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個和珀琉斯道別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萊米安。而那個時候,珀琉斯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彌留之際,就連聲息都開始慢慢變得沉重緩慢、眼瞳都變得渾濁不清了起來。
“戰(zhàn)友啊……女神——就托付給你了…………”
那樣兩鬢蒼白、皮膚松弛,看上去慈祥而又平靜的滄桑老人,握著金發(fā)青年的手,這樣堅定地說出這么一句話。
乍一看上去,光從年齡角度來看,“戰(zhàn)友”這個詞同時放在年齡完全不搭的兩個人身上,已經(jīng)顯得非常奇怪了,但是在場的人,卻沒有一個人露出笑容。
萊米安緊緊反握著珀琉斯的手,喉嚨卻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說不出口,雙眼也被朦朧的霧氣所籠罩,最后只能拼盡全力地點頭、再點頭。
就像當(dāng)初……珀琉斯把獅子座黃金圣衣、還有那希索斯的理念托付給他一樣。
現(xiàn)在……珀琉斯又將女神托付給了他——
『這個任性的混賬家伙,說什么戰(zhàn)友啊!明明從未并肩作戰(zhàn)過哪怕一次……』盡管內(nèi)心這樣忿忿不平地想著,萊米安卻不想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是,這就是……他所說的,傳承嗎?!?br/>
戰(zhàn)斗不止、生命不息——那就是傳承。
“這樣……我就……安心了…………親友喲,這下你不用再繼續(xù)愧疚下去了…………”珀琉斯輕呼出一口氣。
那希索斯直到最后,盡管不曾后悔過,但他一定十分自責(zé)愧疚吧。而萊米安這個孩子,至少留下了他存在過的痕跡。就像亞齊里斯——自己的兒子,接過了自己的職責(zé)一樣。
『生命就是這樣生生不息的啊……』
即使生命總有盡頭,但只要還有繼承意志和夢想的繼任者,那么不論是誰,都將隨著繼任者的不斷前行,與這天空和大地永存下去。
『還有……忒提絲,對不起……我這樣死去,你一定又會哭了吧…………』
無法忘記的、心愛之人的淚顏——明明不想惹她哭泣的。但是,這樣拉開距離,才是正確的選擇。
『那樣……是最好的選擇。假如你能夠幸福的話,那么……即使去到死后的世界,我也會覺得幸福的……』
就這樣平凡地死去,看上去也許會很令人遺憾,但他是如自己所愿老死的,所以珀琉斯絕不會一副死皮賴臉的德行,哭天搶地地想要再多活個幾年。哪怕對于圣斗士來說,最好的死亡場所還是戰(zhàn)場——但那僅僅只是作為戰(zhàn)士來說的人生。
作為一個人類,珀琉斯很清楚,自己無法成為一個最優(yōu)秀的戰(zhàn)士。他也滿足于現(xiàn)狀了。因為他只想為一個看著自己長大的女性,達(dá)成最微小的一個愿望——讓她看著自己完滿地渡過一生。
從幼年時代到少年時代、到青年時代、中年時代、老年時代,盡管作為人類來說這段時光非常漫長,這個愿望看似也十分渺茫、很難實現(xiàn),但珀琉斯卻希望讓雅典娜看到自己完整的一生,而不是自以為是地為了她去送死。
因為她所期望著的,并不是戰(zhàn)士們的英勇戰(zhàn)死,而是他們作為人類演繹出獨屬于自己的人生。
想著想著,珀琉斯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還在圣域時那段肆意張揚的日子。
「那希索斯,你這家伙,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那種一旦決定了要做的事,就說什么都不肯退讓的頑固家伙呢?!?br/>
「哼,彼此彼此。你敢說自己執(zhí)著的東西比我少嗎?珀琉斯。」
那個總是輕柔微笑著的好友,在面對自己的調(diào)侃時,經(jīng)常會別扭地破口大罵暴跳如雷——而那時候,女神都會用不經(jīng)意流露出一絲溫柔看護(hù)之情的眼神,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真是令人懷念……』
而后,他忽然就想起幼年時代和雙生哥哥忒拉蒙一起,聽雅典娜所講過的——有關(guān)極東之地的櫻花的事。
「在遙遠(yuǎn)的極東之地,盛開著一種只有七日花期的花,開得再怎么絢爛華美,七天就會凋零散落的無常之花。圣斗士……就和這種花很類似,所以雖然他們的存在很必要,我卻不太、喜歡那種生存方式——」
聽到雅典娜所形容的那種花之后,珀琉斯憧憬著有朝一日能夠在世界各地游覽,見識各種景觀與民族。而忒拉蒙卻認(rèn)為,假如沒有心愛的人在身邊,那么不管到達(dá)多么和平的國家,看到多么美麗的景色,也沒有絲毫意義。
事實上,他們都清楚,雅典娜雖然有想要培育他們成為圣斗士的想法,卻沒有要他們做圣斗士的意思。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只會鄙夷地認(rèn)為那是很矛盾的一種感情。但事實上,雅典娜只是希望由他們自己,去決定自己的人生而已。
因而不論是選擇了成為圣斗士的道路,選擇了成為王者的道路——無論哪一條,都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所以他們才會至今為止都不曾后悔。能夠最大限度地幫助想要幫助的重要之人,這才是他和忒拉蒙毫不猶豫地選擇那樣道路的緣由。
而之所以堅決地選擇退還圣衣,也是因為他們認(rèn)為自己該做的事已經(jīng)做完,沒有再需要他們做些什么的事了而已。這對雙生子,一直都是如此干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的性格。到死亦然。
七日即會凋零的無常之花——
『櫻花啊……』
珀琉斯略微瞇起了眼。
『哈哈哈~~~那副光景,一定美輪美奐到了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地步吧。若有機(jī)會,真想去看一次呢?!?br/>
『和他們……一起——』
每一次、每一次——不論是想到雅典娜所說的七日之花,還是在自己的國家特薩利亞看到盛放的杏花,他就會回想起很久以前,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時光。
雅典娜,他自己、雙生兄弟忒拉蒙。他的戀人忒提絲、忒拉蒙的戀人伊拉娜,還有他們的好友……那希索斯以及堤丟斯。
珀琉斯一直夢想著,哪怕只有他們這幾個人,也還能再聚集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只要在旁看著他們說笑談天,他依然會覺得內(nèi)心充盈著幸福之感。
然而,這些人之中,除了他和身為神祇的雅典娜、忒提絲,已經(jīng)全部都不在人世。他的愿望,已經(jīng)再也無法實現(xiàn)了。
然而——盡管有些可惜,他卻不覺得遺憾。
身為人類,就必有生老病死。這是天地常理。一旦跳出這個常理,時間開始變得沒有意義,上進(jìn)心和積極度就會消失。他并不想哪一天變成那種對時間和死亡都沒有概念,覺得一切都可以等明天再做的“永生者”。
假如選擇了永生,那么就意味著他終有一日,會徹底放棄感動的心。連他曾經(jīng)覺得無比重要的人們,還有無比重要的事物,在永生面前,都會變得毫無意義與價值。
所以,他才想做一個生命短暫的人類,而不是永生不死的半神。
平躺在床榻之上的珀琉斯略微側(cè)頭,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