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字,謝遠東侯”張說相公有三大愛好,書法、詩賦、開元通寶。
紫微令張說未等墨干,捧著書卷一旁仔細琢磨,如獲至寶。
“某的呢?”圣人見獨孤心慈繼續(xù)凈手,不禁問道。
“最后一張了啊”獨孤心慈用絲綢擦手。
醞釀稍頃,提筆繼續(xù),這回換馮元一牽紙了。
“明皇筵開在麟德,丞相行杯不放杯。割馬燒羊熬解粥,三宮宴罷謝恩回。”
仍是大楷,富麗堂皇。
獨孤心慈這回是真的不愿再動筆了,給姚崇題詞乃圣人旨意,替張說寫字乃酬謝相助之情,給圣人寫詩是鎮(zhèn)紙所換,其他之人若再想其提筆,那酬勞需其滿意才行。
“某欲以千金購遠東侯一幅墨寶,萬望成全”馬上有人聞弦歌知雅意,岐王燕范自知與獨孤心慈無甚交情,那自有阿堵物來疏通了。
獨孤心慈想想也提筆,卻望著岐王“岐王,喜何字?”
岐王心中又有萬匹黑水馬趟過,姚崇圣人均有新詩,到某這兒了問寫何字?千金看來還滿足不了此子的心???
“兩千金,望遠東侯賦詩一首”沒話說只有用黃金砸咯。
“什么樣的皆可?”
“遠東侯隨意”
“唔,某亦才思枯竭啊”獨孤心慈沉吟一會,提筆揮就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復醒。
古來圣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岐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客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br/>
字為行草,瀟灑飄逸,骨格清秀。行筆而不停,著紙而不刻,輕轉重按,如行云流水,而不間斷,永存乎生意。
“好”眾人皆叫好。
岐王燕范更是喜不自勝,這兩千金還真沒白花。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遠東侯還真乃四郎知音”圣人也捋須笑道。
“岐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還真是寫于岐王的”姚崇也探頭來觀瞧。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來來,莫使金樽空對月”圣人再次舉杯,君臣飲勝。
“岐王,這酬金何時能付?某可不接質押”獨孤心慈立刻大攪風雅。
“明日即會送上遼陽郡王府”岐王亦是豪爽之人,千金散盡還復來嘛。
“遠東侯真書乃大家風范,行書亦是一絕,這大小相間,收放結合,疏密得體,濃淡相融,此乃傳世之作也”陸象先諸人也來贊揚。
“某拜服的是遠東侯的詩情,才華橫溢,當世怕只有賀知章少卿能與之媲美”這是京兆府孟溫禮的阿諛奉承之詞。
“遠東侯的行書某已有一份,諸位可想一觀?”圣人又得意的宣布。
眾人哪有不捧場之理,不一會內侍捧來一副字帖,正是那日獨孤心慈所書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
眼花耳熱后,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br/>
圣人顯示曼聲吟誦,緊接著在拔劍席間縱身起舞,還別說,圣人的劍舞亦有可觀之處,若換一妙齡女子怕能引起更大的喝彩聲。
獨孤心慈縮在一旁,找了盤炙蝦,尚溫,端盞乾和葡萄酒水,悠哉樂哉的吃喝。
圣人舞完,口稱“改日讓公孫大娘編套劍舞”
眾人稱妙。
接著岐王也上場,吟哦的亦是剛作的將進酒,岐王的舞姿亦是專業(yè),把一個醉酒狂放的姿態(tài)演個十足。
獨孤心慈笑瞇瞇的喝口酒剝顆炙蝦,帶著瞧一眼中年大叔的舞姿,旁人叫好亦跟著稱妙,好不快活。
可惜若不是宋璟那張黑臉湊過來,獨孤心慈想就這么渡過這開元元年的冬至日亦不錯。
“遠東侯雅興,”宋璟過來,也不客套抓起只炙蝦,胡亂嚼著也不吐蝦殼。
“宋相公安好”獨孤心慈仍是笑瞇瞇。
“聽聞遠東侯獻與圣人三策,一為移民,二為募兵,三為括地”宋璟相公搭訕很直接“某想聽聽遠東侯高見”
“哦,宋相公宴飲卻不忘公事,佩服佩服,此三策乃圣人托詞,某只是附會而已”獨孤心慈可沒那么好心情。
“遠東侯何必自謙?若是昨日,某尚有疑此乃一智者所言,今日所聞此三策必為遠東侯所思之策”
“呵呵,宋相公何必強人所難?三件事均為國之大計,某一無值無司之人怎能胡謅?”
“正是此三事皆為國之大計,遠東侯貴為國侯,當為國思慮,某亦好心與汝商議,汝怎能如此推搪?”宋璟侍中有些惱怒。
“既是國之大計,自有宋相公此等政事堂平章事們思慮,某一小小遠東侯,考慮如此大計,乃越廚代庖”獨孤心慈就差指著宋相公鼻頭罵,汝等相公們尸位素餐。
宋相公臉色極是難看,忍怒道“遠東侯,圣人待汝頗厚,為君分憂當為本分,”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豹毠滦拇葓猿?。
“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某可無金與汝”
宋相公聲音有點大,周遭人眾忍不住側目。
“宋相公一部論語治天下,可知施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獨孤心慈冷冷回道,汝宋相公自己不喜歡就不要給別人添煩惱。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宋璟亦拍案回道,某乃君子,行事坦蕩磊落,汝為小人只為斤斤計較。
“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獨孤心慈繼續(xù)諷刺,汝為君子就求自己啊,某是小人只會要求人的。
“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彼苇Z也還以顏色,君子講究安詳舒泰,汝之小人傲慢無禮人之不喜。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獨孤心慈不屑,汝為君子當成人之美,現(xiàn)卻成人之嫌惡之事。
獨孤心慈怕人誤解還解釋道“強人所難某之惡也”
眾人一聽,還挺有道理,獨孤心慈不愿意說之事乃其惡也,汝宋璟是君子怎能成人之惡呢?
兩人一番引經據(jù)典,眾人聽得是津津有味。
“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宋璟繼續(xù)教訓,汝要做君子。
“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豹毠滦拇壤^續(xù)辯解,汝是君子當做大事,某是小人當然做小事。
“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彼苇Z繼續(xù)教育,汝要做君子知道道理才能快樂,不能甘為小人而沉迷于享樂。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獨孤心慈的意思為,汝等君子之間如淡水無味,某等小人卻知甘甜如蜜的快樂。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宋璟此句意為君子之交和諧共處而不同流合污,小人講求茍同卻不和順。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獨孤心慈嗤笑,汝等君子中亦有不仁德的啊,
“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宋璟立即接道,小人中肯定沒有仁德之人。
這就是罵人了,獨孤心慈冷笑,也罵道
“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汝等君子就什么手段皆能使出來?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知其可為而為之,知其不可為而不為,是謂君子之為與不為之道也!”宋璟答道,君子做人做事知道那些事可以做那些事不可以做,當知道了解某件事可以做才去做,當知道某件事不能做就不去做,這就是君子做與不做某件事的標準和準則。
“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豹毠滦拇壤^續(xù)罵道,古代的君子有了過失就改正,現(xiàn)在的君子有了過失卻將錯就錯。古代的君子他們的過失就像日食月食,百姓全都看到;但他們改正的時候,百姓也全都仰頭望著?,F(xiàn)在的君子,那里只是將錯就錯,甚至于為了掩蓋過失制造種種借口。
不明者以為獨孤心慈胡謅罵人,博聞者知此言為孟子言,只是被獨孤心慈斷章取義。
宋璟大怒,怎地某之詞為從為之辭?某說的每句話均是再掩蓋過失制造借口?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宋璟開始破口大罵。
“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獨孤心慈回擊,汝等君子有勇無義就是禍害。
宋璟亦未說出下句: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盜與亂的危害孰輕孰重他還是分的清的。于是罵道:
“朽木不可雕也”
獨孤心慈回擊:“夏蟲不可以語冰”
周遭人眾開始尚聽得如聞經綸,此刻見兩人開始人身攻擊,圣人不得不吩咐分開兩人。
孟溫禮抱住宋璟相公拖著走開,馮元一與楊思勖將軍攔住獨孤心慈。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宋璟仍在破口大罵。
“汝之母男人乎?”獨孤心慈煩了,也破口大罵,別老是說女人小人的,你的老母親不也是女人?
宋璟相公更怒,黑臉漲的紫紅。
“汝等因何吵鬧?”圣人揉揉眉,很是無奈。
“某正飲酒觀舞,一只野犬來吠”獨孤心慈自無好話。
“豎子,敢如此欺辱某?”宋璟更怒,挽起袖子抓起一酒盞就扔了過來。
馮元一正準備看笑話呢,也是無阻攔之意,楊思勖倒認為魔狼天星怎地亦能躲過一只酒盞吧?
結果獨孤心慈不躲不閃,安坐如山,任憑酒盞落在額前,立刻一道血痕顯現(xiàn)。
眾人愣住,就連宋璟也愣住,他亦無擊中獨孤心慈之意。
獨孤心慈以手抹抹額頭,攤手一看,幾絲殷紅。
“小人”宋璟以為其又施苦肉計,咬牙怒斥。
“某之子是否小人輪不到宋侍中評論?”獨孤貞過來用衣袖替獨孤心慈擦拭血跡,一邊冷笑道“今日之恥,某記住了”
“不用記住,某向來報仇不過夜”獨孤心慈亦在冷笑。
獨孤心慈飲口酒,立起“君子動口不動手,某雖小人卻不屑與一偽君子動手”
“某是偽君子?”宋璟冷笑。
“某既能含元殿罵死進士,亦能讓燕唐侍中無顏”獨孤心慈忽地笑道,只是陰測測嚇人。
“某倒要聽聽汝要如何罵某?”宋璟坐下,冷眼朝天。
“汝過來問某,有三策,移民,募兵,括地,此事可真?”
“某好意請教與某,汝卻再三推搪,怕只是嫌某未與銀錢罷了?”宋璟冷笑。
眾人算明白怎么回事了,宋璟巴巴過去求教,獨孤心慈今夜正煩,自是百般不愿,于是起了爭執(zhí)。
“某少汝那點銀錢?”獨孤心慈繼續(xù)敘述“某只是笑汝沽名賣直”
“汝說明白?某怎地沽名賣直?”宋璟又怒。
“先說移民,神龍九年即有萬余遼東遼西人移民遠東,汝怎不知其章程?故意來問某,概因需移民之地河東人氏居多,汝等不愿擔迫其離家之名,早在去歲,汝就多次提議,移河東之民入長安南坊,移洛陽之民入山東,移山東之民入遼東,移遼東之民入遠東,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某亦為平息民怨”宋璟承認,
“洛陽之民怨乃民怨,遼東之民怨汝置若罔聞?”獨孤心慈質問“為所謂民眾民怨勞民傷財,區(qū)別對待,豈是君子所為?汝就是怕河東與洛陽民怨么?怎地就知某不怕?汝要名聲,就想用某的臉皮去抵擋民怨?”
獨孤心慈憤怒質控,眾人皆驚,宋璟亦無語,他今日找獨孤心慈未嘗未有此意。
“再說募兵,此策在神龍六年即有人提及,是張說相公吧?宋相公當即反對,理由為募兵傷財,某說的對不對?”獨孤心慈繼續(xù)。
宋璟與眾人無語,皆因獨孤心慈說的乃事實。
“募兵傷財?如今怎地又提及?概因不得不行之吧?諸位皆聰慧之人,怎地不知募兵之害?怎地卻偏偏逼迫某說出?無他,概因壓制武將乃害人之事,眾多功勛武將怕不恨死某這出策之人?某怕今夜之語傳出,明日某即面對薛神騎的怒火?”
“汝等怕引起反彈,于是推由某獨孤家無根之人,替罪羊找的準啊?”獨孤心慈冷笑,眾人亦無語,怕又被說中痛腳。
“再說括地,其中艱辛汝等豈能不知?宋侍中找某說話,明日隨意編排幾策,就可言稱乃遠東侯那個大才所獻之策,某豈不冤死?”
“括地有甚難度?無非即是出幾個酷吏剝查,事后不管有無民憤括地使均為擋箭牌,汝等相公從政幾十年,豈能不知?”
眾位相公不語,皆是聰穎之人,亦知反駁徒添笑話。
“汝等千方百計拉某入套,包括今日含元殿,諸位相公好一番表演???士子連名狀諸位怕前日既知吧?卻任由彈劾疏堂而皇之顯現(xiàn)含元殿百官面前,諸位打的好主意???若某敗,少一白衣,若某得活,則可順勢拉入移民括地之內做替死鬼,諸位,某可有說錯?”
“圣人亦知某之罪經不起推敲,諸位甚至暗中補全不少文案,欺某不知?若某一時感動入彀,汝等豈不笑死?”
“此事從何說起?”梁國公姚崇皺眉。圣人也疑惑。
“某至少知道,刑部從未有過六千八百尚書勾殺令”獨孤心慈冷笑,廟街祭神哪有如此多的顧慮和安排,當時廟街也發(fā)過照會,只怕照會到刑部之時,廟街那邊已多了三五千冤魂。
宋璟默然,圣人才知曉此事相公們亦有參與。
“汝等算死,某不會說出此等對某不利之事吧?但某就說了怎地?唐休瓏許多數(shù)據(jù)資料怕是唐休璟亦不知,怕亦是有人故意泄露的吧?神龍七年,某殺黑虎團三千,對外宣傳四千,具體數(shù)目亦只有刑部公文上為三千,如此巧合,是欺某智商余額不足吧?”
獨孤心慈也不管眾人聽不聽的懂,繼續(xù)說道“某真的很鄙視汝等相公,沽名賣直到如此地步?當世民眾后世史書皆會記載宋璟相公立性公直,執(zhí)心貞固,文學足以經務,識略期於佐時,動惟直道,行不茍合,聞諸朝野之說,實為社稷之臣。但此等陰私豈能現(xiàn)世?”
“某乃小人自行小人之事,汝等君子卻以玩弄他人為樂,還會在史書上記上忠貞任事之舉,多好啊?”
“汝等皆為忠直之人,公認或自認己行皆為燕唐,所以行事無所顧忌,亦以此大義強壓他人,所謂犧牲小利為大義嘛,某只想說聲憑什么要犧牲某?而不是汝?”
“以忠直壓人?某亦不怕,概因某無所求,名與利,某皆不在乎,某告訴汝等,某最在乎的是命,名利身外之物某真的不屑一顧”
“括地括地,宋相公,汝先安撫好汝之妻族吧?崔家....呵呵,那可是燕唐最大的地主啊,汝是大義滅親還是藏蹤躡跡?某等亦拭目以待”
“宋相公這一盞砸的好???砸掉了汝等替罪羊,怕也頭疼吧?某不陪汝等玩了?!?br/>
“呵呵,宋相公,某之語可有半點為憑空揣測?”
眾人無語,真是無語,古今往來,不說別的,侯爺級別的如此撕破臉皮的怕亦只有此子了。
“某早被汝等視為眼中釘,天下士子亦以某為寇仇,現(xiàn)又得罪天下武將,還有諸多莫名其妙之敵,嘿嘿,若圣人再視某為無用廢物,某怕燕唐亦無立足之地吧?不,是在人間亦無生存可能”
“所以某不怕,某真的不怕汝等,汝等掌控的只是民望或史書,但某在乎么?某一白衣有今日,或封遠東侯已是最終夢想,某在乎之事可說已無多少,汝等威脅不了某”
宋璟相公,臉皮黑一陣紅一陣,現(xiàn)已如豬肝紫紅。
“圣人,汝可有辦法解除術師之誓?某并不值得圣人以此對某,某真的無以回報”獨孤心慈又對圣人言道。
“即是誓言自當遵守,不然立下又有何用?”圣人淡淡說道,臉色看不出陰晴。
“那某就當圣人的誓言為真了啊”獨孤心慈繼續(xù)胡謅
“今夜已晚,某明日需離開長安去輞川,諸位在長安慢慢玩吧!圣人,容某謝恩出宮?!?br/>
第三筵開在蓬萊,丞相行杯不放杯。
割馬燒羊熬解粥,三宮宴罷謝恩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