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有恙

    又是一個秋天，豐收的喜悅也沖不散滿目的蕭條。我似乎越來越喜歡坐在那枯黃的柳樹下，抬頭看著如洗的蔚藍天空，細數(shù)那稀稀疏疏飛過的幾只大鳥，聽著它們有些嘶啞有些悲鳴的聲音。

    而鄔思道，也總會坐在檐下，有時跟我閑話幾句，有時只是這么默默地坐著，一言不發(fā)。

    細細撥了撥手指，德昭又有好些日子沒有過來了，雖然心知是因為眼下的時局，他必須承擔(dān)起整座信王府的責(zé)任，謹慎處事，不至于在這個有些風(fēng)聲鶴唳的時期，讓信王府生出幾分詬病來。

    畢竟，無論我們是怎樣的真心相許，怎樣的至死不悔，但身份的鴻溝仍然存在著，這時候，他也不得不待在府里，不讓那頂不憂心帝王身體反而入樓坊間作樂的大帽子，扣在王府的脊梁上。

    低頭看了看拽在手里的紙。細細密密的小字，字字相思，帶著他濃濃的情意和深愛，我微微勾了勾唇：相信，離我們相聚相守的日子，也不遠了吧。

    這樣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心里便冷不丁地打了個機靈：自己這個想法，是不是有些太忘恩負義了？

    這些年來，康熙待自己的好，點點滴滴，從小到大，無微不至，自己卻惦著小兩口相守的事情，似乎有些太無情了。

    畢竟，德昭的回歸，是在卸了重擔(dān)的前提下，而我們的打算，便是在雍正繼位之后。那么，我這樣的期盼，是不是也意味著，自己在咒康熙呢？

    想到這里，我的身子忍不住輕顫了顫。

    而這一幕，恰好被剛剛抬起頭來的鄔思道看到，不由擔(dān)心地開口道：“怎么了，著涼了嗎？這會兒天涼，你也不多穿些，如果再病一場。身子可就吃不住了?！?br/>
    話語到了后面，已經(jīng)帶著幾分嗔怪，但那濃濃的關(guān)懷，卻是越發(fā)得清明。

    我回過頭來，朝他寬慰地笑笑：“我沒事?！?br/>
    “這會兒正是換節(jié)氣的時候，最容易生出病來。”鄔思道起身走到我的跟前，伸手摸了摸我的掌，臉色微微一板，“手都凍得冰涼了，還沒事？”

    將手往袖子里縮了縮，我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道：“先生，你越來越嘮叨了，這可不是好現(xiàn)象哦?！?br/>
    對于我耍賴裝傻的表現(xiàn)，鄔思道也是極為無奈的，嘆了口氣，道：“德昭昨兒來信，還托我好好照看著你，如果你真的病了，那不是讓他心里更加擔(dān)心著急嗎？”

    說到這里，鄔思道的臉上也帶著幾分黯淡?！斑@會兒他可過不來，不然，那些御史們，指不定會說些什么呢?！?br/>
    這么一想，便是心境平和的鄔思道，也有些憐惜，這一對有，遭遇還真是坎坷，從一開始的相互壓制情感，到后來的確是確定了彼此的心意，但緊接著，卻又是無法相守，一步一步，走到眼前的局面，兩人付出的代價，便是自己，也難免有些瞠目。

    耗心耗力便不說了，兩人在起伏間，去了多少次鬼門關(guān)，便是自己，都有些數(shù)不過來了。

    想到這里，鄔思道忍不住抬頭看著天空，心中暗暗祈禱：老天爺，您就可憐可憐這對苦命鴛鴦，讓他們接下去的日子一帆風(fēng)順吧。

    兩人便這么一站一坐地看著藍天白云，心卻都飛到了遙遠的地方。

    “柳姑娘，外面有位公公找您?！?br/>
    一個帶著幾分怯意和崇拜的聲音輕輕地在身后響起。

    我回過神來，朝她笑了笑：“喜兒，你替我請公公到花廳吧。我這就過去?！?br/>
    “是。”那個叫喜兒的小丫頭朝我乖巧地福了福身，便小碎步地跑開了。

    “蕓娘丫頭的功夫，的確是不錯?！编w思道含笑看著喜兒離開，開口道，“這個喜兒，年紀比小晴還小一些，但也是個會看顏色的機靈人?！?br/>
    我淡淡地笑了笑，對于這個新過來頂替小晴的喜兒，也是十分滿意的，平日里，除了做好手里的本分工作，從來不多問多說什么，這一點，讓我和鄔思道都十分的贊賞。

    要知道，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還是對什么都好奇的時候，而她卻能做到這一點，也算是極為不錯的。

    來到花廳時，老熟人王順坐在客席的末座上低頭喝著茶，看到我進屋，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親近的笑容，朝我打了個千兒。

    我連忙側(cè)身避開。笑嗔道：“公公這是要折殺我么？您的大禮，我怎么擔(dān)得起？”

    “如何擔(dān)不起？”

    這么多年來，王順也是跟我混熟了，說起話來也不似以前那么拘謹，而是帶著幾分隨意，便玩笑地開口道，“便是諳達，也跟我說，如果姑娘您肯天天呆在宮里，便是他給您天天請安問好的，也是樂意啊?！?br/>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公公就會拿我尋開心。”

    “這可不是我說的。諳達前些日子真的跟我提起過?！蓖蹴樑牧伺男馗?，保證道，“若是不信，您進宮去問問諳達就是了?！?br/>
    “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是隨便慣了的，如果在宮里呆久了，指不定惹出什么禍事來。”眼波流轉(zhuǎn)，我輕聲答道，“這會兒諳達也忙，我可不能老給他添亂不是。”

    “那姑娘就當可憐可憐奴才我吧，這三天兩頭地宮里宮外跑著，奴才的腿都快要跑斷了?！蓖蹴樎冻鲆粋€慘兮兮的苦瓜臉，“您瞧瞧，這些日子，可是瘦了不少呢?！?br/>
    “那不難，改明兒我去趟太醫(yī)院，請胡院判給你抓兩服藥?！蔽倚Σ[瞇地開口道，“胡大人的醫(yī)術(shù)，你應(yīng)該也是知道的吧?！?br/>
    笑談了幾句，王順便把話頭扯到正題上：“柳姑娘這會兒可是得閑？中午用膳的時候，萬歲爺提你姑娘您了，說是有些掛念著，諳達便差我過來，姑娘如果沒什么事，便隨我進宮吧?！?br/>
    “皇上今兒可好？”他的來意，我自然是明白，不過，心里也有些不解，自己昨兒才進宮去過，用了晚飯才回來，怎么過了，康熙又惦起自己來了。

    說到這個，王順的臉色略微變了變：“還行。”

    雖然他的掩飾極為迅速，但仍然沒有逃過一開口便留心著他的眼睛：“公公和我，還要這些虛話么？”

    “倒也不是想瞞著您。”被我這么直截了當?shù)攸c明，王順苦笑了兩聲，當下也不再掩飾。直言不諱起來，“昨兒夜里起風(fēng)了，今晨起來，萬歲爺便有些著涼了。”

    我的眉不由鎖在了一起：“下面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夜里寒氣重，爐子也不多生幾個?！?br/>
    雖說不是宮里人，但聽到我不滿的話語，王順還是凜了凜身子，語氣里也多了幾分恭謹和謙卑：“守夜的幾個人諳達已經(jīng)斥責(zé)過了，幾位太醫(yī)也都進了宮，開了方子，這會兒萬歲爺應(yīng)該已經(jīng)用了藥了?！?br/>
    聽出了他言語中帶著的幾分小心和惶恐，我無奈地笑了笑：自己雖然只是一個貧民百姓，但宮里那些主事的，沒有一個不客氣相待的。雖然自己和王順比較相熟，平時也能開幾句玩笑，但是，當自己認了真時，他的表現(xiàn)，就像是面對正緊主子一般。

    這樣的態(tài)度，甚至連那幾位小主，都沒有得到過。

    想起第一次走進絳雪軒時，李德全那句淡淡的，卻極有深意的暗示：獨立開院的，在宮里也只有幾位位份高的娘娘才能擁有。

    我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拋開，剛想開口再說些什么，卻看到王順將頭垂得更低了，不由一愣：“你這是怎么了？”

    “這一次，確實是奴才幾個魯莽了，姑娘心中不滿也是應(yīng)該的?！?br/>
    我被他這么低姿態(tài)弄得有些糊涂，不解地問道：“你怎么越說越遠了？我哪有不滿？”

    “呃……”王順聞言一滯，心中卻是暗自琢磨著，難道剛才你搖頭，不是在想這個？

    “好了，你也別瞎琢磨了，我可沒那些意思?！蔽覕[擺手，無奈道，“我們進宮去吧，雖然皇上可能是無心的一句隨口話，但我們也不能叫他久等了不是。”

    王順點點頭，恭敬地在前面做引路狀：“馬車就在外面?！?br/>
    知道先前的話叫他心中多了幾分謹慎小心，我也只得在心里嘆了口氣，接受了他如此恭恭敬敬的動作，朝他笑著點點頭：“麻煩了。”

    也許是因為馬車上掛著那塊大內(nèi)的牌子，也許是因為駕車的一身侍衛(wèi)的官府，馬車的速度極快極快，幾乎沒有任何障礙地就到了紫禁城前。

    看見到了宮門口，我正準備下車，坐在車外面的王順那帶著幾分氣勢的聲音便揚了起來：“咱家是乾清宮的王順，以后，這輛馬車就不用下車了，直接進去就行。”

    “喳?！彪m然這樣的吩咐有些古怪，但那些守門的侍衛(wèi)都整整齊齊、不假思索地放行了。

    我在車里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還真有些狐假虎威的感覺呢。”

    王順耳尖，在外面聽到我的笑聲，連忙開口道：“柳姑娘，瞧您這話兒說的，我也只是借著您的名聲耍了次威風(fēng)罷了?！?br/>
    “皇上總說我的嘴兒厲害，我瞅著，你的也不賴呢，說的我心里樂滋滋的。”我玩笑了一句，又道，“今兒就不下車了，趕緊過去吧，這會兒，我算著可能還能陪皇上去園子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