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石的腦海，在恍惚中，出現一個若隱若現的聲音，這聲音猶如洪鐘大呂，又如春雨潤物，這聲音，似乎是從天道冥冥之中誕生，直接傳入石的心中。

    “一飲一啄，早有天定，放下一切，便等于得到一切，棄之，則得之?！?br/>
    石早已黯淡的雙眼，突然爆發(fā)出一道燦爛的光華，它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它在這一剎那，有了明悟。

    它愿意為了青，放下天空下的自由，放下花叢中的漫步，放下月光下的靜謐，放下輕盈的舞步，放下清風中的花香，放下細雨中的迷離，放下溪水邊的清澈，放下九色變幻的華麗，放下前世來生，放下一切的一切，它愿意。

    只要能讓它與青在一起，它愿意。

    石原本枯灰的身體外，突然憑空出現一團九色氣流，赤橙黃綠藍紫六色，再加上黑白金三色，彼此之間穿梭交織，化作一個九色蝶繭，將石包裹在其中。

    這九色繭，漂浮在大海中，在波浪中，沉浮，卻散發(fā)出千丈霞光，照耀了天空，也照耀了大海，就連在這片海域的極深之處，也被這霞光，照耀得很清楚。

    許久，一只色彩艷麗無比的蝴蝶，從九色繭中，艱難地爬出，它剛一出現，那原本就極為耀眼的千丈霞光，再度擴大，其范圍，一直擴大的數萬丈，直射云霄，連那極遠處的白云，也都變作九色云朵，絢麗至極。

    石靜靜地看了看遠方的天際，那是它曾經出生的地方，它還記得，那塊方石，那里的一切，它都還記得，只是已經回不去了。

    這九色繭，乃是上天所賜之緣，便是石的重生，為的，便是讓它可以再度回到青的身邊。

    石微一展翅，直接沖入水中，這一次，它沒有感到絲毫的阻力，在這水中，猶如在空中飛舞一般輕松，它心中興奮，借著尚未消散的霞光，朝著海水深處的青，飛去。

    石成為了前所未有的水中蝶，從此，它的翅膀，將無法再回到空中，這一切，它無悔。

    茫茫星海中，一個青衫灰發(fā)的男子在虛空中漫步而走，看似極慢，但若是仔細看去，往往一步落下，無數星辰便已被他甩在身后。

    青年面色平靜，身如山岳一般沉穩(wěn)，某一刻，他突然停了下來，目光輕移看向遠方，嘴角露出一絲難以琢磨的微笑，這微笑中包含著一抹淡淡苦澀，而苦澀中，似乎還有一絲欣慰，讓人難以明了這微笑的真正含意。

    青年的目光，仿佛跨越了無垠的星海，落在那只破繭重生的蝴蝶和那片枯黃的樹葉身上。

    “這是你的選擇，我不悔，你也不悔，選擇只能有一次，也許，這就是命！”

    青年沉默許久，轉過頭去，一晃之下，消失在漫天星辰中，了無蹤跡。

    石在海水深處，托住了青下沉的身軀，它帶著青，在海水中，猶如在風中，飛向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石從破繭的那一刻便很清楚，它的重生，只是讓它能在水中飛行，它的生機，已然不多，不知道何時，它的生命，便會走到盡頭。

    石飛了許久，終于找到一片花海，一片由珊瑚組成的花海，它停了下來，將青輕輕地放了下來，它的目光中帶著無比的溫柔，微微地輕撫著青，猶如當初一般。

    這里，怕就是它與青永寂的地方，石看了看四周微微擺動的珊瑚花，輕輕一笑，這里的風景很美，與青在這里一起死去，它心滿意足。

    雖然它的淚，早已消溶在海水中，但只要和青在一起，它便不再悲傷。

    石看著青，雙目漸漸模糊，它再也沒有力量，它依偎在青的身邊，唯一剩下的，便是那逐漸模糊的知覺。

    石多么希望，可以在這片溫暖的海域中，借助上天垂憐之賜，重新展開翅膀，永遠陪伴在青的身邊，只是，它的生命，只能在這里終結。

    它能在死前，找到青，這已經是命運的垂青，它還能有什么不滿足。

    死，對它來說，或許又是一場夢，也許夢醒了，還能看到，青在風中溫柔地看著它，看著它從那片燦爛的花海，緩緩飛來，在青的身邊，翩翩起舞。

    石的舞，花看不懂，但是青卻能體會到，雖然從未有過任何的贊美之辭，但石就是知道，唯有青，才是它的知己。

    是否相愛，不如相知！

    石分辨不清，它對青的情，是歡喜還是寂寞，正如它分不清楚，青對它的情，是真還是假一樣。

    石唯一的遺憾，便是青，再也無法睜眼再看它一眼，它唯有寄望于來生，石多么希望，它能夠感受到青的心意，但是，它只感覺到一片冰冷襲來，將它籠罩，漸漸地，連冰冷的感覺也漸漸散去。

    石與青，在這海底的深處，相互偎依著，陷入長眠。

    它與它，本就生于一季，如今，卻也死于一季，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在石和青死去的瞬間，韓石的氣息，也如石一樣，漸漸陷入沉寂。

    驀然，那龜獸的心臟中，突然散出一縷極其細微的波動，韓石渾身微微一顫后，氣息停止降低，反而是緩緩回升。

    數息后，韓石緊緊閉著的雙眼突然睜開，他的雙目，在純粹的黑與黑白分明之間，不斷閃爍，恰如蝶目與人眼，若是最終的定格是純粹的黑，便意味著韓石將與石一樣沉眠在深海之中。

    這種閃爍極為詭異，同時，亦極其驚險，有如行走在萬丈深淵之側，不知何時一腳踏空，便是生與死的差別。

    韓石的意識，還處于一片混沌之中，但其眉心的灰石和丹田中的青丹，還有其身后，突然出現的方石虛影，卻是幾乎同時，先韓石一步，從這幻境中走出，這三股力量，猶如三股繩索，將幾乎要掉下懸崖的韓石，拉了回來。

    韓石雙眼在閃爍中，純黑色漸漸被黑白二色壓制，又過了數十息，才完全消失。

    韓石再度閉上的雙眼，又一次，睜開了。

    他，離開了幻境。

    韓石目光深處透著悲意，石的一生他親身經歷，他知道石與青彼此的情意，只是這份情已永沉海底。

    除了悲哀之外，韓石此刻仍然心有余悸，這幻境太過真實，只差一線，他便會真的以為他就是那只叫石的蝴蝶。

    他的記憶和石的記憶，重疊在一起，一旦他在幻境中如石一般心存死志選擇與青同死，那么他現實中的身體，也一樣會隨之死去，若不是因為這幻境突然出現些許波動，韓石也無法從幻境中醒來。

    此前死去的那些修士，恐怕也是如韓石這般，陷入到幻境中，在那里死去。

    韓石地看著心臟中閃現的淡淡光華，眉頭微微皺起，這九色蝴蝶的封印似乎有所不穩(wěn)，這才會導致幻境突然波動。

    韓石沉吟少許，目露果斷之色，身影化作一道青光徑直鉆入心臟，種種跡象表明，這心臟封印九色蝴蝶無數年后，已然接近崩潰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