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殿外，十來位大臣奉詔在等候，氣氛肅穆。

    不一會，范冬出來宣詔，劉治離得近，分明看到范公公眼角是紅的，這讓他的心繃得更緊了。

    皇上是明君，這一點毋庸置疑。

    哪怕是有些事情做得不妥當也絕對是功大于過，可這個一手建立蒼云國的人，終是敗給了病魔。

    便是他心里一直都傾向桑首領，這時候，心也是沉的。

    床榻上的人半靠在床頭，瘦得已經(jīng)完全脫了形，再看不出絲毫往日的威武。

    可當他緩緩睜開眼，其中的銳利依舊讓劉治不敢掠其鋒芒趕緊低下頭去。

    “朕沒有時間了?！毕拈幻鞯穆曇艉軉?，聲音語氣卻淡淡的，看不出絲毫不甘，“朕這一生比誰都值，在這個歲數(shù)離世于他人來說算不得高壽，于朕來說卻是喜喪?！?br/>
    眼神在一眾跪地的臣子身上掃過，沒有看到那一抹紅色，“夏兒為何沒來？”

    范冬躬身稟報，“長公主陪著大皇子在外殿?！?br/>
    “讓他們兩人都來?！?br/>
    立刻有人小跑著去請。

    夏榛明閉上眼睛積攢力氣，他必須盡快安排好后事，然后盡可能的剩下一點時間，他還想見一個人，做夢都想。

    桑夏扶著二弟，越靠近步子邁得越慢。

    夏元昊也不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遷就她，哪怕明知父皇時間無多。

    范冬已經(jīng)急得迎出來接了，看到兩人忙躬身上前催促，“兩位殿下請快走幾步?！?br/>
    桑夏回過神來，抿了抿唇，加快腳步。

    聽得腳步聲，夏榛明睜開眼睛看向互相扶持的兩姐弟，他是真的不明白，以他和宜容的性子，怎么生得出這么不計前嫌、大氣得過了頭的女兒。

    真遺憾啊，沒能看著她長大。

    姐弟兩人跪到床前。

    “人都齊了，范冬，宣旨吧?！?br/>
    站在前排的人分明看到圣旨是皇上從床的內(nèi)側(cè)拿起遞出來的，心里紛紛有了猜測。

    “朕在位二十年，吏治尚算清明，君臣亦算善睦，無憾矣，皇長女桑夏，人品貴重，甚肖朕躬，堅剛不可奪其志，巨惑不能動其心。朕欲傳大位于皇長女桑夏。諸皇子當戮力同心，共戴新君。重臣工當悉心輔弼，同扶社稷，欽此?！?br/>
    一眾臣子心里巨震，一時間也不知是不是該應喏。

    “請皇上收回成命?！鄙Ｏ拿嫔椎脦捉该?，“微臣從無和二弟相爭之心?！?br/>
    看了眼保持沉默，臉色無絲毫變化的兒子，夏榛明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朕金口玉言，豈能更改，諸位可有聽到?！?br/>
    “臣等遵旨?！?br/>
    夏榛明呼吸急了些，人的精神頭頓時下降得厲害。

    隨侍在側(cè)的溫神醫(yī)上前給他扎上銀針，“請皇上快一些?！?br/>
    夏榛明扯了扯嘴角，“兒孫自有兒孫福，朕已將這江山交付，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眾卿退下吧?！?br/>
    桑夏木然的也要走，“夏兒昊兒留下。”

    一眾大臣還沒有完全退出去，就聽得皇長女的聲音傳來，“請皇上收回成命，微臣定當全力相助二弟?！?br/>
    幾人腳步一頓，互相對望一眼，心里都有了計量。

    拋開皇長女的女子身份，不論是才干能力還是背景，她坐帝位當比大殿下坐得更牢固。

    可并非所有人都服她的女子之身。

    殿內(nèi)，夏榛明不搭理桑夏，“昊兒，你怎么說？”

    “兒臣遵從父皇的決定?！?br/>
    “沒有怨言？”

    夏榛明微微一笑，“父皇不知，兒臣雙眼失明，不知何時才能恢復，更有一輩子失明的可能……”

    “二弟，這不可能，你的眼睛不可能一輩子失明，溫伯伯，你說是不是？”桑夏緊緊盯著溫神醫(yī)，就盼著她能說出自己想聽的話來。

    溫神暗暗嘆了口氣，事情發(fā)展至此已不可逆轉(zhuǎn)，若能讓江山安然過渡，他說上幾句假話又如何。

    “要讓長公主失望了，大殿下的眼睛并無恢復的跡象?！?br/>
    “可你之前明明說二弟的眼睛在恢復了！”

    “大殿下不想讓你擔心，讓我這么說安你之心?！睖厣襻t(yī)的話里帶出些安撫的意味，“大殿下身體內(nèi)毒素已清，恢復只是時間問題，可江山不能一日無君，想來這也是大殿下考量過的?！?br/>
    “確實如此?！毕脑坏谝淮危烙嬕彩亲詈笠淮蚊髡皂樀奈兆〗憬愕氖?，“姐姐可還記得我曾說過的話？我志不在此，這皇位沒人能擔起的時候我必須擔起來，可現(xiàn)在有你，這責任也就落在你身上了，我沒有不開心，反倒覺得一身輕松，姐姐要不信，你仔細看看我，可能找出來一點點不甘？”

    桑夏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語不成句，“可我是女子，我還是外姓，我不知道要怎么當個皇帝，我本事不夠……”

    閉了閉眼，桑夏努力平復自己，“皇上，我擔不起蒼云國的江山，我也……不想擔?！?br/>
    “你擔得起，這并不難，你在新衙門時是如何行事以后便如何行事，總有一日，這江山能像新衙門一樣在你手里擰成一股繩，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毕拈幻髯旖峭蠐P，像是在笑，“會比我做得好?！?br/>
    桑夏嘴巴微動，心思翻涌，眼眶已經(jīng)紅了。

    “夏兒，沒有讓你在父親的庇護下成長，沒能陪你長大，以后也不能以父親的身份將你交到另一個男人手里，不能做你堅實的靠山……對不起?！?br/>
    眼淚奪眶而出，桑夏捂住嘴掩住嗚咽聲，心里酸澀得恨不能痛哭一場。

    “這江山是負擔，昊兒壓不住，到最后還是得你受累，遇事不要怕，你是我和宜容的孩子，沒有什么事能難得住你，關(guān)鍵時候還有你娘可以幫你，夏兒，下輩子還做我的女兒吧，爸爸一定加倍疼你，加上這輩子的份一起……”

    聲音越來越小，夏榛明勉強撐起精神想要多看女兒幾眼，眼前卻越來越模糊，他沒有時間了。

    不，不行！

    夏榛明猛的睜開眼，“宜容呢？宜容還是不愿意見我嗎？”

    范冬抹著眼淚上前，“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女官來了，皇上可要見見？”

    “冷佳嗎？”

    “是。”

    “見，見?！?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