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什么了？”低沉而清冷的聲音，霍陵已無聲無息站在她身后扶住她。
她一回頭，難以置信的盯住他的眼，停滯了很久，她還是道：“沒什么，眼花了?！?br/>
霍陵收回目光，道：“那繼續(xù)往里走吧?！?br/>
她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卻亂作一團(tuán)，她居然在那水中瞧見前世她跳下崖后他沖了上來，甚至出手刺傷了蘇琳婉。
苻姮見她心不在焉，走到她身邊輕輕挽了一下她的胳膊，調(diào)笑著低聲道：“怎么了？難不成你還怕了？”
“才沒有！”她瞬間挺直了腰板。
苻姮一笑，看得出是為安慰她才勉強(qiáng)笑出來的，說到底，最需要安慰的應(yīng)該是她自己才對(duì)。
苻鶯想到此處便忍不住深深看了她一眼，低聲詢問：“長……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苻姮自然不介意她依舊這般喚她，其實(shí)若非因?yàn)轭櫲蒎P，她還挺歡喜她。
“我想，等殺了蘇琳婉報(bào)仇，我就同子寒離了師門行走天下，什么虛名浮利任它去罷，阿爹追求它一生，連命也搭了進(jìn)去，娘若還在，定不會(huì)開心?！彼⑽⒌拖卵?，語氣雖輕盈著卻太多辛酸。
苻姮的娘親在生下她后便過世了，她從小刁蠻也只因沒了娘親。
苻鶯盯著她未說話，仿佛出了神，苻姮便開口問道：“你呢？怎么打算？”
“啊……我……”她臉上微燙，沒來由地抬眼去看那個(gè)擋在她們面前探路的人，靜靜道：“也許是陪一個(gè)人去尋他的妹妹……”
話音未落，頭頂上突然一陣轟響，還來不及招架就有無數(shù)道黑影撲來，苻姮下意識(shí)護(hù)住這個(gè)“妹妹”，臉上被那黑影一刮，瞬間現(xiàn)出一條血印，更多黑襲來。
苻鶯忙抽劍殺去，大聲道：“是嗜血蝠，大家小心！”
苻子寒已沖到她身邊，喚了一聲“阿姐”，隨后手中靈雷轟隆而出，一地的蝠尸。
苻姮沖他搖搖頭示意沒事，手中飛舞著雙刃彎刀，快速解決著那些被她血味吸引來的東西。
幸好，這些血蝠并不是沒完沒了，幾個(gè)人戰(zhàn)得精疲力盡總算剩了一地漆黑的尸體。
苻鶯轉(zhuǎn)頭想察看苻姮的傷勢(shì)，卻見苻子寒正溫柔地為她擦拭著血跡，若不是早已明白，苻鶯真會(huì)以為他心無城府、溫柔善良。
苻姮見他這樣緊張，剛想開口讓他安心，誰知腰間頓時(shí)一緊，她猛低頭，整個(gè)人便被巨大的藤蔓拖走，苻子寒眼中一睜，瞬間奔過去，手中劍起，卻砍不斷那藤。
苻鶯也想跑過去救人，但她同樣比較倒霉，另外一頭好巧不巧也生出巨大藤蔓纏住她將她扯過去，巨大的力量禁錮她所有的靈力，根本無法動(dòng)彈。
她馬上要被藤蔓裹住的最后一刻，一雙手緊緊拉住她，那人也同樣被藤蔓纏住，卻說：“你沒事吧？”
也不知被這藤蔓拖到何處，苻鶯總覺得自己要死了，鼻子一酸，索性抱住眼前這個(gè)人，道：“也許是我剛剛那一滴血根本就摻了私欲，可能凝絕劍并不屬于我。”
霍陵在這藤蔓裹成的巨大蠶繭中拍拍她的背，低聲安慰道：“你以前能拿回凝絕劍，現(xiàn)在也一樣可以?！?br/>
抽了抽鼻子，苻鶯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拿過凝絕劍？”
霍陵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瞧不見星光：“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是嗎？”她也覺得她忘了很多事，也許她根本就認(rèn)得他，也許這一切都是夢(mèng)而已，無論如何，她緊緊抱住他，忽然說：“不記得沒關(guān)系，我會(huì)想起來的，你等我?！?br/>
霍陵沒搭話，漆黑里誰也看不清對(duì)方的表情，然后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苻鶯問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我上次……”
“別說了，”冷冷的語氣，他還是抱住她，低聲在她耳畔：“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衛(wèi)阿俏。”
他語氣出奇的溫柔，她不知道為什么睜大眼睛的同時(shí)還有眼淚止不住的流，那個(gè)懷抱她的人眼角飛出一朵青蓮，瞬間藤蔓宛如火燒般乍開。隨后，他松了手，化作廖廖黑煙消散。
她不知道他又要去哪兒，他是參海神靈，不是普通的霍陵，他突然出現(xiàn)神色微妙，說帶她去拿凝絕劍，她就該知道，他是要走了。
前世大師兄死的時(shí)候，蘇琳婉背叛她的時(shí)候，莫蕭恒拿劍刺她說與她師徒情滅，她都沒有這樣傷心過。
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全是藤蔓鋪墊成的山洞，四周有懸掛的冰棱，卻不覺得冷。
她蹲著哭了很久，累了一抹淚，頗有氣度地說：“走就走吧，沒什么大不了的，本來就不該遇到他，小屁孩，長大了也還是小屁孩。”
抽出劍，她抬著蹲麻了的腿繼續(xù)往里面走，她還要拿著凝絕劍去救藍(lán)珣，然后剝了蘇琳婉的皮遠(yuǎn)走高飛。
而離開她后的霍陵來到了皇城，他面前有叮嚀的珠簾，獸口熏香裊裊，衣疊重重。
“要我的龍鱗而已，何必如此興師動(dòng)眾，我靈力早被封印，你大可不必殺了我?！?br/>
那鳳袍華貴，容顏依舊，柳婳目光冷艷，語氣更寒：“殺了你可就取不出龍鱗，是你不守諾言，本宮救了你的命，你給本宮龍鱗，這天下誰都知道參海神靈的龍鱗只有他自愿剝下才可。”
鳳袍玄風(fēng)，她轉(zhuǎn)身，抬起下頜，雙眸如鷹：“為了她尋死又如何，到頭來她記得的始終不是你，她歡喜的還是她那好師父，參海已毀，如今你還剩什么？”
“不如殺了她，重生參?！?br/>
“不可能！”他眼中紅筋起，幾乎怒吼道：“我不信命！不信天命！他莫蕭恒以前不就是司命星君？可后來怎樣！”
柳婳輕輕一笑，不著痕跡卻帶著十月寒雪：“天書定論，參海滅唯靈珠血生，你遲遲不愿動(dòng)手，你的那些子民們不恨你嗎？”
“我不會(huì)給你龍鱗?！?br/>
“本宮自然知道，”柳婳唇角一勾，眼中狡猾：“給你下的蠱沒什么用，萬一把你毒死本宮反倒吃了虧，你靈力已消散得所剩無幾?！?br/>
“本宮可以陪你耗下去。”
她袖羽一拂，有畫面出現(xiàn)，正是拿著劍一撅一拐往前走的苻鶯，還有另外一邊，苻子寒和苻姮。
“阿姐，有沒有摔傷？讓我看看！”苻子寒完全不顧其他，緊緊攬著她的雙臂，眼里滿是慌張。
端坐在石頭上的苻姮搖搖頭，目光卻落到他的手上，突然了然道：“子寒，你不是爹爹親生的孩子吧？”
苻子寒的手忙松開，神色微躲閃道：“阿姐……我……”
她靜靜看著他，又對(duì)他搖搖頭：“你不必說了，爹爹不喜歡的女人，大可不必休了或則掩人耳目的殺了，又怎會(huì)留下你，爹爹把你安排在我身邊，是想讓你護(hù)著我，他將蘇琳婉送到翎語門修行，多出于權(quán)利打算，可爹爹打小寵我，又怕今后蘇琳婉害我，所以才安排你從小跟在我身邊，對(duì)嗎？”
她姣好的面容離他很近，眼睛里的清明從來沒有將他看得如此清楚，苻子寒腦子里盡是她那一句“阿姐來接你回家”。
“阿姐，我不該騙你，我只是……”
“你們所有人，”苻姮靜靜說著，眼里已有了淚光：“爹爹和你，總是什么都瞞著我，好像我頂沒用，我都知道，外人皆覺著我仗著家世，仗著你們胡作非為……”
她坐在巨石上，一手撐著手臂，模樣好不心碎，令苻子寒內(nèi)疚得恨不得跪在她面前。他試著去握她的手，直望著她道：“阿姐，我對(duì)你一直……”
一直情深意切，無半分虛假。這剩下的話他沒來得及開口，她眼角的淚就掉下來了。
“阿姐，阿姐……”他慌亂地為她拭淚，滿心平靜皆被打亂。
他的母親，不過是苻家門下一個(gè)普通的弟子，卻無意被苻仲選中，在生下他三年后，苻仲便帶走了他的親生父母，將他囚禁在后苑修行靈力，并在他體內(nèi)下毒，告誡他若不保護(hù)好苻姮，便殺了他父母，催動(dòng)毒藥。
他本想過逆命而為，殺了苻仲所寶貝的千金，卻沒料到，苻姮本性善良，甚至讓他一見便喜歡上了。她帶他覽盡風(fēng)光，待他那樣好，他定是不忍心傷害她。
苻姮臉上已滿是淚水，任憑苻子寒盡力安慰，也仍然止不住?？薜脡蛄?，她才一擦眼角，抬眸道：“子寒，謝謝你。”
苻子寒愣住了，呆呆看她紅透了的眼。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huì)是苻家的血脈，父親看你的眼神太多冷漠，但我打心底將你看作我的阿弟，從我接你回家的那一日起，我就決定做你一輩子的阿姐，這么多年，發(fā)生了許多荒唐的事，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br/>
她一字一句的說著，苻子寒腦中卻一片茫然，此景比三冬寒雪還讓人惘然，他想聽到了自然不是她所說的“姐弟”。
他想緊緊握住她的手對(duì)她解釋他對(duì)她的感情，卻一抬眼瞧見她憔悴的模樣，心里某個(gè)東西便暗淡下去，連著他胸膛里的炙熱都冷卻三分。
于是，他只是半跪在她面前，目光誠摯，靜靜說：“我護(hù)你，并非只為完成命令，還因?yàn)檫@本是我的使命。”
剛剛那藤蔓纏過來，他毫不猶豫沖她撲過去，將她護(hù)在懷里，任那藤蔓不小心割傷他的手臂。
苻姮突然想起小時(shí)候，她被一群無賴歹徒抓住。
那時(shí)初春尚好，她在府中閑來無事便想著要去野山破廟里去玩玩。
她本打算叫上子寒一同去，結(jié)果去找他時(shí)聽聞爹爹把他叫到書房去了，趁此機(jī)會(huì)，她一個(gè)人從后院偷摸出去。
那座山荒廢許久，聽那些下人嚼耳舌根，說是山上鬧鬼，誰誰誰家的丈夫上山砍柴，一去了無蹤，最后找到的只有一地的空衣囊，山上有吃人妖怪的事便從此流傳出去。
苻姮好奇的很，御著還不太熟練的劍直往山頂上去，山頂上是破爛不堪的廟，廟里還剩幾個(gè)不太成形的菩薩石像。
她剛踏入這廟就中了機(jī)關(guān)，腿被一繩牢牢捆住，整個(gè)人被倒掛在空中，隨即暗處傳來幾些猥瑣的得意笑聲。
一幫私自修行靈力的土匪，笑得得意忘形，大抵是靠吸收別人靈力、毀他人靈丹來助長自己本事的旁門左道。
苻姮最看不慣這種人，即使此刻成為階下囚，也仍傲氣地翻著白眼，冷冷道：“萬物有靈，你們這群豎子這般逆天而行，定要遭所報(bào)應(yīng)，還不速速放了本大小姐，尚且饒爾等一命！”
那群家伙笑得更放肆，模樣要多夸張就有多夸張，恨不得把腰笑斷才好。
苻姮背地里詛咒著，神情惡毒。
一人道：“喲，這是哪家的大小姐如此潑辣，竟會(huì)御劍了，我們?nèi)舫粤四?，那得提升多少靈力！”
“妄想！”她狠狠啐道：“本小姐就是自毀靈丹，也決不讓爾等匪寇得逞！”
這話惹得那群土匪甚是不滿，臉色一寒，竟從他們身上生出許多黑漆漆的蜘蛛，那蜘蛛有拳頭大小，眼睛幽幽泛著光，密密麻麻的蜘蛛讓久居家中的苻姮感到恐懼，卻有驕縱著不肯服輸。
霎時(shí)，她腳踝一涼，白絲蛛網(wǎng)牢牢纏在她腳上，惡心的觸感使她拼命掙扎，誰知越反抗那蛛網(wǎng)纏得越緊，整個(gè)腳踝一片通紅，疼得她眼中立馬含了淚。
萬念俱灰，感到體內(nèi)有絲絲靈氣正在消散，她閉眼忍不住大喊了一聲：“子寒，子寒救我！”
說時(shí)遲那是快，得知她上山的苻子寒剛好一腳踹飛廟門，“哐當(dāng)”一聲嚇得那土匪手上一抖。
他手里死死握著劍，豆大的汗珠低落，嘴里雖喘著氣，眼神卻寒冷兇狠得令人害怕。
有人道：“這娃娃又是誰，年齡不小，面目倒挺兇獰。”
“放了她?！彼麕缀跻а狼旋X的說著。
對(duì)方當(dāng)然無所動(dòng)容，還忍不住嗤笑出聲：“我兄弟幾人太久未下山，竟不知現(xiàn)在的娃娃一個(gè)比一個(gè)猖狂，不如讓我們好好調(diào)教調(diào)教?！?br/>
說罷，巨大的蜘蛛便鋪天蓋地?fù)淙?，苻子寒卻不是善茬，手起刀落，一只只蜘蛛翻了白肚地上，全是開膛破肚。
那土匪們一陣頭皮發(fā)麻，叫了聲“媽呀”，拔腿就跑。
苻子寒定是不放，劍飛去，錚錚劃過他們面前，硬是止住了那幾人的步子。
被逼無奈，土匪幾人也只能使出絕招和他打作一團(tuán)，苻子寒修為較高，雖有些吃力卻還是收拾了幾人。
苻姮被救下來時(shí)，腳踝已經(jīng)紅腫，幾乎快勒出血來，她頂著一雙淚汪汪的眼，拍拍他的肩膀說：“不錯(cuò)嘛，進(jìn)步得挺快，與我不相上下?！?br/>
苻子寒對(duì)于她這種死到臨頭還要嘴硬的人沒有什么好說的，只是蹲在她面前，撕下自己的衣布準(zhǔn)備為她包扎。
她卻阻攔道：“別啊，這樣他人一瞧就知道是我沒用，而你救了我，我好歹是長姐，那多沒面子……不如，我自己撕……”
苻子寒這才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她，道：“如若撕下你的衣裙，那狼狽不堪的你定會(huì)被他人傳為有傷風(fēng)化，難道你不想嫁給顧公子了？”
“想想想！”苻姮衡量下，還是覺得人生大事比面子重要，于是坦然道：“那你快幫我包扎吧，包好看一些?！?br/>
處理好傷口，苻子寒還背著她下山，直到她回家，她才知道，他其實(shí)受了傷，手臂上好大一個(gè)血洞，是被那惡心的蜘蛛一口咬下了肉。
她內(nèi)疚得要命，忙前跑后替他處理傷口、熬藥，還親自喂給他吃。
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義無反顧的保護(hù)她，哪怕是付出性命，若只單單為了活命才護(hù)她，那又何必這樣拼命。
他的心思，她如今才恍然大悟。
“子寒你……”
她話未盡，“轟然”一聲，整個(gè)山洞開始崩塌，石塊、冰棱全掉了下來。
苻子寒猛然道：“她拿到凝絕劍了?！?br/>
此時(shí)，傷得鼻青臉腫的苻鶯正緊緊攥著凝絕劍，這把通體發(fā)紅光的劍本插在堅(jiān)固的冰石里面，卻在她鍥而不舍下被拔了出來，生為一把劍，它也頗為無奈。
握劍在手，她摸摸滿臉的汗水，欣慰道：“總算是扒下來了，為了得到你，我可是經(jīng)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差點(diǎn)掉進(jìn)深淵，還差點(diǎn)被那些妖魔鬼怪吃了，從今以后，你就得唯我是瞻了！”
那劍一聽，身子一動(dòng)，就把她拖了出去。
“哎哎哎！你干嘛！”
石塊頓墜，好幾下，她差點(diǎn)被砸住，這劍原來是想帶她出去。
被拽出洞的苻鶯幾乎是以面撲倒在地，嚇得她面前的苻姮、苻子寒連連后退。
“這劍實(shí)在是……”她扶著扭到的腰爬起來，吆喝道：“雖說萬劍有靈，但這把劍也太有個(gè)性了些，多少年還是不改?！?br/>
苻姮見她這狼狽樣，忍俊不禁：“能活著出來已經(jīng)很好了，如今你得了凝絕劍，殺蘇琳婉已不在話下。”
她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清明道：“但是在殺她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br/>
苻姮微微皺了眉頭：“什么事？”
“雪山，雪女之子。”
苻姮略顯疑惑：“你與雪女一族難道有所過節(jié)？”
苻鶯搖搖頭，回憶起藍(lán)珣可愛的模樣，嘴角不自覺上揚(yáng)道：“去找一位故人。”
苻姮雖急于復(fù)仇雪恨，但還是耐下性子答應(yīng)了，幾人準(zhǔn)備動(dòng)身時(shí)，她突然道：“霍陵呢？怎么不見他……”
“他有事先行了?！避搡L打斷她的話，碎發(fā)揚(yáng)起下的雙眸透著澀然。
苻姮知趣，只是拍拍她的雙肩，安慰道：“他有苦衷?！?br/>
他是參海神靈，多大的本領(lǐng)，人間本不屬于他，他怎么沒有苦衷，如果可以，苻鶯想，等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她還是想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