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周時，宮中有一位娘娘對我很好，后因犯下錯事被關(guān)進(jìn)地牢。````我曾央著師父要去牢中探望她，師父拗不過我，替我尋來一枚令牌，親自把我?guī)肜畏俊?br/>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里面的情形，狹小房間昏暗潮濕，血腥味刺鼻，不時有老鼠從腳邊一竄而過。最終的結(jié)果，也只匆匆瞧了那位娘娘一眼，便再也呆不下去。
如今再一次來到地牢，我不由苦笑，身為帝姬，有生之年竟還能在地牢里走一遭，倒也不枉此行。
牢房里破敗不堪，只有一張方桌，半扇石床和一堆稻草。方桌上立著一盞油燈，除此之外再無他物。身上方蕪的鵝黃宮裝也被替換下來，只剩一身粗布衣裳。
自從我被關(guān)進(jìn)牢中，除過送飯的小卒，再沒見過一個人，日日同鐵窗外的樹影為伴。我知道這是楚堯給我的下馬威，為了耗盡我的耐心，好讓我說出實情?？墒聦嵨以缇屯f過了，只是他不相信。
我自問一生霉運不離，從出生起就禍?zhǔn)虏粩?，嫌少有平靜的時日。不過老天到底算是公平，身邊總有那么一位照顧我的人，前有祁顏，后有賀連齊，倒也算是福禍相依。賀連齊說過，他是我的福星。如今細(xì)細(xì)回想，他在時，的確會莫名心安，也總能化險為夷。
其實獨自一人也沒有什么，從前母后同我說，萬萬不可太過依賴一個人，因為那人不知哪一天終會離開，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我也一直將這句話作為信仰，如今深陷牢獄，倒也沒有指著誰來救我。只是入夜時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嘆息和痛苦呻吟，有那么一些害怕罷了。
待第三個日頭落下時，我已覺得頭腦發(fā)暈，因著落水后未能及時換身干凈衣裳，身上有些發(fā)熱，止也止不住的咳?；腥婚g想起御醫(yī)曾同我說過，萬萬不可在濕氣重的地方久待，否則定要將藥的分量加重，才可壓住病氣。
但事實往往難以如愿，他說這些話時肯定沒有想過，我現(xiàn)在待的地方，連水都喝不上，又怎么能有藥喝。
在這里無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睡覺。不知昏睡了多久，睜眼時就見楚堯坐在方桌前，望著跳躍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咳了兩聲坐起身來，開口時才發(fā)覺嗓音干澀的厲害，“楚大人?！?br/>
他回神看我許久，抬手示意門外獄卒去取些水來，這才同我道：“我本不愿與你為難。你若說出公主所在，我便放你走，如何？”
我頭暈眼花，眼前的楚堯一晃就變成了三個。聽到這話，不由扯唇笑了笑，他怎么會放我走。若是真的找到方蕪，第一件事只怕就是立刻要了我的性命。如果回生鏡在身邊，我還能證明我說過的話，可如今連賀連齊都不知道身在何處，還如何能指望拿到回生鏡。
獄卒送來茶壺，我接過時幾乎要拿不穩(wěn)，勉力灌了幾口冷茶，微微喘息道：“我早就說過了，是大人不相信。”
他站起身來，帶得燭火輕微晃動。像是終于相信我的話，幾步走到我面前，神情頗有些激動：“既然如此，你就帶我去找她?！?br/>
我緩緩搖頭，聲音里帶了絲虛弱，“玉盤月余才能開啟一次，現(xiàn)在，還不到時候?！?br/>
他一拂衣袖，冷笑一聲：“那你讓我如何相信。”
我抬眼看著他：“此時若能去往鏡中世界，不知大人走這一趟，究竟算公事？還是私事？”見他微瞇起眼，是警惕的模樣，我繼續(xù)說道，“大人又何必執(zhí)著。你很喜歡十四公主，可無論為她做多少事，她都不會領(lǐng)情。你知道，她為何去往鏡中世界？”
他神色陡然一變。
我努力平復(fù)呼吸，緩緩道：“想必大人也該知道她同一位殺手頗有些淵源，她愿只身赴險，就是為了救他?！?br/>
世人總是太過固執(zhí)，一心去追求心中所想，卻不管心中所想的那個人，想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若求不到便不去求，珍惜眼前，結(jié)局雖不夠完美，但好歹也算圓滿?？蓻]人這樣做，反而更加一意孤行，結(jié)局注定是場悲劇。
楚堯似乎并不相信：“她要救他？怎么可能，她恨他還來不及……”
我心道原來他的確知道事情始末，只是現(xiàn)在也問不出什么。我靠在墻上，緩緩閉上眼睛：“既然大人不相信，又何必來問我？”
他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愿相信。所有問話，等的只是一個他心中期望的答案，雖然事實并非如此，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空曠室內(nèi)再度響起鐵鏈聲，牢門被牢牢合上。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同他說這些，大約是想讓他早些醒悟，方蕪不愛他，以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以后也不可能愛上他。
身體愈發(fā)虛弱，連正常進(jìn)食都不能。再睜眼時，是被吱吱叫聲吵醒的。一只碩大的黑老鼠竄上方桌，大張旗鼓的偷吃剩飯。我摸來摸去只摸到一片脫落墻磚，作勢要砸過去。它尖叫一聲，在桌上亂竄起來，直直撞向燃著的油燈上。
我早已料到之后結(jié)果，可身體卻沒有絲毫力氣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油燈倒地，干草迅速燒起來，火舌竄的丈高，溫度很快高過燒的發(fā)燙的皮膚?；鹈缦穸旧咚凰坏貒姵鲺r紅的信子，熱浪一波一波襲來，隱約聽到有人高聲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打開牢門——”
我閉了閉眼，心道，這下好了。
煙霧嗆得我?guī)缀跻柽^去，恍惚之際我想，來大燕不到一年，就經(jīng)歷兩回生死關(guān)頭。前任國師說我命不大好，看來確實不是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