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白準(zhǔn)時醒來，坐在黑暗中等了五息，聽不到任何聲音，才想起來自己在何處。

    現(xiàn)在是寅時與卯時之交，相當(dāng)于凌晨五點整，誤差不超過三分鐘。這一點崔白很確定，因為過去三個月，他都是在此時醒來，然后就聽到七八里外傳來的鐘聲?，F(xiàn)在離大相國寺不過一兩里路，卻聽不到鐘聲，因為從平地進入樞密院禁閉室要下十幾級臺階，然后還要走過幾十步長的甬道，所有墻壁，都是由堅實的花崗巖砌成。

    正在崔白開始琢磨如果一直都沒有人來開這道鎖，應(yīng)該如何使用這屋里能找到的工具逃出去時，門上的小窗“咣當(dāng)”一聲開了。

    隨著透進來的一絲燈光，有人塞了一塊黑色的布料進來，“請大人先戴上頭套?！?br/>
    上前接過頭套，并未看到門外的人，只有伸過來的一只手——他閃在一側(cè)避免通過小窗看到崔白的面孔。

    比昨天送自己進來時要好得多，這頭套在雙眼位置開著孔，口鼻處也開了口，為了避免崔白被更多的人認(rèn)識，這保密措施也是夠周到了。

    “可以了?！贝骱妙^套，崔白打了聲招呼。

    門開了，五六個人涌了進來。頓時將禁閉室站滿了一大半。

    先點上了蠟燭，這些人就開始忙碌。先是第四司一個姓秦的官員與崔白交接了那份文件。

    然后第七司的人為崔白一件件試穿新衣——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自稱第八司的人為崔白送來一個很漂亮的鹿皮夾子，里面裝了十幾張疊成雙折的半尺大小的紙，“請大人簽收，戶部簽發(fā)的，各州縣公私銀鋪錢莊通兌，十貫十張，一貫五張，共計一百零五貫?！?br/>
    崔白接過收據(jù)，看上頭寫著“絕密。茲因天河計劃領(lǐng)取經(jīng)費壹佰零五貫整。畫押:——”

    又接過蘸好墨遞過來的筆，先寫了四橫，再一豎鉤，抬頭看看，很滿意自己的書法又有進步。鐵畫銀鉤就是形容自己的字??！將“丁三”兩字筆畫疊起來寫成“手”字多一橫，這花押又簡單又帥！

    最后屋里就剩了一人，也帶著一樣的黑色頭套，把帶來的一個黑漆嵌螺鈿大食盒打開，一碟碟往桌上放早餐。

    安置完畢，這個小伙就站到崔白面前，取下頭套，很正式地行了一禮，“樞密院第二司第一處文書王楷報到！”

    崔白熱淚盈眶，我終于也是有小弟的人了！昨晚童青峰就交待過的，要安排一個得力人手跟著自己做伴當(dāng)，院里的事務(wù)都很熟悉，照顧自己飲食起居，所有雜務(wù)都交給他辦，一切行動聽自己命令。

    屋里沒有外人，崔白也取下頭套，還了一禮，“我是崔白。你我兄弟往后就在一個鍋里吃飯啦，坐，坐，先一起吃早點！”

    “那就謝過公子了，這早餐是專人剛從宣德門外早市上買來的，飛跑過來，都還燙著呢?！蓖蹩χ?，把桌子挪了挪，先把唯一的一把椅子擺正請崔白坐了，自己坐在床沿上。

    宣德門外早市，專為供應(yīng)滿朝朱紫待漏候朝而設(shè)，等閑賣家是進不到這個廣場做生意的，一向是京中朝食界的傳說。

    崔白邊吃邊觀察這個新搭檔，昨天看過他的檔案，但人在當(dāng)面，還是有一些新認(rèn)識。

    十九歲，官宦出身，家人情況保密。在守夜人干了五年，二司一處，負(fù)責(zé)遼國方向，是處里最好的情報分析專家。身高五尺三寸，不顯健壯，但拿著筷子的手指修長有力，檔案中也專門記錄，博擊優(yōu)等，弓弩專精。雖然穿著伴當(dāng)?shù)亩桃拢慌e一動卻顯示出良好的教養(yǎng)。突然被安排作比自己還小幾歲的新人的伴當(dāng)，也看不出一點點倨傲與抵觸，態(tài)度恭敬而不失從容。讓崔白很滿意的同時，也有點看不透他深淺的感覺。

    感覺到崔白在打量自己，王楷笑著說:“童指揮使深更半夜親自找到我下的命令，要錢要物要人，都聽公子的安排！司里沒有的，我也得到授權(quán)去要?！?br/>
    “我在院里呆了五年，從來沒出過優(yōu)先級這么高的任務(wù)，這次是托公子的福?！?br/>
    進了這屋第一次開口，王楷就稱崔白為“公子”，立即就進入了掩護身份。

    “王哥不必多禮，我就一新丁而已?！贝薨渍遄弥撊绾握f，“正有一事要請教，咱倆平時對外就使用本名還是代號？”

    王楷一楞，呵呵呵地笑，“就用本名，公子您前一個掩護身份已經(jīng)失效，沒人會聯(lián)系到一起。我也沒出過外勤，這是我啟用的第一個掩護身份。代號只會出現(xiàn)在密書上。不是我說，四司那幫人，腦袋里都裝了些什么啊，他們起那些代號，對外能用么！”

    崔白頓時覺得自己確實傻，我一個老特工，十年經(jīng)驗……

    看出崔白有點尷尬，放下筷子，王楷又轉(zhuǎn)頭示意就放在自己身邊床上那柄刀。

    “督主的刀，公子沒點真本事，也不會到你手上?！?br/>
    “這刀很多人認(rèn)識？”

    聽出了崔白話中的意思，王楷又說，“沒事兒，認(rèn)識的人都是自己人，如果真遇到對面有人能認(rèn)出來，也不要緊，那不正好是釣到大魚了么！”

    說罷又將一個定州窯印花白瓷碗往崔白面前讓，“這是周待詔家貢余瓠羹，一碗要一百二十文，卻與別家十文錢的有些許不同。公子嘗嘗，趁熱?！?br/>
    所謂瓠羹，其實是用白水煮過的羊骨頭剔下肉來剁細(xì)了，加新米一起熬成的粥，春夏時會加點瓠瓜藤尖提味。周待詔家的瓠羹，選料特別講究，官家還在潛邸時就愛吃。登大寶二十年，還偶爾叫內(nèi)侍出宮來買。于是就成了“貢余”，比別家賣價十倍不止。

    崔白拿起銀匙分了點在自己碗里，又將余下的推給王楷，“不是公款，我可吃不起這個，一起嘗嘗?！?br/>
    喝著粥，王楷又說，“呆會兒有人來接，咱們今天要見一個人?！?br/>
    崔白也不問，雖說命令是“一切聽你的”，但這事上手之前，他也決定不了什么，一切聽自己的“伴當(dāng)”就好。

    食罷，王楷不管桌上的食器，只將崔白的新衣整理好，裹成一個大包袱，“待會兒出去再換?！庇謱⒆约簛頃r戴著的頭套重又套上。

    崔白妙懂，也將頭套戴了。王楷這才拉開門上小窗，“車來了沒有？”

    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命守衛(wèi)開了門，王楷在前拿著包袱，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門外是個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一模一樣的包鐵門，門旁石壁固定著鐵燭臺，都點著粗大的蠟燭。幾個守衛(wèi)一聲不吭，目光平視前方貼墻站著，任由二人走到走廊盡頭，轉(zhuǎn)過去是一條長長的石階。

    一路出來，每條通道都有兩名以上的守衛(wèi)，王楷憑一張公文暢通無阻，足足行了一百五六十步，出了一道小門，崔白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巷中，眼前停著一輛黑漆馬車。

    天還未明，冷冽的空氣中有燃燒物的味道，來自城中各戶用石碳木碳取暖做早餐。崔白深深地吸入一口，跟記憶中某個時間點某座帝京城一樣，醇厚，大氣，親切，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