十五皇子手里的黃鸝鳥是從鳥窩里取出來的，他就知道不好了，心里不知道將這些宮人罵成什么樣，此刻卻不得不答，“是因為之前秦王殿下喜歡爬樹掏鳥窩，七皇子九皇子還有晉王殿下都被帶著在樹下看了幾回，就躍躍欲試。奴婢怕殿下們涉險，又勸不住幾位殿下，所以教人在宮中矮樹上放了一些鳥窩，供幾位殿下玩樂用。而且樹下都專門鋪了一層砂礫，上頭再設(shè)草毯，保證殿下們就算不當(dāng)心摔下來，也是有驚無險……只是沒想到晉王殿下也會這樣做，這都是奴婢的失職?！?br/>
他只是給秦王、七皇子、九皇子這三位年紀偏大一點的皇子準備的，誰知道晉王竟然看在眼里，還依葫蘆畫瓢的弄了只黃鸝鳥下來？
這種事情擱在其他宮里，只是一場有驚無險，但在絢晴宮……莫忘記昭慶公主的教訓(xùn)！
昭慶公主畢竟是皇女，就算完好無損，也不能競爭皇位，也還罷了。
晉王可是皇子！
還是云風(fēng)篁寄予厚望要栽培他競爭帝位的！
這會兒叫他去掏了鳥窩，萬一步上昭慶后塵，怎么辦？！
果然云風(fēng)篁聽完，臉色更加陰沉了幾分，緩緩說道：“方才陪著十五去更衣的宮人，都打發(fā)了罷！”
“……是！”陳兢哆嗦了下，低聲領(lǐng)命。
貴妃又看了他一眼：“至于你，回頭自己去領(lǐng)十廷杖！”
“奴婢謝娘娘恩典！”陳兢松口氣，這算是從輕發(fā)落了，“奴婢以后一點更加用心辦差，決計不給娘娘添麻煩！”
貴妃哼笑了一聲，沒理會他，轉(zhuǎn)開視線，繼續(xù)去盯十五皇子了。
因為知道母妃不是撒嬌賣萌就可以蒙混過關(guān)的主兒，這天接下來十五皇子就再沒出什么幺蛾子。
云風(fēng)篁佩服這小崽子的一點是，自己小時候被江氏呵斥了，往往要跟江氏、跟謝風(fēng)鬟置氣好久，甚至有時候還得謝蹇或者幾位胞兄說情，才會勉為其難的跟江氏和好。
十五皇子就厲害了，才被她沉下臉呵斥的淚流滿面，轉(zhuǎn)頭又若無其事的湊上來賣好，什么“母妃最好了”、“兒臣最喜歡母妃”、“母妃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不要錢一樣，一有空就圍著她嘰嘰喳喳，有事沒事還搶過宮女拿上來的茶水：“母妃喝茶！母妃吃糕點！母妃母妃您嘗嘗這個，好吃嗎？好吃的話兒臣不吃了，都給母妃！”
“……他這到底是像了誰？”云風(fēng)篁不禁陷入沉思，抽空悄悄的跟清人討論，“本宮不記得自己小時候這樣哄過母親？”
清人嘴角抽搐，低聲道：“您小時候若是這樣對夫人，夫人肯定也是扛不住的?！?br/>
“本宮如今可還扛得住?！痹骑L(fēng)篁白一眼過去，沉吟道，“按說孩子最肖生身父母，不像本宮，那就應(yīng)該像陛下了，難不成……陛下小時候?qū)Υ饶富侍蟆?？?br/>
主仆對望一眼，一時間神色都有點詭異……
主要是就她們見過的淳嘉，沒得勢之前溫文爾雅、寬厚從容；得勢之后，威嚴隆重、寬嚴并濟……反正想象不出來十五皇子這樣的。
要不是云風(fēng)篁準備給這小子營造出一種“本宮什么都沒教，他自己就什么都會了的”假象，她真想將這孩子的表現(xiàn)告訴下淳嘉，好觀察一下淳嘉的反應(yīng)，來判斷自己的猜測是真是假……
“……反正咱們殿下很聰明就是了。”清人覺得不好接這個話，思索了下，含糊道，“尋常皇嗣，這年紀除了哭鬧懂什么？殿下比他們可強太多了?！?br/>
云風(fēng)篁無語道：“是聰慧，可他這聰慧，大半倒是用來對付本宮了！”
清人賠笑道：“殿下小呢，不懂事，往后長大了就知道心疼您了！”
又說，“您不就是這樣？”書香
她不提云風(fēng)篁小時候這樣也還罷了，一提，云風(fēng)篁就覺得，這話好像就是自己當(dāng)初氣江氏時，近侍們勸江氏的：“十七小姐年紀小呢，不懂事，往后長大了就知道心疼夫人了！”
云風(fēng)篁：“…………………………”
貴妃冷靜了下，覺得還是不要回想過去了。
畢竟，她當(dāng)初可是結(jié)結(jié)實實氣了江氏好多年的……
要是一模一樣報應(yīng)在自己身上，這得熬多久?。?br/>
“得空多給這小東西說一說本宮的嚴厲，讓他往后不要想著給本宮撒嬌什么的?！眹@口氣，云風(fēng)篁心累的交代清人，“多把心思擱在課業(yè)上是正經(jīng)！”
清人滿口答應(yīng)著，轉(zhuǎn)過身來就跟陳兢商議：“你說這么教晉王殿下真的好么？”
陳兢覺得不妥：“娘娘如今心系駙馬還有十八公子，卻有些心急了。晉王殿下再怎么聰慧才三歲，若是這會兒因為課業(yè)的緣故同娘娘落下罅隙這可怎么辦？娘娘可就這么一個親生骨肉……”
“但娘娘最恨擅自做主？”要是從前清人也就私下改了云風(fēng)篁的吩咐了，可是經(jīng)過幾次教訓(xùn)下來，哪怕她覺得貴妃這次真的有點兒操之過急了，到底不敢陽奉陰違，就很為難。
兩人討論半晌，最終決定悄悄兒給宮外的謝氏送個口信，請謝氏過來勸著點兒云風(fēng)篁。
云風(fēng)篁聽說謝氏進宮，還以為什么事情，聽這姑姑委婉道明來意，意外之余，就說道：“本宮是他親娘，他如今年紀還小，興許會跟本宮心生怨懟，長大之后，就該明白，本宮是為了他好！”
“娘娘當(dāng)然是為了殿下好，但娘娘宮務(wù)繁忙，畢竟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殿下?！敝x氏柔聲說道，“再者，娘娘跟前也不是只有晉王殿下一位皇嗣，臣婦聽說，其他皇嗣，尤其是昭慶公主殿下，也是極受娘娘寵愛的。雖然只有晉王殿下才是娘娘的親生骨肉，娘娘心里，必然也是最疼愛晉王殿下，但……晉王殿下日日看著您對其他皇嗣一視同仁，甚至還偏愛些昭慶公主殿下，倒是對晉王殿下疾言厲色，您說，時間長了，殿下他能不傷心難過嗎？”
有些話外人不好說，也就謝氏這種血親可以講出來，“娘娘幼時，之所以處處針對風(fēng)鬟，可不就是懷疑江夫人，更疼愛風(fēng)鬟，而不是您這個親生女兒？”
“……”這下子云風(fēng)篁沉默了。
是的，就算是嫡親骨血，也不是說天然就深信不疑的。
她小時候，之所以跟謝風(fēng)鬟過不去，有個很大的緣故，就是盡管很多人都說，她才是江氏唯一的親生骨肉，江氏無論對謝風(fēng)鬟再好，親生跟非親生，肯定還是有著區(qū)別的。
但日日看著江氏在衣食住行上對謝風(fēng)鬟處處優(yōu)先，她心里到底是存疑了。
再加上江氏時常夸獎謝風(fēng)鬟嫻靜懂事，卻頭疼于她的頑劣霸道……云風(fēng)篁有一段時間，真心實意的懷疑，江氏更喜歡謝風(fēng)鬟。
當(dāng)然長大點之后，她明白了，江氏對謝風(fēng)鬟的確有著感情，可親生的的確就是親生的。
如果可以，江氏肯定兩個女兒都會顧全，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她選擇的，肯定是云風(fēng)篁。
但這中間她是情真意切的擔(dān)憂過、憤怒過、嫉妒過的。
而且，當(dāng)時她需要面對的，只是一個庶姐。
十五皇子如今要面對的，是秦王、昭慶、二皇女、七皇子、九皇子以及九皇女。
甚至往后還有其他的弟弟妹妹。
而且，當(dāng)時除了江氏維護謝風(fēng)鬟外，謝氏上上下下，無不將她看得比謝風(fēng)鬟更重。
十五皇子呢？作為云風(fēng)篁唯一的親生骨肉，他如今在皇家長輩里其實不是很受注意。
淳嘉最疼愛的孩子是昭慶，其次是秦王；嫡母皇后最關(guān)注的當(dāng)然是兩位嫡皇子，十皇子跟十二皇子；慈母皇太后想必比較關(guān)心的，是自己以及安妃撫養(yǎng)過的六皇子；圣母皇太后倒是親自給他做過一套衣服，可也只是做給淳嘉還有云風(fēng)篁看的；太皇太后偏愛的皇嗣是七皇子……
而且，江氏就算更疼愛謝風(fēng)鬟，卻無法動搖謝氏歷代講究的嫡庶有別。
但十五皇子這兒……
淳嘉的喜好，很可能直接決定他與他子嗣的前途。
“……”云風(fēng)篁深深嘆了口氣，她被說服了，“姑姑說的是，本宮會好好考慮的?！?br/>
她覺得自己的確太心急了。
沒錯，十五皇子必須好生栽培。
但，栽培歸栽培。
自己跟這孩子的情分，也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淪落到像曲太后跟淳嘉那樣，那她費這么多勁兒做什么？
捏了捏額角，云風(fēng)篁誠心誠意的向謝氏道謝：“這兩日，本宮在考慮一些事情，確實有些急功近利了，多虧姑姑專程進宮來點醒本宮。不然，往后母子生出芥蒂，本宮只怕還覺得委屈！”
沒辦法，誰叫她自己小時候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如今生下來的親生兒子，也沒有多少敦厚老實，不是七皇子那種，只要母妃注意到他就很高興，再苦再累都不怕的性-子呢？
哪怕年紀還小，卻也不得不哄著點兒，以防他心生怨懟了。
“這小崽子往后當(dāng)了爹，也不知道會不會遇見本宮跟他這樣的子嗣？”心累之余，云風(fēng)篁忍不住幸災(zāi)樂禍的想，“到時候，且看他要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