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老板被抓上來時腿上已經(jīng)中了一槍，臉色蒼白地倚倒在地上，身下，血水氤氳在一灘河中帶出的污水中，變成一種奇怪的桔色。
“給我?guī)Щ厝ィ 苯窬疀_涂老板一揮手。他知道，共.黨的攤子一般不會鋪太大，一座食舫，窩藏兩個共.黨分子互相接應(yīng)，這是他們通常采取的形式，至于其他人，也許會有漏網(wǎng)之魚，但沒有目標(biāo)和證據(jù)，很難審，放了他們，然后暗中跟蹤，不失為上策。
董旬和其他一干人都矮著肩膀，低著頭，他知道豆菹舫是開不下去了，不光如此，自己也在生死一線中。涂老板是他和小孫的上級，屠城后，家破人亡，自己先是跟著軍統(tǒng)的抗日鋤奸團(tuán)干，隨后又隨團(tuán)里的一名進(jìn)步學(xué)生走上了這條赤色道路，再到贏得組織信任，跟著涂老板在豆菹舫設(shè)了這個據(jù)點，他知道自己隨時都是命懸一線，如今這突如其來的一場變故，這個據(jù)點是要撤了，涂老板九死一生，有沒有辦法救他出來？他會不會扛不住把自己供出來？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但很快被壓了下去，不會的，他相信革命同志。
懷瑾知道涂老板被捕，已是第二天上午。
原本抓一兩個共.黨不是什么新聞，傳言這個共.黨被捕時，發(fā)的是重慶那邊得到的情報，這就有意思了。
“你們?nèi)绾沃獣阅鞘侵貞c得來的情報？難道他招了？”懷瑾問茶水間中正將此事聊得起勁的機(jī)要秘書，此時她還不確定被捕的是誰。
“懷參謀，那情報的內(nèi)容，可是關(guān)于重慶押送葉挺的路線，我們破的?！?br/>
懷瑾只覺腦中讓一個響雷橫穿霹過，頃刻間支離破碎，但她不能讓它們就此離碎，重新拼砌完整，不留一點痕跡，“我們，如何就破了電文？”
“聽說啊，這個電波我們已經(jīng)盯了很長一段時間了，秘鑰前幾天讓電訊科能人用‘頻率分析’給破了，具體您還得問電訊科的人，但是這個據(jù)點很狡猾，每次我們測出電波，出動搜捕時，他就沒動靜了，昨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情況緊急，居然就讓我們逮著了。”
懷瑾輕輕闔了闔眼，走出茶水間，這么說涂老板是被捕了，被捕時發(fā)的是自己提供交換的情報，他會將自己供出嗎？她只覺心臟猛地一縮，渾身失去了供血，瞬時一陣冰涼，待這勁緩過來，她仔仔細(xì)細(xì)回想跟涂老板這兩年打交道的始末細(xì)節(jié)，自己很小心，從未透露過夜金陵和傅秋生，也沒有透露過其他同黨，若是他當(dāng)真將自己供了出來，日偽會追究這情報的來源以及自己給涂老板提供情報的動機(jī)，這兩點都好解釋，至于交換情報，那是萬萬不能說的，萬一日偽知道他們打的埋伏已被識破，定將重新部署，但愿涂老板挺住，不要合盤說出，即便招了自己，也不要說出此次交換的情報。
又一個念頭，她想到了董知瑜，萬一自己被捕，她怎么辦？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被什么撞擊一下，痛得她幾乎要流出眼淚，如果自己時日不多了，必須得見她一次，得見她一次。
回辦公室找了一份掩人耳目的檔案，這便駕車往雞鳴寺趕去。
不覺已春光明媚，雖沒有大暖，這陽光曬在人的頭發(fā)上、皮膚上，像是要將所有陰霾都蒸騰散去，算是一點慰藉。從機(jī)要室出來，已到午飯的點，懷瑾立于問禮亭中，俯瞰亭旁的平廡碧茵，春光雖好，挽留不住，這個念頭讓自己吃了一驚，這等惆悵酸澀，不合時宜，不合身份。
“敢問小姐，等的是何人？”
輕輕柔柔、略帶俏皮的聲音，不用轉(zhuǎn)身，也知道是誰。
懷瑾沖她笑了笑，又見手里捧著方食盒，“吃了嗎？”
“正準(zhǔn)備來邊曬太陽邊享用我的午餐，你呢，吃了嗎？”
懷瑾搖了搖頭。
“那正好，一起消滅，”董知瑜揭開食盒，露出幾只晶瑩可愛的燒麥，“剛剛在劉長興買的?！?br/>
“先別忙吃，一會兒回去，有人問起，就說我?guī)腿~銘添給你捎話?！?br/>
“哎喲，懷參謀，沒人問，你就別做賊心虛了，我可餓了?！?br/>
“你吃吧，我跟你說說話就走，”懷瑾在亭邊坐了下來，她想多享受一刻這秒的愉悅，壞消息要等到最后說才好，“你罵我是賊，我倒問你，我偷了什么？”
“你偷了……人，偷了心?！边@句說完，自己臉上都微微發(fā)紅起來。
懷瑾將她看了一眼，七分寵溺，三分無奈，再將目光移向亭外的風(fēng)景，那春光瞬時揉進(jìn)她的雙眸，說不盡的旖旎，把一旁的董知瑜看得癡醉。
“瑜兒?！彼鋈晦D(zhuǎn)回臉。
董知瑜一個呆住，“……啊？我？”
“有時我就想，如果能帶著你，遠(yuǎn)離這硝煙與紛爭，像一對白鳥，自由地飛，弄舞浪尖，被歲月遺忘，也不失為一種幸福?！?br/>
董知瑜頓感喉頭一緊，在這明媚的春光中不合時宜地感到一陣悲涼與無奈，怔怔的，好大一會兒緩過神來，“懷瑾，那一天會到來的?！?br/>
懷瑾嘆了口氣，“但愿吧?！?br/>
董知瑜從未聽過她嘆氣，從未聽過她這樣悲物憫人，“你……發(fā)生什么事了？”
懷瑾看著她的臉，不忍心，她多希望自己今天來只是和她談情說愛。
“瑜兒，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你要堅強(qiáng)，要堅持。”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已有所察覺，沒必要賣關(guān)子，“你可還記得豆菹舫的涂老板？”
董知瑜頭皮一陣發(fā)麻，一直以來時而清晰時而迷糊的一團(tuán)猜測涌了上來，木然點點頭。
“他被捕了?！?br/>
“董叔呢？”
“他，他暫時沒事，我打聽了，被捕的只有涂老板一人，還有一個伙計，當(dāng)場斃命，”懷瑾心里覺得有些奇怪，“董叔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們是一起的，所以擔(dān)心?！?br/>
“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為何被捕？”
董知瑜垂了睫，“不知道，為什么？”
“他們是共.黨?！睉谚÷曊f。
“那你呢？”
“我？”
董知瑜抬起頭，看進(jìn)懷瑾眼中：“你是什么人？你現(xiàn)在危險嗎？”
懷瑾看了看她，“瑜兒，我是和你一樣的人，這點你不要懷疑。還記得古董商的事情嗎？那時我說我有渠道，豆菹舫就是我的渠道，我和涂老板，只在必要時交換情報，僅此而已?！?br/>
董知瑜眼中不停地閃爍著，這一刻，她的心中矛盾至極。這幾個月來，她做夢都想和組織聯(lián)系上，如今讓她找到了組織的一個據(jù)點，董叔很可能就是自己人，然而自己卻并沒有開心，一方面是因為同志被捕和犧牲，另一方面，涂老板被捕，就代表懷瑾陷入了危機(jī)，他會供出懷瑾嗎？
再者，她一直在心里隱隱希望懷瑾也是一個雙面間諜，然而此時，她說她是和自己一樣的人，自己在她眼中，是軍統(tǒng)的人，她只是軍統(tǒng)的人嗎？她的心中有些失落。
“所以，懷瑾，你現(xiàn)在危險了，涂老板也許會供出你，是嗎？”
懷瑾沉默了片刻，“原本我不用太擔(dān)心，但他被捕時，發(fā)送的情報正是我提供的。”
董知瑜一只手掩了嘴巴，手中的食盒差點落地。她想到那天在豆菹舫的事情，懷瑾哪里有去挑那菜花鱸，她分明就是和涂老板交換情報去了。
“你跟我來?！?br/>
“去哪里？”懷瑾問。
“先別問，你跟我來?！倍?zhí)著道，說完便扭頭往亭外走。
懷瑾頓了一會兒，跟著她一起。
董知瑜走下亭子，一路走出了西大門，還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去哪里？”
“你跟我來便是了?！?br/>
出了門往南，穿過成賢街，懷瑾看她像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停住了腳步，“瑜兒。”
董知瑜也停了下來，“走啊。”
懷瑾頓了頓，繼而又跟著她往前走，轉(zhuǎn)進(jìn)悠心坊，她從未去過董知瑜住的地方，如果自己即將被供出，刑罰和死亡在前方招手，那么選擇在這樣一個時刻，和她獨處一會兒也不錯。
從外懸的階梯走上樓，打開門，董知瑜一把拉過懷瑾，關(guān)緊門，將她緊緊抱住，“我不能讓你繼續(xù)暴露在外面，太危險！太危險懷瑾??！”
“瑜兒！”
“在這里暫時是安全的，懷瑾，我要想辦法把你送走，不，我跟你一起走，化身白鳥，去另一個世界，可好？我……”
她的話被封住，那是懷瑾顫抖的唇，顫抖得不能完成一個吻，董知瑜雙手扶上她的臉，稍稍離開她，看著她的眼睛，那是兩雙此刻能夠噴出火的眼眸，紅色的火苗是憤怒，藍(lán)色的火苗是無奈，灰色的火苗是蒼涼，還有一團(tuán)熾熱到無色的，那是愛。
重新貼上她的唇，由輕吮到嚙咬廝磨，糾纏得熱烈的舌，不斷升溫的喘息，懷瑾一把推開她，“瑜兒……”
兩顆淚滾落下來，“懷瑾，我不能看著你出去自投羅網(wǎng)，我不能讓你離開我?！?br/>
“瑜兒，我們相信共.黨一次，相信涂老板一次。這個時候，我不能消失?！?br/>
董知瑜伸手輕輕撫摸懷瑾糯濕的臉頰，“懷瑾，你別忘了‘歌闕行動’，我是你的馬前卒，關(guān)鍵時刻，棄卒保馬?！?br/>
“董知瑜，”懷瑾抓住她的手，放下，“我命令你，一切聽我的指揮，這件事情，與‘歌闕行動’無關(guān)，如若涂老板真把我供出，你是擋不了的，到時只能同歸于盡，這種傻事，不要說是你，換成是別人我也不會答應(yīng)，你聽明白沒有？”
“還有，豆菹舫的其他所有人一定都在監(jiān)視中，我知道你和董叔感情好，但你如果要找他，一定要小心，不要讓今井抓住你的把柄?！?br/>
“今井？”
“不錯，就是那日茶話會上非禮你被我制止住的今井，所以，你要格外小心，聽到?jīng)]？”
“嗯?！倍ご瓜骂^。
“我該走了，不能耽擱太久，回去丁家橋，還能打探些進(jìn)展情況。你要好好的?！睉谚獙⒍さ念^發(fā)理了理。
“懷瑾，我們都好好的?！倍⑺ё?，貪戀這最后一刻的溫存，這一刻，不知將來還可再續(xù)。
“好?！睉谚砰_她，打開門走了出去，眼淚，一滴、一滴，太重，春風(fēng)都化不開。
剩下董知瑜，木木然跌坐在床沿，頃刻痛哭出來，蒼涼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