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略一思忖，已然明白其中道理，不禁笑道：“既然都說是蠅頭小利了，便是把這些小利都拿去做個順?biāo)饲橛秩绾文?？誰叫你們舂陵軍人少，怨不得人家想坐享分成收大利。他們皆是些草莽之徒，平時聚山為王、打家劫舍，不就是為了謀取財物嗎？人家原本沒什么大志向，不似爾等謀的是江山。你們?nèi)粽媸沁€想謀大事，就別為了這點(diǎn)小利起爭執(zhí)，就算是全讓出去了又如何，舍小利者成大事，區(qū)區(qū)財物和偌大個江山比起來，孰輕孰重？”

    劉仲被我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劉嘉目露傾慕贊許之色，許久方嘆道：“聽陰姑娘一席話，方知文叔一番用心良苦?！?br/>
    劉仲訥訥的道：“原來竟還錯怪了他，宗親們都埋怨他胳膊肘向外拐，他也不與我們商量，便自作主張的將所有財物全送予王匡、陳牧等人?！?br/>
    “當(dāng)時情勢一觸即發(fā)，也怨不得他不與我們商量。他性子原就內(nèi)斂，心里打定的主意卻是多半不錯的……”劉嘉向我投來一瞥，目光中隱有笑意，“陰姑娘心思靈巧，與文叔志趣相投，以后若有不明之處，文叔不擅辯釋，倒是可以請陰姑娘代為解惑。”

    劉仲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不禁笑了起來：“時常聽娘稱贊陰姑娘德才皆備，我原還不解，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br/>
    我聽他們拿我打趣，便也不冷不熱的笑道：“哪里真就用得著我來代為解惑呢，就憑我這點(diǎn)婦人之見說出去只怕難登大雅之堂。兩位真會說玩笑話，這點(diǎn)淺薄的道理其實你們哪里真就不懂了呢，是吧？”

    明褒暗貶的幾句話登時把他們兩個說得窘迫難當(dāng)，半晌，劉仲尷尬的訕笑兩聲，連聲稱是。

    我莞爾一笑，就此收口，翩然入內(nèi)。

    數(shù)日后，漢軍攻克棘陽。

    這里已離宛城不遠(yuǎn)，宛城乃南陽郡都，只有最后占領(lǐng)宛城，才算是真正拿下了整個南陽郡的**。

    不過，正是因為宛城乃是**集中之地，漢軍雖連連得勝，我卻對能否同樣順利一舉攻下宛城，深感憂慮。大多數(shù)人都已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特別是那些綠林軍，在劉秀將所得財物傾囊相送后，他們對于攻占宛城、瓜分財物的興趣更濃了。

    劉縯其實也不是一個沒頭腦的人，之前劉秀的權(quán)宜做法得到了他的認(rèn)可，然而在選擇一鼓作氣攻下宛城，還是稍候時機(jī)才定決策上，他開始搖擺不定起來。

    這日晨起，霧水朦朧，我正準(zhǔn)備去城郊晨跑，才出門便聽不遠(yuǎn)處有人喊：“陰姑娘！”

    回頭一看，只見一輛牛車緩緩?fù)Ｔ谖腋?，隨后車上一人跳下，落地輕盈，身姿頎長，雖粗布短衫，卻無損其俊逸。

    我瞇著眼瞅了半天，眼前陡然一亮，脫口驚呼：“李通！”

    李通望著我吟吟而笑，臉上滿是疲憊之色，人也憔悴消瘦了許多：“陰姑娘還記得李某，真乃通之幸?！?br/>
    宛城兵變失敗后，劉秀、劉稷、李通等人都失散了，劉稷、劉秀、李軼先后回了蔡陽，唯獨(dú)李通，下落不明。很多人都以為李通已死在戰(zhàn)亂之中，沒想到他竟還能毫發(fā)無傷的活著，我激動的上下不住打量他，笑道：“不錯！不錯！上次見你病怏怏的沒什么精神，身手卻是一點(diǎn)不含糊，這回你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想來應(yīng)該無大礙?！?br/>
    李通笑了，身子稍側(cè)：“你瞧瞧還有誰來了？”

    “誰？”

    “陰姬?！避嚿暇尤贿€有一人。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便猶如五雷轟頂。若問這世上我最不愿意面對的一個人是誰，那便是……他。

    “表哥?！蔽倚奶涌欤澏吨傲艘宦?。

    鄧晨從車上下來，動作很慢，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我的心，我怔怔的看著他每一個細(xì)小的舉動。他下車，徑直朝我走來。

    “陰姬……”他的肩膀微微一動，我下意識的閉上眼。可是最終卻并不是我所預(yù)想的巴掌，而一聲喟然悵然。

    我睜開眼，鄧晨面色蠟黃，像是久病初愈，長長的衣裳套在他身上顯得有些肥大，他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大圈。

    我咬了咬唇，憋著氣的開口：“表姐她……”

    “嬋兒的事讓你費(fèi)心了！”

    我倏地一顫。

    他卻只是黯淡的沖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說別的，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

    聞訊趕來的劉縯等人將李通、鄧晨一干人等迎了進(jìn)去，潘氏自去迎接尾隨其后的鄧府內(nèi)眷。

    十多輛大車上陸陸續(xù)續(xù)下來一大批的女眷，為首的赫然是劉元。潘氏拉著劉元敘話，劉元也是一臉憔悴，姑嫂二人相見，不一會兒都紅了眼，舉袖拭淚。

    “姑娘！”人群里突然躥出一個人影來，又驚又喜的撲向我，“姑娘！姑娘——奴婢可算找著你了。你沒事……太、太好了……”說著，跪在地上竟是抱著我的雙腿嚎啕大哭。

    “胭脂……”我萬萬想不到這丫頭居然也混在鄧家的內(nèi)眷里，忙拉她起身。

    她哭得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受了萬般的委屈。

    “你怎么跟來棘陽了，你沒回家嗎？”

    “姑娘！姑娘一走就經(jīng)月，影蹤難覓，連鄧公子都說不知道姑娘最后去了哪里……奴婢見不著姑娘，不敢獨(dú)身回府……”她抽抽噎噎，傷心不已。

    我眼瞅著潘氏領(lǐng)著鄧府內(nèi)眷往府衙去了，便拉著她走到僻靜無人處，輕聲問道：“你是怕我大哥責(zé)罰你么？”

    胭脂先是點(diǎn)點(diǎn)頭，接著又急忙搖頭，流淚：“奴婢擔(dān)心姑娘?！?br/>
    我嘆了口氣，按捺下心頭的煩亂，理了理思緒：“你們怎么從新野趕來了？可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姑娘。”胭脂壓低了聲，顯得極為驚恐，顫顫的說，“鄧公子偕同門客反了朝廷……新野宰帶著官兵上門剿殺，兩邊打得驚天動地，死了好多人?！彼嬷?，烏黑的眼眸浮出深切的懼意，“最后鄧公子敗了，我們僥幸逃了出來……可、可是鄧家的祖墳被刨、宗廟被毀，鄧……鄧家莊子家舍也全被焚燒殆盡?！?br/>
    我如遭電亟，一把抓住胭脂，顫聲：“那陰家怎樣？”

    陰、鄧兩家盤根糾集，世代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鄧家落得如此慘淡局面，陰家不可能無恙。

    胭脂嚇了一跳，瑟縮的回答：“奴婢不知。奴婢一直跟隨鄧夫人……逃出新野后星夜兼程的往這里趕，鄧夫人說到這里能見著姑娘，所以……所以奴婢心心念念盼著……鄧夫人不曾相欺，果然叫奴婢見著姑娘了?！?br/>
    她說話顛顛倒倒，完全沒說中重點(diǎn)。我放開她，轉(zhuǎn)身追進(jìn)府衙，只這會兒工夫，潘氏已將劉元等人安置進(jìn)府中后院，院子里走動著不少下人，卻獨(dú)獨(dú)不見鄧晨、李通他們這些人。

    前堂上聚了很多人，劉縯讓潘氏整治了一頓頗為豐盛的筵席，算是替李通與鄧晨洗塵。我沖進(jìn)去的時候，七八張席上跪滿了人，見我進(jìn)來，皆是不由自主的挺起了上身。

    我一腳才踏進(jìn)門，忽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心臟狠狠抽了一把，痛得我彎腰，險些摔在地上。眩暈間有人疾步過來扶了我一把，柔聲問道：“怎么出了那么多汗珠子，嘴唇都白了，發(fā)生了什么事？”

    痛覺只在瞬息之間，凝眸細(xì)細(xì)感覺時，那種窒息痙攣的感覺已然消逝得無影無蹤，我噓了口氣，無力的扶住劉秀：“我不要緊，我來找表哥，我有要緊的事要問他?！?br/>
    說話間目光搜尋鄧晨身影，卻見堂上俱是清一色身著戰(zhàn)袍的男子，其中不乏兩位熟人——馬武和劉玄。

    劉玄和馬武分列兩張席案，隔了條走道相對而坐，與劉玄同席的還有兩名男子，看似相貌平平，仿若尋常鄉(xiāng)間農(nóng)夫；馬武身邊同樣亦是兩名男子，相貌酷似，像是一對親兄弟。

    我定了定神，心里跟明鏡似的，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豁然明朗起來，不由笑了兩聲。

    堂上首位面東而坐的是劉縯，劉秀作為陪客，坐在面西的侍席上。正思忖進(jìn)退時，劉秀身側(cè)有個年輕人站了起來，站在席上對著我行了個禮，甕聲甕氣的喊道：“嫂夫人好?！?br/>
    我一愣，看了眼邊上的劉秀，剎那間明白過來，頓時霞飛雙靨。

    那人身材高大，看年紀(jì)不大，國字臉，皮膚又黑又糙，一雙眼倒是炯炯有神。劉秀輕咳一聲，解釋道：“這位是陰姑娘，非是拙荊?！?br/>
    那年輕人憋紅了臉，好在他臉皮黑，不仔細(xì)看也看不出來。見我睜著眼瞧他，尷尬的一拱手：“請恕王霸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