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東山小區(qū)里行人稀少,清潔工周海像往常一樣推著垃圾車,低頭打掃著地上的垃圾。掃著掃著,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雙腳,周海抬起頭來,看到那人,頓時目瞪口呆,失聲叫道:“阿呆?”
牛高馬大的阿呆神色激動,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哥,果然是你,怎么成這樣了?”
他們的舉動引起了一個路過的業(yè)主注意,多看了他們幾眼。周海忙對阿呆說:“阿呆,來,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周海帶著阿呆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這才松了一口氣,問道:“阿呆,你啥時候出來的?怎么會找到這兒來?”
阿呆是周海的同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十年前,周海和阿呆一起進城打工,在工地上辛苦干了一年,沒成想臨到發(fā)工資時工頭卻跑了。兩人經(jīng)過長時間的打探之后,終于得知工頭家的住址。兩人找上門去,但工頭卻推說沒錢,還叫來保安,把他們趕了出去。兩人悲憤交加,頭腦一熱,便將工頭的老婆綁架了,索要的錢也不多,就是他們兩人該得的工資??墒菦]想到工頭竟然報了警,在警察包圍他們之后,阿呆的呆氣上涌,捅了人質(zhì)兩刀。就因為這,兩人被分別關了五年和十年。
出獄后,周海深感后悔,想要重新好好做人,便托人找到了眼下這份工作?,F(xiàn)在他的生活雖然比較困苦,可是畢竟平安穩(wěn)定。只是萬萬沒想到,阿呆也出獄了,而且還找到了他。周海是知道阿呆這個人的,他腦子里永遠缺一根筋,沖動,愛認死理,他的到來,無疑會打亂自己平靜的生活。
“我半年前就出來了。這陣子我在找個人,聽說他在這一帶出沒過,就找了過來,沒想到竟然遇見了你?!卑⒋粞陲棽蛔∫荒樀牟黄剑f:“哥,要不是我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你會當了清潔工。你的生活太沒質(zhì)量了?!卑⒋粽f著話,炫耀似地拿出一個新款手機在手里把玩著。
不用他炫耀,周海早就看出來他今日不同往日,衣著穿戴都比以前好多了。周海覺得這他的錢可能來路不正,可是,這并不關自己的事。五年監(jiān)獄生涯,讓周海深知自由的可貴。當下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阿呆怎么說,自己死活也不會跟他再走到一起去。
阿呆和他說了一會兒話,見他木愣愣的沒什么反應,好像已經(jīng)失去了以前的闖勁,為了刺激他,便說道:“哥,難道你不想找到馬得保了嗎?”
一聽到這名字,周海猛地站了起來,這個名字實在太熟悉,以致他在牢中時每天晚上都要詛咒一番才能睡得著。馬得保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欠了他錢的那個工頭??梢哉f,周海能有今天,完全是因為他。周海怒火沖天,說:“這混蛋在哪?”
阿呆說:“哥,我們先吃飯,邊吃邊說?!闭f著,他轉(zhuǎn)身就走。周海情不自禁地跟他走了兩步,卻突然一個激靈停了下來,自己這一去,見了那混蛋要是沖動起來,控制不住自己怎么辦?阿呆走了一會兒,見他沒跟上來,就停下,轉(zhuǎn)頭問道:“哥,怎么不走了?”
周海支吾道:“我想起來了,地還沒掃完。要不明天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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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不屑一顧,說:“這破地掃啥???聽我的,干脆別干了。”
周海忙搖頭說:“不行不行,要不干了我吃啥?”
阿呆很無奈,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嘆氣,說:“那行,就明天吧,我打電話給你?!?br/>
阿呆走后,周海坐在沙發(fā)上,不知為什么,感覺心里沉沉的,似乎隱約地覺得,阿呆可能會給他帶來什么麻煩。但又一想,只要自己堅持不去做犯法的事,料來也沒什么。
第二天中午時,周海像往常一樣拿著掃把來到小區(qū)。掃著掃著,他抬起頭來,打眼一看,突然眼睛像被太陽射到了一般瞇起了眼睛。
二
馬得保是來看新居的。前不久他在這片小區(qū)里買的一套房子,家私齊全,現(xiàn)在是來看看還缺少什么的。
再一次審視自己的新家,馬得保越看越滿意,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臟了。他想到剛才在樓下看到有個清潔工,便打開窗子,看到那清潔工還在那里,于是沖著他喊道:“喂,你上來一下。”
周海聞言抬起頭來,看到馬得保正沖著自己喊著,他遲疑地走了上去。周海進屋后,馬得保拿了五十塊錢,對他說:“你趕緊把這屋里打掃一遍,這錢就是你的了?!瘪R得保只顧自己說,一點也沒注意到周海的表情。
周海非常氣憤,擔心再待一會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沖動的情緒,他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走。馬得保一愣,不滿地說:“傻不拉嘰的,這世上還真有跟錢過不去的人。”這話勾起了周海心中的酸楚,他猛地一回頭,想也沒想就用手中的掃把頭杵了馬得保一下,喝道:“誰傻不拉嘰的?”
這一下正好杵到馬得保的肚子,痛得他眼淚都流了下來。馬得保一急,罵道:“你竟敢打我?活得不耐煩了吧!”可這話引來的后果是一頓更加暴風驟雨般的痛打,周海邊打邊罵:“姓馬的,老子打的就是你!”
周海打累了,停下喘著粗氣,他看著在地上打滾的馬得保,突然打了個哆嗦,害怕起來。說過要冷靜的,為什么還這么沖動?馬得??墒怯猩矸莸娜?,當年在他手下打工,就曾多次看到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這下子好了,工作肯定要丟掉了,連命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了。正在怔神之間,馬得保強撐身子站了起來,喘著粗氣說道:“你瘋了嗎?你給我等著瞧?!闭f著,他掏出手機,看樣子是想叫人來。
周海想也沒想,一把搶過手機,吼道:“姓馬的,你看看我是誰?”
馬得保勉強睜開已經(jīng)腫得像魚泡般的眼睛,但他顯然已經(jīng)忘記了這個曾在自己手下打過工,并綁架了自己老婆的人。等周海將十年前的事一說,馬得保這才想起來,不由得哆嗦起來,問道:“你想干嘛?”
這話問得周海一愣,他想干嘛呢?找他要那筆工資?那絕對不行,這就成了綁架勒索了。再說,當年阿呆捅了他老婆兩刀,欠下的工資早就抵消掉了??墒且@么放馬得保走了,難保他不會打擊報復。
馬得保見周海心不在焉的,突然拔腿就往門外跑。周海來不及多想,本能地一伸腳,勾倒了他,又看到地上有根長繩子,隨手就拿過來將他綁上了。
綁完之后,周海累得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只覺得手腳冰涼,腦子一片空白,怎么又把他給綁了?這一回,恐怕自己又得進去坐兩年了。轉(zhuǎn)頭一看,見馬得保正瞪一雙因為驚懼而變形的眼睛看著自己,周海有點心虛,轉(zhuǎn)過了頭去。
兩人各懷心思,誰都沒說話,屋子里一片安靜。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周海以為是自己的,一看卻不是,而是馬得保的。是個叫“張老板”的人打來的,周海便將手機打開,討好般地湊在馬得保的耳朵邊。不想馬得保卻像見了鬼一樣,拼命地搖著頭,人也盡力地向后躲閃著。周??吹闷婀郑瑢⑹謾C放在耳邊聽著,里面?zhèn)鱽硪粋€粗魯而暴躁的聲音:“姓馬的,再不還錢,老子廢了你!”
馬得保使勁地沖著周海眨眼睛,無聲地哀求他關掉手機。
周海皺著眉頭,關掉手機,嘲諷地說:“十年不見,你還是這四處欠人錢的德性?!?br/>
馬得??迒手槪f:“兄弟,要沒難處,孫子才愛欠人錢呢?!彼话蜒蹨I一把鼻涕地哭訴道,當年欠他們工錢也是不得已的,他那時也就是個小包工頭,上家正是這個張老板。年終了,他何嘗不想讓大家伙拿到工資高高興興地回家過個年??墒菦]辦法,這個張老板不給他錢,他也就沒辦法給大伙兒錢。那事他也是受害者,錢沒要到,老婆讓人捅了兩刀,等她好了后,說她再也不想再被人下黑手了,要死要活地離了婚。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前不久他瞅準了個機會,也黑了這姓張的一筆錢,算是找平了。可沒想到這家伙背景深得很,四處派人追查他,這不,被逼無奈,他才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小區(qū)里租個房子居住。
周海不知道他說的是真還是假,也沒興趣知道,他現(xiàn)在最關心的是如何讓馬得保原諒自己。正思考時,他自己的手機又響了,接了一聽,是阿呆的。阿呆問道:“哥,有沒有空,請你吃飯?!?br/>
周海說:“我今天有事,要不改天吧?”
阿呆不樂意了,說:“哥,幾年不見,怎么這么生分了?”
周海沒辦法,只得答應了。掛了電話,正要走,一眼看到馬得保,想了想,將他的手機放入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松開綁,說:“我回來后,要是見你不在,就打電話告訴張老板你在這。”
三
阿呆坐在飯店里,想著到時該跟周海說什么話。阿呆是個講情誼的人,實在不忍心見到周海的落魄樣,有心想指條明路給他走??墒嵌嗄昱笥鸭有值埽乐芎5男宰?,一旦認準了道就會黑著眼睛走下去。該怎么勸說他呢?一直到周海到時,他還在想這個問題。
周海覺得阿呆有些怪怪的,似乎是有什么話要說,可等了半天,也沒見他說到正題,有些不耐煩地問道:“阿呆,有什么話就說吧!”
阿呆這才支支吾吾地把用意說了出來。原來他出獄后,應一位先出獄的“獄友”之邀加入了他的公司,這公司說白了就是用各種上不了臺面的手段幫人討債。阿呆已經(jīng)做了三個月,覺得這活簡單,工資又高,所以看到周海的落魄樣子,想勸他也一起來做。
周海一聽,斷然拒絕了,不僅如此,他還勸阿呆也別做了,他們是進過監(jiān)獄,可畢竟不是混混,沒道理破罐破摔地跟那些邊緣人物混在一起。阿呆勸了半天也沒勸動他,氣氛有些沉悶。為了活躍氛圍,阿呆說道:“哥,你知道嗎?最近我接了筆活,目標就是馬得保。”
周海一愣,問道:“他?咋了?”
“這家伙欠人錢欠上癮了,不過這回他沒找準人,對方是個有背景的,他把活交給了我們,說只要拿到錢,隨便我們怎么整,他都能擺平。”阿呆炫耀地說,“哥,你知道這筆生意我要做成的話能拿多少回扣?呵呵,說出來能嚇你一跳。不過,這家伙好像知道我們在找他,我找了半個多月也沒找到他的下落?!?br/>
周海猛地喝了一口酒,盯著阿呆,說:“如果我說,我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呢?”
阿呆的眼睛頓時亮了,問道:“真的?要能拿到錢的話,我跟你二一添作五。”
周海一聽,心里活絡開了,現(xiàn)在馬得保就像個燙手山芋一樣,不如將他交給阿呆,這樣既沒自己什么事了,又能得一筆錢,于是便點頭同意了。兩人隨便吃了些東西,周海就帶著阿呆去了小區(qū)。
周海用馬得保的鑰匙打開房門后,卻發(fā)現(xiàn)馬得保已經(jīng)不見了。
馬得保去了哪呢?其實他在周海走后就也走了,不走才是傻子呢。出了小區(qū)門,他就打了輛出租,往自己的另一個家而去。狡兔有三窟,何況是他。出租車開到他的另一個家所在的小區(qū)時,他沒下車,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作為一個長期被追債的人,他見識了太多討債者的招數(shù),他們會千方百計地打聽到你的家,然后像狐貍一樣潛伏在四周,等待你的出現(xiàn)……一番觀察,果然,他發(fā)現(xiàn)了有兩個面目可疑的人物正坐在小區(qū)的花圃邊,雖然是在看報紙,但眼睛卻不時地越過報紙四處察看著什么。馬得保沒多想,立即讓司機轉(zhuǎn)頭,再次去另一個家。可是,這一次他同樣發(fā)現(xiàn)了有可疑人物。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東山小區(qū)最安全,畢竟才欠了周海幾千塊錢而已。
到了東山小區(qū),一眼就看到周海正在跟人吵架。準確地說來,是他被人罵了。對方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噴得周海啞口無言。仔細一聽,原來婦女是小區(qū)的業(yè)主,家里的小孩在小區(qū)里玩時被一塊西瓜皮滑倒了,婦女認為這都是周海沒有盡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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