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篡位覆局

    微生漣沉默不語。

    他在想，白瑯到底是在試探他對太微的敵意，還是單純想找個由頭借用天下劍。

    斟酌了一會兒，微生漣答道：“我對太微上人并無殺心?！?br/>
    白瑯看著他。

    他知道這個時候移開視線就太心虛了，但還是沒忍住。

    “城主府很好?！卑赚槆@道，“進(jìn)可刺殺太微，退可躲避繡鬼人。如今傀儡絲已除，你還呆在此處，無非是在打正陽道場的主意?！?br/>
    白瑯自己不擅長說謊，但是有人在她面前惡意說謊，也差不多是送死了。

    微生漣只得答道：“你真的想殺太微？”

    “何必再問？”白瑯微微蹙眉，“我說一遍你不信，說一百遍你也不會信。直接給個準(zhǔn)話吧，借還是不借？不借就把煌川劍還給我?！?br/>
    “借?！?br/>
    “借也要把煌川劍還給我?！?br/>
    “啊……”

    白瑯伸著手逼近一步：“給我?！?br/>
    微生漣手中煌川漸漸淡入虛空。

    白瑯指尖燎燃烈火，雙手張開的一瞬間赤弩焰箭離弦而去?；痛▌υ俣饶邔?shí)體，劍芒如織，交涌在水榭小筑周圍，赤色火焰被川流般洶涌的的劍意壓下。

    白瑯眼中映出火苗，赤弩之上的烈火愈發(fā)張揚(yáng)，又一道黑紅色烈焰成箭。她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越掩飾我就越懷疑……”

    一箭離弦。

    微生漣橫劍相擋，諭主真氣壓制性極強(qiáng)，幸好煌川并非凡鐵，不至于在這上面吃虧。他抽身后撤，拔劍出鞘，如龍貫日。劍芒氣勢壓得極低，如風(fēng)光煙霞鎖入無邊長夜。一點(diǎn)火焰在這片漆黑中看得格外清楚，微生漣心空無物，刃身橫立，劍上起風(fēng)，火迎風(fēng)勢逆漲，反向白瑯而去。

    白瑯第一次與微生漣交手，清晰地感覺到他與其他劍修不同。

    劍術(shù)近乎“道”還只是很小的一方面，他身上沒有通常的“人劍合一”之感。他完完全全控制著劍，就像白瑯控制火焰，葉墟控制五行一樣。高超的得心應(yīng)手之感也并不來源于他對劍的熟悉，更多的是劍對他的配合。

    微生漣是被“劍”這種兵器所寵愛著的人，有著單憑“努力”無法企及的天賜才華。

    白瑯目光凝視火焰，很快它便凝聚成箭，射穿她手中捧著的鏡子。皸裂的紋路將光滑的鏡面分割成無數(shù)片，劍氣又將它碎成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粉末。

    白瑯抬眼看見四下飛舞的亮片，沉聲頌道：“鶴翼，云雷，松上風(fēng)。一渠東注，百歲成空?！?br/>
    碎鏡停滯空中，劍芒淌如川流。

    微生漣意識到什么，試圖收劍歸鞘，但是除了劍芒之外，周圍所有實(shí)物都被凝滯在半空中。白瑯從川流般的劍芒中逆行而來，直接抬手握住劍柄。

    微生漣立即覆過她手背，試圖將她拽開。

    “從我發(fā)現(xiàn)你偷偷拿著煌川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懷疑?！卑赚樌卫挝兆Ρ环攀?，“折流的意識……是不是還在？”

    微生漣神色微變，正要說什么，這時候門外卻進(jìn)來一位黑衣魔修。

    “時候差不多了。”夜行天剛一步入水榭，周圍滯空的碎鏡就全部落在地上。微生漣趁這個機(jī)會將煌川收入虛空，白瑯抓了個空，被他利索地?cái)v住，兩個人看起來十分親密。

    白瑯反手就給了微生漣一個耳光。

    ……

    打是打得不重，但白瑯看他的眼神極其恐怖，估計(jì)已經(jīng)確認(rèn)他將折流的意識暗藏劍中了。

    “他也一起去?！卑赚樆仡^對夜行天說道。

    夜行天不知道能說點(diǎn)什么。

    微生漣的長發(fā)垂下陰翳，良久才對白瑯道：“取器吧?！?br/>
    “見到太微再說?！卑赚樓榫w還是一點(diǎn)也沒平復(fù)，臉色蒼白，眼神里燃著火苗。

    微生漣默然。

    在十分凝重的氛圍之下，幾人泛舟離開水榭，前往界門處。

    微生漣注意到外面天色已經(jīng)昏黑，看月相應(yīng)該是子夜時分。白瑯來時天還亮著，只交手兩次居然就到了這個時候，應(yīng)該與她那句“一渠東注，百歲成空”的真言有關(guān)。白瑯用權(quán)與許多諭主是不同的，她的天權(quán)也有多個階段，但她不會一板一眼地按階段使用，經(jīng)常是混著用的，所以真言也常常讓人摸不清頭腦，每次都是新樣子。

    時候一到，白瑯便開界門迎接圣尊。

    她本以為天殊宮會讓偃月來，沒想到從界門走出的卻是虛極。

    虛極天尊穿一身白色紗裙，半邊臉上描著墨藤朱花，眼尾淚痣上長出艷麗又單薄的紅，讓人平白生出哀憐。他身后緊跟著解輕裘，解輕裘臂彎間抱了一件厚重的雪狐大氅，似乎是給虛極天尊準(zhǔn)備的。

    “圣尊遠(yuǎn)道而來，辛苦了?！卑赚樳@時候才緩了點(diǎn)神色。

    虛極天尊攏手入袖，看起來一副很冷的樣子，但解輕裘給他披衣服他又不讓。

    他輕嘆道：“客套話就不要說了，你這邊準(zhǔn)備得如何？”

    “我什么都沒準(zhǔn)備……”白瑯實(shí)話實(shí)說，“前些日子太微上人秘密傳詔，把我給支出去了。我本來打算這幾天內(nèi)去他閉關(guān)的地方探明情況，沒想到您提前抵達(dá)……”

    這話說出來非常真誠，虛極天尊雖然不是很滿意，但也只能道：“還有三日，現(xiàn)在準(zhǔn)備也不遲。”

    白瑯點(diǎn)點(diǎn)頭：“好消息是，玉仙尊去不臨城了，朝見隱夏和夕聞空春兩位長老都回海國有點(diǎn)事情，也不在正陽道場。能進(jìn)文始殿的只有我一人，可以說是天賜良機(jī)。”

    “天賜良機(jī)……”虛極天尊失笑道，“這話由我來說倒還正常，怎么你說出來就這么別扭。玉劍懸和那兩個鮫人都是被你支走的？”

    “玉仙尊是被我慫恿的，海國那邊就跟我沒關(guān)系了?！?br/>
    “先走吧。”虛極微微頷首，示意她帶路。白瑯與三圣尊均有命契，倒不怕她反悔。虛極更擔(dān)心太微，那家伙即便是受傷閉關(guān)，也肯定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說不定白瑯跟他們定立命契，就是因?yàn)閷μ⒌膶?shí)力有信心。

    半山腰風(fēng)大，虛極天尊一直在掩唇咳嗽，解輕裘低聲勸他披上衣服。

    “圣尊身子不適嗎？”白瑯問他。虛極天尊看起來倒是真氣通融無礙，生機(jī)十分蓬勃的，不過怎么老是表現(xiàn)得十分單薄脆弱。

    “有些冷罷了?！碧摌O天尊輕嘆一聲，最后還是披上了雪狐裘。

    他從解輕裘心口取出一盞青燈，手微微合著搖曳的燈火，似是在取暖。

    “提燈人”，白瑯腦海中閃過這個稱呼。偃月真尊應(yīng)該是擊鐘人，虛極天尊是提燈人，從上次與兇咎邪尊交手的經(jīng)驗(yàn)來看，他多半是操械人。和“擊鐘”一樣，“提燈”這個天權(quán)名稱也看不出門道，只有等他用了再說。

    想到這兒，白瑯用余光瞟了一眼跟著后面的夜行天。

    夜行天器身是鐘，所以跟偃月配合得多些，這次來的是虛極，解輕裘也在，怎么他還沒回去？

    “到了吧？”虛極忽然說道。

    面前道路忽然平坦，一座大殿嵌入山中，上不接天下不及地，卻是正陽道場掌門真人坐鎮(zhèn)之處——文始殿。殿前樹蔭婆娑，月光明亮如水，階上無塵，縱使太微閉關(guān)百日，它也依舊煥然如新。

    “嗯?！卑赚樛Ｏ履_步，“文始殿中有密道，太微上人帶我走過一次，他在密道何處我也不敢確定，只有等進(jìn)去再說?！?br/>
    “現(xiàn)在進(jìn)去？”虛極天尊看似在問她意見，其實(shí)語氣隱隱已經(jīng)肯定。

    “百日一到，你們便可以進(jìn)去。”白瑯沉聲回答。

    都已經(jīng)站在文始殿前了，虛極天尊也不想跟她繞彎子：“你立約百日，到底有何深意？”

    白瑯看著文始殿的匾額，平靜道：“百日之時，你自會明白?！?br/>
    虛極天尊閉目斂息，三次日升日落，周圍來往弟子無數(shù)，沒有人發(fā)現(xiàn)三名魔修。虛極天尊手中青燈一直有淡淡的輝光籠罩著，看起來不冷不暖，朦朧淺淡，將他們所有人的氣息都遮蓋住。

    白瑯一直盯著殿門，整整三日沒有合眼。

    微生漣感覺得到她在期待什么，但這種期待又因?yàn)槔硇缘膲褐贫皇呛軓?qiáng)烈。三天后，文始殿大門依舊禁閉，白瑯身上那種沉重的期盼突然消失了。

    入夜，風(fēng)寒。

    “走吧?！卑赚樧咴诒娙酥埃焓指苍陂T上，過了好久才把門推開。門上是有禁制的，但是對她沒有效果，因?yàn)樘㈤]關(guān)那日說過，如果百日之內(nèi)他未能出關(guān)，要白瑯親自來叫他。

    其實(shí)玉劍懸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白瑯也知道。

    ——如果百日之內(nèi)太微未能出關(guān)，那就說明他出不了關(guān)了。

    他要見白瑯，傳位給她。

    白瑯走在大殿上，想起自己在這個地方被太微罵哭，還要跪下給他叩首。

    她走上太微的圣座，想象他頭頂“千古一人”的匾額，腳下群仙諸道俯首的樣子。他看著那些天之驕子，目光定是又刻薄又不屑。天之驕子又如何？他想推翻的正是這“天”。

    白瑯還想起來很多事情，翻涌的回憶讓她頭腦心臟都微微生疼。

    “密道從哪里進(jìn)？”虛極天尊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shí)。

    白瑯從圣座上走下來，繞到殿后，學(xué)著太微的樣子打開禁制，密道一點(diǎn)點(diǎn)顯露原型。

    “里面都有些什么機(jī)關(guān)？”

    “沒有機(jī)關(guān)?！卑赚樧吡诉M(jìn)去，“只是岔道多些罷了。要分頭找嗎？”

    虛極天尊同意了。

    “月昭，你跟我一起吧？”他輕聲道。

    “是。”夜行天沒有猶豫。

    白瑯、解輕裘還有微生漣走一條路，他們一邊走著一邊能聽見整座大殿中機(jī)關(guān)運(yùn)行的聲音。解輕裘有些警惕：“你不是說沒有機(jī)關(guān)嗎？”

    “沒有機(jī)關(guān)。”白瑯停下腳步，機(jī)關(guān)運(yùn)行的聲音也隨之停止，“是引路的禁制，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就能到達(dá)太微上人的閉關(guān)之所?！?br/>
    她繼續(xù)向前，機(jī)關(guān)運(yùn)行聲和她的步伐一樣平穩(wěn)。

    解輕裘愈發(fā)警惕了：“等等，如果這個禁制可以將你帶到太微閉關(guān)的地方，那你為何要讓圣尊分頭行動？你想違背命契嗎？”

    “自然不會?！卑赚樰p聲道，“因?yàn)槲抑婪珠_行動的話，他肯定會帶走夜行天。有些事情我不想讓夜行天看見。”

    解輕裘一向?qū)@些情感糾葛不感興趣，但遭不住衣清明這個大嘴巴天天提。

    他知道夜行天潛伏煌川道場的時候曾與白瑯一同生活十多年，甚至將妙通五行術(shù)傳授給她。按說天殊宮秘法是不能私傳的，但夜行天、衣清明是最后一代修行妙通五行術(shù)的弟子，他們的師尊洞陰極尊也不在宮中了，所以當(dāng)然是想傳誰就傳誰，現(xiàn)在幾位圣尊也不好說什么。

    夜行天為三圣尊效力好幾千年，幾乎沒有屬于自己的時間，也不曾按照自己意愿做過什么。將白瑯撫養(yǎng)長大可以說是為了完成潛伏命令，但教授她魔道真?zhèn)骶兔黠@不是了，這讓幾位圣尊都有些生疑。

    不過洞陰極尊的威望擺在那里，夜行天自己的忠心也擺在那里，最終三圣尊還是沒有指責(zé)什么，最多有虛極天尊偶爾刁難。

    解輕裘心知肚明，虛極天尊偶爾刁難，也并非真的不信任夜行天。他只是從夜行天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想要宣泄某種過去不可挽回的怨憤。

    沒走多久，機(jī)關(guān)的聲音停下了。

    白瑯也隨之停下步伐。

    兩邊側(cè)門一扇扇打開，每一扇門里面都藏著歷代靈虛門掌門真人的法寶靈藥，看起來金碧輝煌，靈氣蓬勃，讓人嘆為觀止。連解輕裘和微生漣都驚嘆于靈虛門五千年的積累，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

    當(dāng)他們抬頭再看時，白瑯已經(jīng)走到了密道的盡頭，伸手推開了正中央那扇門。

    門內(nèi)是一間靜室。

    相比起兩側(cè)數(shù)不盡的藏寶閣，這間只放了個寒玉座的靜室看起來實(shí)在寒酸。

    太微就在座上倚著，手里拿了本書，是寫女鬼和書生的話本冊子。他換下了那身繁復(fù)華麗的衣服，只著黑白太極道袍，靜室里沒有靈丹妙藥和真經(jīng)圣典，只有大堆他以前沒來得及看完的戲劇。

    見白瑯把門打開，他只抬眼看了一秒，很快又低下頭。

    “來了？”

    語氣和平常一樣。

    白瑯回頭看向微生，說道：“給我劍?！?br/>
    她的聲音低得讓人聽不見，微生漣還是讀出她口型才明白這意思。他微微俯身，白瑯從他心口取出天下劍。

    舉世聞名的天下劍，得它者可以得天下的天下劍。

    白瑯幾乎沒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樣子，她只覺得手里很燙很燙。

    解輕裘察覺到氣氛非同一般，沒有貿(mào)然上前。他看見白瑯拿著天下劍，一步步走到太微身邊，把他手里的書抽走了。

    “師尊，這本我看過了。”她聲音顫抖，“結(jié)局女鬼被和尚超渡了，書生趕考當(dāng)官，平步青云。”

    太微手中一空，指尖微微收緊。

    “哦，知道了。”他淡然道，“這結(jié)局也不怎么樣，早知道就不看了?！?br/>
    白瑯忽然笑了：“你就算早知道結(jié)局，也依然會打開這本書的?！?br/>
    她忽然俯身擁抱了一下太微——至少從解輕裘這個角度看來是這樣，直到他看見地上淅淅瀝瀝灑落的淡金色血液。

    太微是真仙之軀，凡鐵難以傷他，可白瑯刺進(jìn)他胸膛的是天下劍。

    解輕裘聽見自己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白瑯手抖得厲害，天下劍就這樣停在太微身體里，有半截在外，刺不進(jìn)也拔不出。

    “怎么這么沒用？”太微抱怨了一聲，抬手抱住她，猛地將她壓向自己。這次白瑯清晰地感覺到了劍刃擦過骨骼的觸感，她腦子里仿佛有尖銳的鳴叫，周圍的一切都離得很遠(yuǎn)。

    “別怕，別怕?！碧⑤p拍著她的背，生平第一次這么溫柔，“很快就過去了?！?br/>
    好像被天下劍貫穿的人不是他似的。

    “你不能哭?！碧⑤p聲告誡，“從今往后都不許再哭了?！?br/>
    白瑯覺得自己渾身都在顫抖，唯獨(dú)心臟難以跳動，她用力閉著眼睛，怕一睜開就要落淚。

    太微將手覆在她握劍的手上，悄悄給她塞了一個堅(jiān)硬冰冷的東西。白瑯不敢低頭去看，怕直面他胸口的傷。

    太微在她耳邊傳聲道：“大夢是活的，還是個女孩子，名字叫阿芹。不過和人不一樣，它少了一魂一魄。為了讓它與四相八荒鏡媲美，又能為我所掌控，我必須給它一魂一魄。四相八荒鏡與大夢玉石俱焚，我失一魂一魄，又與蛛母、棲幽強(qiáng)戰(zhàn)一場……算是五千年來最兇險的一回，能撐到今天，已經(jīng)是萬幸。”

    “但是這件事還沒完?！碧⒙曇粼絹碓郊贝?，好像趕著想說完這段話，“四相八荒鏡中應(yīng)該有鏡主殘魂的，大夢之中也該有，因?yàn)槎叨际怯苗R主殘魂淬煉的。但是我毀去這兩件圣器時，沒有感覺到殘魂溢出。鏡主殘魂消失應(yīng)該是最近的事情，而最近接觸過四相八荒鏡的，只有西王金母、棲幽。有人把鏡主殘魂弄出來了……不能……”

    太微的聲音忽然一滯。

    過了會兒，白瑯聽見他繼續(xù)，這次沒有傳聲，而是極小聲地在她耳邊低喃。

    “四相八荒鏡和大夢是鏡主殘魂的容器，沒有了它們，鏡主很難復(fù)活。但是殘魂之事終是隱患，必須想辦法解決。”太微急促地說道，“當(dāng)年鏡主要求扇主殺掉自己，因?yàn)樗呀?jīng)失控了……知白守黑之道已經(jīng)被……不能讓他活過來重建舊秩序，只有新秩序才能……”

    后面有幾個字白瑯沒有聽清，門外傳來了另外兩人的氣息，夜行天和虛極天尊已經(jīng)到了。

    “去找西王金母和棲幽。”太微立即止住話題，他松開白瑯，“你記得把天下劍抽走，別忘了?！?br/>
    這是他跟白瑯說的最后一句話。

    白瑯頭腦中一片空白，她直起身子，竭盡全力才將天下劍抽出來。

    她回過頭，看向門邊站著的所有人。

    “怎么了？”她說，“都這么看著我？”

    她身上很干凈，因?yàn)樘⒌难堑鹕模瑸R上去也很好看。除了光芒閃亮，如新雪洗過一般的劍鋒，她身上就跟來時一樣，沒有任何惹人矚目的地方。

    夜行天覺得她平靜得讓人心驚肉跳。

    “反正命契擺在這兒，比起看著你們出手，還不如讓我自己來?！卑赚樖談w鞘，目光如雪，干凈敞亮，“請圣尊記清楚，從現(xiàn)在開始，到你我二分天下之時，不得與靈虛門開戰(zhàn)?！?br/>
    她氣勢高昂，臉上一點(diǎn)也見不到恐懼心傷。

    至少這一刻，她感覺太微還與她在一起。他的勇氣和信念都順著淌血的劍進(jìn)入了她的身體，支撐著她與虛極天尊對立，與四方臺對立，甚至要與那位沉沒于荒古的鏡主對立。

    她不是覺得自己可以做到，而是知道自己一定會做到。

    她將不可戰(zhàn)勝，因?yàn)樗龤⒘颂ⅲ圆荒茉俦黄渌藲⑺馈?br/>
    “明白了。”靜默良久，虛極天尊微微致禮，“待你繼位之時，天殊宮定來道賀?！?br/>
    夜行天與解輕裘隨他離去。

    路上，解輕裘忍不住問：“圣尊不檢查一下太微尸身嗎？”

    “你看著她動手的，你覺得是真是假？”虛極天尊問道。

    “這……”解輕裘道，“應(yīng)該是真。”

    夜行天道：“可是映鏡一權(quán)擅長捏造虛真，眼見不能為實(shí)，圣尊還是應(yīng)該檢查一下的?！?br/>
    “如果太微沒死，她不必如此強(qiáng)大?！?br/>
    解輕裘微愣，沒有明白虛極天尊的意思。

    “再加上百日之約……”虛極天尊思索道，“她早知道太微百日內(nèi)可能會死，所以定下約定，以緩兵之計(jì)為浮月孤鄉(xiāng)爭取時間。而太微死后，她又需要一定時間重整靈虛門，停戰(zhàn)約定可以幫助她達(dá)成這個目的?！?br/>
    虛極天尊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可是夜行天依然不懂，為什么白瑯要親手殺死太微。

    她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決定親自下手的，又是懷著什么樣的想法轉(zhuǎn)過身，背對太微的尸體，與他們冷靜交涉的。

    他都無法想象。

    “月昭，不要走神了?！?br/>
    聽見虛極天尊的提醒，他才回過神來。已經(jīng)到了青銅樹下，偃月真尊、兇咎邪尊都在，歡喜天也在。偃月真尊正看著他，目光略帶審視。

    虛極天尊抬袖掩唇，輕咳道：“月昭，稍微講一下情況吧。”

    夜行天將這百日在城主府了解到的情況都講了一遍，提到今天發(fā)生的事情，他語氣微沉：“我與圣尊同行，所以白瑯動手時并不在場。這里是影璧，從進(jìn)入文始殿到……最后，都有記錄?！?br/>
    影璧交予圣尊之后，三圣尊需要共同商議后續(xù)行動的方案，解輕裘和夜行天則被遣散。

    回宮路上。

    解輕裘松了口氣：“本來以為這次會有苦戰(zhàn)，幸好沒有。師尊身體越來越差了，上次在化骨獄就險些無法維持龍身……”

    “化骨獄那次有這么嚴(yán)重嗎？”夜行天微微皺眉。

    之前虛極天尊提前趕赴化骨獄，他們幾個器都是后來追上的，其中還只有解輕裘找到了他。聽解輕裘回報(bào)，似乎在奪取鏡主遺物的時候出了點(diǎn)意外。

    問題是四相八荒鏡都被太微毀了，虛極天尊拿到的遺物又是什么？

    “是啊，近些年都很少見到師尊化龍了，上次還是與言琢玉交手?！苯廨p裘臉上的憂慮之色十分真切，“龍身無法維持的話，人身恐怕也……”

    “你在擔(dān)心什么？”夜行天冷冷地問。

    解輕裘忽然停住話題。

    這些不是他們該想的事情。

    解輕裘生硬地?fù)Q了個問題：“如果太微倒下，那靈虛門給圣尊的壓力也會小些，這樣應(yīng)該更好吧？”

    夜行天不知道怎么說。

    解輕裘不懂，但虛極天尊已經(jīng)理解得很到位了——“如果太微沒死，白瑯不必如此強(qiáng)大。”。太微連自己的死都要物盡其用，讓白瑯親手了結(jié)他，為靈虛門換一個無限強(qiáng)大的可能性。

    白瑯背負(fù)著太微的性命，所以必須成長，必須成為靈虛門甚至整個仙道的新領(lǐng)袖。

    他們已經(jīng)很清楚地知道了太微的力量，但是對于白瑯，卻是一無所知。

    “說起來……”解輕裘突然問，“你每次見白瑯都帶著影璧嗎？”

    ……

    “衣清明說，你上次去閬風(fēng)苑找白瑯的時候也帶著影璧?！苯廨p裘回憶道，“偃月真尊穿女裝的樣子還是你記下來的。”

    夜行天輕斥：“衣清明這小子怎么把你也帶歪了！”

    天殊宮之人離去后，白瑯還在太微閉關(guān)的靜室里呆了一會兒。

    微生漣看著她為太微整理妝容、衣冠，然后將他在座上扶好坐正，一板一眼，認(rèn)認(rèn)真真。

    她渾身都沾著溫暖的淡金色血液，等這些血冷下來的時候，她終于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她站起身，將天下劍塞回微生漣手里。

    “走了?！彼x開靜室，合攏門，穿過那些藏滿秘寶靈藥的密室。

    微生漣看見她指尖緊緊繞著紫金繩，掌中是一枚寒玉令，正是靈虛門的掌門令。

    難怪虛極天尊會提“繼位”這一說。

    在微生漣看來，太微傳位給白瑯是很不可思議的。她年紀(jì)太輕，而且從未在靈虛門各個道場露過臉，就連過往的檔案都被太微銷毀了，完全是“橫空出世”，如何能服眾？

    但想想這件事是太微做的，又覺得沒那么奇怪。

    他本來就非常人。

    “你為什么還跟著。”白瑯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到了城主府，她一回頭，發(fā)現(xiàn)微生漣還在身后，便道，“傀儡絲拔了，太微也殺了，你要是不還煌川劍就走吧，這里沒什么值得留的?！?br/>
    微生漣一路上都在想事兒，不留神就跟著她到了門口。

    他覺得自己對白瑯的容忍是前所未有的，也許是因?yàn)檎哿鞯那榫w影響，也許是在藏魂煌川劍一事上確實(shí)有愧于她。

    “你還想要什么？”白瑯問他。

    微生漣不喜歡她這口氣，低頭一看她神色，發(fā)現(xiàn)她竟也沒有指責(zé)，而是眼神悲傷又容忍看著他。

    是了，他對白瑯的容忍并不是因?yàn)檎哿鳎膊皇且驗(yàn)樾闹杏欣?，只因?yàn)榘赚樢彩沁@樣容忍著他的。

    “想要留下?！蔽⑸鷿i如是答道。

    他取出煌川劍，交到白瑯手中。

    “魂在劍中，骨在我身?！彼杏X到白瑯握劍的手狠狠絞緊，一絲都不敢放松，“若用鑄劍人的權(quán)抽魂煅骨，應(yīng)該能重鑄靈明?！?br/>
    微生漣不愿意抽魂煅骨。

    對他而言，折流是鳩占鵲巢之人，如今他奪回身體，完全不必去管折流如何。

    但是事情和他想象的有一些偏差。

    “他很幸運(yùn)?！蔽⑸鷿i平靜地說。

    他發(fā)現(xiàn)折流與他并不相同——折流在這個世界上是有“牽絆”的。有一個人會為了折流存在過的痕跡而不惜一切保護(hù)這具身體，那個人堅(jiān)持不懈地尋找將折流找回來的可能性，一步步將他洞察明了，對他威逼利誘。

    “進(jìn)來吧?！卑赚槾蜷_門，轉(zhuǎn)身進(jìn)去。

    城主府中心，夜行天搬離后，白言霜被換到了附近。

    最近府上多了鐘離異和東窗，鐘飛虎越發(fā)處理不清人際關(guān)系，最后只得按照房客與白瑯的關(guān)系親密程度安排住處，玉成音和白言霜是離她最近的。

    “飛虎，能把府上人都叫來嗎？”

    鐘飛虎正在檢修夜行天呆過的地方，以防他留下隱患，突然聽見白瑯這么一聲，不由有些納悶。他說：“把他們湊一起可要半天呢，更何況微生和應(yīng)鶴根本不能在一個屋檐下呆著……”

    正好這時候微生漣跟著進(jìn)來了，鐘飛虎立即息聲。

    “去吧，我可以稍微等一會兒，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br/>
    鐘飛虎從她語氣中聽出了不同尋常的意味，他立馬跑去找慕嬌娥，然后兩人分頭將府上所有人聚齊。

    都到這兒之后，大部分人都是一臉茫然的。

    “有什么事情？”鐘離異不安地問道，他覺得白瑯神色中藏了很不好的東西。

    白瑯嘗試了好幾次，那句“我殺了太微”幾乎要脫口而出，但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沒什么，以后我可能不在城主府住了，跟大家說聲，有事就來正陽道場找我吧?！?br/>
    “為、為什么？”玉成音抓著她衣角小聲問。

    “以后你就知道了?！卑赚樁紫聛?，想摸摸她的頭，但又莫名害怕地收回了手。她想起自己是用這雙手執(zhí)劍殺死太微的。

    “你好好聽慕姐姐的話?！卑赚樣H了親她的額頭，又同其他人交代了一些不痛不癢的話，然后就請所有人散了。

    大部分人都是滿臉莫名其妙的。

    “來吧，跟我說一下鑄劍人的情況?！卑赚槼⑸鷿i招招手，引他入幕。

    根據(jù)微生漣的說法，鑄劍人大約也活躍在五千年前，與他同一時期，但是比他活得久。在他生時，鑄劍人便已經(jīng)在收集寶劍，鑄四十九遺冢。

    “他收集的‘寶劍’并不是真正的兵刃，而是劍修?！蔽⑸鷿i道，“他用這些劍修的身體溫養(yǎng)劍坯，然后入爐熔鑄成劍?！?br/>
    這事兒是很犯劍修忌諱的，而鑄劍人又不是擅長戰(zhàn)斗的諭主，所以收集劍坯都是偷偷摸摸地在做，知道的人很少。

    白瑯問道：“他是怎么找到你肉身的？”

    微生漣都被分了八千多塊，這也能找齊，不應(yīng)該是巧合。

    “我覺得是有應(yīng)鶴相助。”微生漣皺眉。

    “你也不能什么事都往他身上猜啊。”見微生漣臉色沉下來，白瑯又連忙道，“我不是為他開脫……算了，你繼續(xù)?！?br/>
    “應(yīng)鶴散播‘得天下劍者可以得天下’一事就不懷好心，”

    “行行行他不懷好心?！卑赚樔嘀夹恼f道，“那還是只有先恢復(fù)應(yīng)鶴記憶，才能找到鑄劍人。其實(shí)我不覺得鑄劍人還活著……”

    微生漣暗示道：“就算鑄劍人死了，還是有人知道怎么重鑄劍器的?！?br/>
    “琢玉不行……”白瑯覺得頭更疼了，“不能讓他碰你?！?br/>
    微生漣不自然地側(cè)過頭去。

    白瑯一邊思索一邊說：“拾慧人真誥也死了，折流靈明未聚，沉川在臺上……只能先等著，過段時間再看?！?br/>
    她抱著煌川劍離去，也沒有跟微生漣道別。

    微生漣從背后看著她小跑離開，忽然想起受傷的鹿，又覺得她比那要強(qiáng)大。

    白瑯回了自己房間，背靠著門，抬手微壓，房里所有鏡面都黯淡下去，不再折射任何光彩。

    她甚至不想看見自己的臉。

    這張，不能再哭泣的臉。

    房里簾幔都已被放下，光芒滲不進(jìn)來，黑暗讓她覺得安全。

    “你不能哭?！彼龑W(xué)著太微的口氣，一字一句告訴自己，“從今往后都不許再哭了?！?br/>
    你也不能輸，不能畏懼，不能退縮。

    你要代替那個人，走向無人聽聞、無人知曉的新世界。

    你會像他一樣，熊熊燃燒，光華刺目。

    “怎么了？”黑暗中冷不丁地響起一個聲音。

    白瑯抬起頭，看見白言霜站在她面前，白衣束發(fā)，有幾分他成年時的影子。

    “沒什么?！卑赚樞α诵?。

    白言霜微怔，伸手觸到她唇邊，撫平她微笑的弧度。

    “怎么了？”他放輕聲音，又問了一遍。

    白瑯握住他的手，又笑起來：“你覺得世界上是有‘善’的嗎？”

    白言霜微微皺眉：“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善’是什么？”白瑯問他。

    “懲奸除惡？”白言霜其實(shí)沒有太認(rèn)真思考這個問題，他還在想白瑯今天到底怎么了。

    “誰來判斷‘奸’或‘惡’？”白瑯又問。

    “天道公理?！?br/>
    白瑯?biāo)砷_手，點(diǎn)頭道：“所以在天道公理之下，可以通過懲奸除惡來成就‘善’?！?br/>
    雖然剛才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這個，但白瑯說出的話怎么想都有哪里不對。

    “‘傷害’所成就的只是惡果。一棵樹被蟻啃食了，剩下的是朽爛的根；一個人被傷害了，剩下的是有疤痕的心?！卑赚樀吐暤?，“那么一個善良的人，可以通過傷害，來成就善良嗎？”

    這是與其本質(zhì)相違的。

    就好像一個樂手不能用自己高超的音樂技術(shù)使人不懂音樂，一個騎手不能用他的騎術(shù)使人不懂騎馬。

    一個善良的人不能用自己的善良成就惡果。

    懲奸除惡也好，犧牲小善成就大善也好，這些在絕對的善德之下都是不存在的。

    “我一直在想，‘傷害’并不是善者的力量，而是與善者相反的事物才具備的力量。既然天道公理具備這樣的力量，那么它就是不善的?！?br/>
    白言霜突然俯身，將她按在門上，眼神中微有陰翳。

    “你知道鏡主為什么會死嗎？”他呼吸急促，神色非常嚴(yán)苛，“因?yàn)樗伎剂撕湍阋粯拥膯栴}?！?br/>
    白瑯看著他，一言不發(fā)。

    “不要再想這些了?！卑籽运谅暤?。

    白瑯輕抵他的額頭，笑著繼續(xù)說：“是不是存在另一種‘善’的天道，在這種天道公理之下，不存在任何傷害？”

    “夠了！”白言霜抬高聲音，白瑯靜下來看著他，他猛然意識到兩個人離得這么近。

    他松開白瑯，微微直起身子：“知白守黑，如果不能堅(jiān)持這個原則，那么鏡主就是你的前車之鑒?！?br/>
    ——知白守黑。

    ——你要知道善道的存在，但又能夠固守惡道，執(zhí)掌生殺。

    所謂的“庇佑蒼生”，鏡主做不到。

    一旦他理解到世界上可能存在全然的、絕對的善，他就會放棄現(xiàn)在的天道公理，轉(zhuǎn)而追求那個不存在傷害的理想世界。他已經(jīng)不能再忍受犧牲小部分，成就大局平衡的虛偽“守護(hù)”了。

    因?yàn)樗麩o法繼續(xù)遵守天道定立的“知白守黑”原則，所以才會選擇死亡。

    “你終于說到鏡主了?！卑赚樞θ莶粶p，她反而逼近白言霜，在他耳邊低聲問，“那么，現(xiàn)在告訴我，即將被復(fù)活的鏡主，是堅(jiān)持惡道的那個，還是追求善道的那個？”

    她柔軟的聲音沿脊椎而下，讓人遍體生寒。

    “太微座下弟子塵鏡弒師篡位！”

    這個消息剛傳過來的時候，沒幾個人往心里去了。太微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輕易被殺？而且塵鏡又是誰？聽也沒聽過。

    再加上消息是魔境傳來的，許多人都以為是天殊宮的陰謀。

    可是不久后又有影璧流出。

    那是一段很短的記錄，穿深青色道袍的小姑娘將染血長劍從太微身上抽出，緩緩回過頭面對所有人。她笑容平淡謙和，目光如新雪春陽，收劍歸鞘的動作也是從容順暢的。但是配合背后太微沉寂的身影，看起來讓人分外心寒。

    若是僅有這一段，還能說是偽造。

    但是殺死太微的那柄劍，卻無人可以偽造。

    那正是天下劍。

    “得天下劍者可以得天下”，五千年前已經(jīng)沸騰過一次的修道界再度被點(diǎn)燃。

    無數(shù)修道者往靈虛門正陽道場奔去，想要一探究竟。但是到了附近幾界，他們才發(fā)現(xiàn)這里已經(jīng)徹底變樣——圍繞著靈虛門正陽道場的幾界已經(jīng)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被稱作“無界鏡世”的另一重世界。

    這里的物質(zhì)就像被無形的手抹過一樣，在鏡中倒映消融，隨意重構(gòu)。這里也沒有水、氣、固的差別，一切都像魚一樣徜徉其中。未知生物遮天蔽日，徘徊游弋，有闖入者試圖避開他們，但它們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它們并不傷人，只會將闖入者吞入腹中，然后帶出鏡世。

    修道界終于開始相信靈虛門變天了。

    塵鏡弒師篡位的消息真正被確定下來，是在無界鏡世降臨后第十日。

    那一日，十絕境所有境主都收到請柬，新任掌門真人繼位大典將在不久后舉行。

    而此刻的靈虛門，正在陸續(xù)召集各道場創(chuàng)立者回門派面見新掌門。

    琢玉在安撫了裴素琴之后，也以最快速度回來了。他發(fā)現(xiàn)白瑯不在文始殿坐鎮(zhèn)，而是將議事地點(diǎn)換到了峰頂。

    這里和正陽道場周圍一樣，被映鏡天權(quán)覆蓋，又有極強(qiáng)的仙道清氣。平坦開闊的廣場之上，紫氣青煙渺渺而起，中通金闕瓊玉庭，上極太丹浮黎鄉(xiāng)，一眼就能看出是有大能以玉清真王律構(gòu)建，而且晝夜不息地維持的。

    看來白瑯已經(jīng)在門內(nèi)得到了一定支持。

    從紫煙之中往上，玉門金墻鱗次櫛比，飛檐瑞獸羅列如星。正中大殿仿文始殿而建，但匾額上寫的是“無極殿”，且有種種神霄密文、華光妙咒護(hù)持，看上去防守嚴(yán)密。

    大約是知道太微身死、天下劍重現(xiàn)等消息會招人覬覦。

    琢玉進(jìn)來的時候四下并無人看守，白瑯正在殿上同玉劍懸交談。

    “……來了就直接讓他見我，然后立馬回去。”白瑯說道，“三千界道場不能無人坐鎮(zhèn)，分批次面見那些在外的大能也必須盡快。在繼位大典前至少要穩(wěn)住最重要的那部分人?！?br/>
    “可是有些人根本沒理詔令。”玉劍懸正在翻看一列名單，都是那些在外傳法或者飛升后出去自立道場的大能。

    “這些就先不管，九陽道場都來過了嗎？”

    “我看看……九陽道場是最先到的，大長老已經(jīng)應(yīng)付過了，掌門真人還要見一次嗎？”

    “再見一次吧。”這時候白瑯才回過頭來看向門邊，她笑道，“琢玉上人，你終于回來了?！?br/>
    琢玉挑眉：“掌門真人?！?br/>
    白瑯跑到他身邊，看上去非常欣喜：“等會兒我讓玉仙尊把名單也給你一份，幫我見一下其他道場的飛升前輩吧?！?br/>
    白瑯沒有向他說明任何情況，一來就理所當(dāng)然地扮演了太微的角色。只不過她比太微更溫和親切，容易相處。玉劍懸那聲“掌門真人”已經(jīng)叫得無比熟練，言行舉止也如太微在時那般得體，至少從他們兩人身上，是找不到破綻的。

    在這樣的氣氛下，琢玉也只能像玉劍懸一樣假裝無事發(fā)生。

    “知道了?！彼鸬?，停了一下又問，“要說些什么？”

    “隨意一點(diǎn)。”白瑯從玉劍懸手里接過名單給他，“告訴他們繼位大典在即，最好保持謹(jǐn)慎克制，免得惹出事端。”

    白瑯說得親切，但是里面表達(dá)的意思卻不太親切。

    她是說，琢玉不用解釋任何東西，只要讓各道場保持沉默，閉嘴等繼位大典就行。

    “辛苦了。”白瑯笑著道謝。

    琢玉退下，離殿后才微微蹙眉。

    琢玉離開之后，白瑯又找出一份名單，將它遞給玉劍懸：“玉仙尊，幫把我必須要見的人都劃一下，這兩天安排時間全部見了。然后還有繼位大典要來的人，煩請你給我整理一份大致介紹，能讓我把名字跟臉對上就行?！?br/>
    “知道了?！庇駝翌D了頓又道，“琢玉這邊？”

    白瑯無奈地笑了笑：“他也辛苦了，有這么多人要談呢。”

    聽她口風(fēng)如此，玉劍懸只能將這個話題按下。

    太微脾氣不好，但實(shí)際上比白瑯更好侍奉，因?yàn)榘赚槻粫p易讓人理解她的所思所想。

    “嗯，多謝了。我先去見一下大長老?！?br/>
    白瑯將圣座翻轉(zhuǎn)過來，座后是一面一人來高的鏡子，她步入鏡中，圣座又緩緩轉(zhuǎn)回原來的位置。

    玉劍懸將名單收入袖中。

    離開大殿時，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無極殿”幾字是太微親筆，早在他死前就已經(jīng)寫好。

    太微閉關(guān)前，玉劍懸問他：“掌門真人何日出關(guān)？”

    太微罵道：“你管那么多作甚？要是我一百天還沒出來，就去找白瑯，讓她來叫我?！?br/>
    玉劍懸隱隱感覺到有哪里不對，但是不敢擅加揣測。

    月余之后，太微正式傳詔他和大長老，講明自己的身體情況。他們這才確定太微是有意傳位白瑯的，大長老強(qiáng)烈反對，不過也沒什么用。這兩人相持不下，最后玉劍懸只能提了個意見，將九諭閣交給白瑯，看看她能做到哪個程度。

    如果她順利拿下九諭閣，那么大長老要為她繼位一事鋪路。如果沒有，那么大長老代掌門一職，等太微死后再選?，F(xiàn)在結(jié)果也出來了，大長老全力以赴準(zhǔn)備繼位大典，沒有再表達(dá)任何反對意見。

    不過說實(shí)話，他和白瑯兩人相處時，氣氛確實(shí)讓人膽戰(zhàn)心驚。

    玉劍懸正想著的兩人，此刻正在偏殿中平靜交談。

    “這里是海國賓客的名單，沒有特別要見的人?！背婋[夏將一支玉簡交給白瑯，然后從袖口中拿出一個海螺似的東西，“這是螺笛?！?br/>
    白瑯接過來就湊到嘴邊想吹一下。

    朝見隱夏一把將螺笛搶了回來，黑著臉道：“這是危機(jī)時候用的。天下劍的消息傳開了，繼位大典的觀禮者魚龍混雜，執(zhí)劍弟子不能隨時在你身邊保護(hù)。若是到了生死危難之際……”

    “它能保護(hù)我？”白瑯問。

    “不?！背婋[夏冷冷地說，“你可以用它記下遺愿?！?br/>
    他將螺笛塞回白瑯手里。

    白瑯痛心疾首地看著他說：“大長老，你就這么不希望我當(dāng)掌門嗎？”

    朝見隱夏無動于衷：“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去招待海國賓客了?！?br/>
    他轉(zhuǎn)身離開，藍(lán)色長發(fā)像波浪似的蕩開。

    白瑯在他身后“嗶——”地一下把螺笛吹響了，一時間整個大殿都充斥著深藍(lán)色的海水，沉重的水靈之氣像監(jiān)牢般將周圍鎖住，白瑯感覺到一股綿軟柔韌的東西從螺笛中伸出，將她裹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看這氣息，居然是兩位鮫人長老所習(xí)秘術(shù)——海國春秋。

    過了好一會兒，白瑯才感覺那股東西從螺笛中收了回去，她往里瞅了瞅，似乎是藍(lán)色藻類。

    “謝謝大長老關(guān)照?！彼f。

    朝見隱夏深吸一口氣，答道：“應(yīng)該的?！?br/>
    他拂袖而去，耳朵上的寶石深紅透亮。

    白瑯忍不住笑了起來，很快這個笑容又消失，她低頭看起了海國賓客的名單。她剛從九諭閣回來的時候，太微傳位一事就已經(jīng)定下，大長老二話沒說，直接與夕聞空春長老一起回了海國，獲取族人的支持。

    所謂海國，便是三千界汪洋大海連匯之國。

    那里與陸上修真界相對，生活著以龍神為尊的海族們，同樣也有家族、門派、勢力這類劃分。多年來，包括鮫人在內(nèi)的海族都鮮少與人類修者接觸，像這次一樣公開支持某個門派，更是前所未有的。

    白瑯手指著最上面那行名字：“靈都荒龍神……這名字怎么念？”

    “薄宴奚識?！?br/>
    白瑯順著聲音望去，看見有點(diǎn)眼熟的藍(lán)發(fā)和截然不同的藍(lán)寶石耳飾。

    “海國名字都這么復(fù)雜嗎？”白瑯問道。

    夕聞空春說：“語言不同，所以取了音近的字。我和大長老的是按照比較順暢的意思取的，有些取出來幾乎就沒有意義了?！?br/>
    “薄宴奚識?！卑赚樣帜盍艘槐辇垺酢踝郑笆悄行赃€是女性？”

    “龍神沒有固定的性別，可男可女?！毕β効沾捍鸬溃澳阋惨娺^的吧。”

    “見過什么？”白瑯一怔。

    “御切虛龍神?！毕β効沾喊櫭嫉溃熬褪翘摌O天尊?！?br/>
    “……”白瑯表情微滯，“我得催催玉仙尊，讓他趕緊把重要人物的情報(bào)給我交上來?！?br/>
    夕聞空春湊到她跟前，把名單拿來一看。

    “這上面大部分人我和大長老都已經(jīng)說通了，如果你實(shí)在要見，就去見一面龍神吧?！?br/>
    “正有此意?！?br/>
    龍神被安置在大長老洞府里，白瑯到那兒的時候，徐卯正在一旁陪侍。

    魚池面前，龍神正俯身細(xì)看。

    他穿一身很單薄的白衣，頭上生著銀灰色雙角，這兩只角尖細(xì)剔透，分岔繁茂，像鐵絲織出來的似的。感覺到有人靠近，他回過頭看了一眼。

    “塵鏡上人?！彼⑽⒋鬼?，語調(diào)沒有起伏。

    徐卯退下了。

    白瑯有些不好意思：“我還稱不得‘上人’?！?br/>
    “那該怎么稱呼？”

    “這……”

    “塵鏡上人可有什么要談？”

    白瑯發(fā)現(xiàn)他說話風(fēng)格跟朝夕兩位長老很像，可能是海國特色吧。

    她也走到魚池邊，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池子里的金魚、鯉魚們都躲去了假山后面，就連龍苗都縮在水底不動，看來是感受到了龍神威壓。

    她客套地說：“多謝龍神長途跋涉，前來參加繼任大典?！?br/>
    薄宴奚識看著她。他的眼睛就跟寶石似的，滲透了大海的深藍(lán)色，又被凝固為沒有波瀾的堅(jiān)冰。他的氣質(zhì)與虛極天尊很像，隱隱透出柔弱無依，但從他眼里又能明確知道他有著與外表截然相反的力量。

    “海國故步自封太久，也是時候出來走走了?！北⊙甾勺R平靜道，“我不如虛極天尊有遠(yuǎn)見，若沒有朝夕規(guī)勸，這次想必也不會離開水晶宮?！?br/>
    白瑯聽他的聲音就像從貝殼里聽海浪一樣，隱約透著空靈的回響。

    薄宴奚識撩起一側(cè)的頭發(fā)，輕聲問道：“這次大典，虛極天尊也會來吧?！?br/>
    “這個……”白瑯猶豫了一下，“天殊宮到底是哪位圣尊來還不確定?！?br/>
    薄宴奚識沉默下去。

    “如果龍神很想見，我倒是可以跟天殊宮說聲?！?br/>
    “那就多謝了?！北⊙甾勺R也不忸怩，一下就應(yīng)了，“對了，有件事希望上人能考慮一下?！?br/>
    “什么事？”

    “我想入門。”

    “什么？”

    薄宴奚識耐心說道：“不知上人能否準(zhǔn)許我入靈虛門？若有什么考核，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你有什么條件？”白瑯皺眉問道。

    薄宴奚識沒想到她這么直接，他繞了繞頭發(fā)，思索道：“虛極天尊……我要他的龍魂?！?br/>
    白瑯示意他繼續(xù)。

    “上人可知為何海國要走出海底，公開支持靈虛門？”薄宴奚識自答道，“因?yàn)榻陙砗５桩愊箢l繁，幾處龍脈枯竭，靈脈變異。可能要不了多久，海底就不再適合我們居住了。身為龍神，我受龍脈枯竭影響最大，近些年只要發(fā)生激戰(zhàn)就很難維持真身，若是能吞噬另一位龍神的魂魄，也許會好些吧……”

    白瑯由他一番話想到了很多。

    海底異象頻繁，龍脈枯竭，靈脈變異，這都不是什么好兆頭。更糟糕的是，也許異象已經(jīng)緩慢變遷了五千年而無人注意，直到最近產(chǎn)生質(zhì)變才為人重視。

    扇主說過，天道就像太陽，離得越近，越是偉岸，對人的傷害也越大。天幕墜落已有五千年，只靠殘損的擎天柱支撐，誰也不知道漏入塵世的“光”與“熱”會慢慢造成些什么影響。

    也許海底異變只是個開端。

    這個開端已經(jīng)發(fā)酵已久，緊接著災(zāi)難就會紛至沓來。

    “上人？”薄宴奚識抬高了一點(diǎn)聲音。

    白瑯抬起頭笑道：“龍神想入靈虛門自然可以，不過按規(guī)矩，還是要先通過考核?！?br/>
    薄宴奚識警覺道：“什么考核？”

    “我想想……要不然就考你撈金魚吧?！卑赚樐闷鹨粋€網(wǎng)兜，指了指滿池瑟瑟發(fā)抖的魚，“我要只黑紅花色的，謝謝啦?！?br/>
    最后薄宴奚識給她撈了一只白的，一只黑紅的，還有一只金的。

    白瑯開開心心地將無極殿四壁改成玻璃壁，里面有水和藻類，把這三條魚放進(jìn)去。

    她在心里悄悄叫它們折流魚，師兄魚，太微魚。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