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曹操忽然放下酒樽，臉上的笑容隨之消失，還頗難過地道：“今日我等在這烤著爐火，飲著熱酒，歡歡欣欣共度佳節(jié)。卻不知天子在安邑，也過得快樂嗎？”

    說完這話，曹操不知哪來的悲意，竟然難過的落下了幾滴眼淚。

    席下眾人見曹操臉色不對，不由得面面相覷著陸續(xù)地放下了刀箸。廳旁的樂人們則識趣地放低了弦管的音量。

    坐在曹操一起的曹智向后倚靠著，他知道自己這位大哥接下來要表演些什么。其實(shí)曹操提到“天子”，曹操帳下的很多謀士也已明白曹操接下來的議題。

    但一些武將們，就算曹操很親近的夏侯惇、夏侯淵、曹仁等都并不清楚，在這剛培養(yǎng)出的歡快氣氛下，曹操突然提這個和他們無半點(diǎn)關(guān)系的人干嗎？

    稍頃，曹操便幽幽道：“既然皇上已拜授我為兗州牧，那么，將皇上接到這里，過幾天安生日子，便是我做臣子應(yīng)盡的義務(wù)了......”

    曹操說罷，目光炯炯又在每個人臉上溜了一圈。曹操暗示的其實(shí)是很明顯了，但令人遺憾的是，他的話并沒有引起熱烈的反響。

    在場曹智的謀臣、武將有限，在廳中大部分是曹操的文臣武將。從剛剛的反響中，曹智不難看出曹操帳下的文臣武將對此事的冷漠。

    沉默了會兒，夏侯淵首先站起，他對曹操道：“張邈三族新除，呂布還霸占著濮陽，袁紹、袁術(shù)對我等虎視眈眈，對于奉迎一事，主公還需慎重考慮！”

    夏侯淵一說完，對曹操無比忠心，卻略顯耿直的夏侯惇就直接帶著酒意，猛翻著唯一一只眼睛的白眼，斷斷續(xù)續(xù)的講了一番公婆和小媳婦的道理。意思只有一個，他認(rèn)為他們現(xiàn)在的日子蠻好過的，沒必要弄個人來管著他們，這種事吃力不討好。

    夏侯惇的話立時引來曹操帳下將領(lǐng)的一片附和，大家差不多都是這個意思。但這意見相對集中在武將這邊，曹操的謀臣們相對比較冷靜，都在此問題上暫時采取做壁上觀。

    曹操一聽武將們的反對聲，雖然覺得不對自己的心思，但又不愿這樣承認(rèn)。將領(lǐng)們的說法也的確有些道理，夏侯惇、曹仁等曹操心腹將領(lǐng)甚至知道，現(xiàn)在皇帝在安邑是曹智安排的。那不就挺好，讓他呆那得了，有空、有錢時再派個人去看看他。

    曹操此時看眾人對此事不感興趣，知道今日不是議此事的時候，只好改日再議。于是便準(zhǔn)備轉(zhuǎn)移話題，聊聊其他事。曹操這么想時，再次端起酒樽時，聽到的廳外爆竹聲也似乎寥寥落落了。

    就在曹操處于尷尬之境，曹智正想著如何挺身而出引導(dǎo)話題，讓這些將領(lǐng)明白奉迎的好處時，荀彧突然從席子上款款站起，像是有話要說。

    曹操、曹智皆眼睛一亮，荀彧世稱“王佐之才”，在“奉迎天子”這件事上，一定有不同凡響的見解。

    于是，曹操就迫不及待的問：“文若，你對此事如何看？”

    “愚以為，二位夏侯將軍的見解頗合道理！”

    曹操差點(diǎn)沒從主位上摔下來，暗道：“好你個荀彧，你這也叫“王佐之才”??？，跟著一幫武將跟我瞎胡鬧來了！”

    曹操對接下來荀彧的話興味索然時，曹智卻伸手摁住了曹操要宣布酒宴結(jié)束的手勢，重重地點(diǎn)頭示意著曹操再聽一聽。

    曹操也覺得，自己沖動了一些，那樣對荀彧極是不禮貌，他被曹智阻止后，只是抱著姑且暫時聽下去的心情，默默地注視著荀彧的言行。

    荀彧顯然很感激曹智為他爭取的機(jī)會，朝著主位上略頷首后，只聽他緩緩說道：“漢室衰頹已久，主公想整理河山，確有不少困難。目前群雄并立，各擁強(qiáng)兵，有道是‘秦亡其鹿，先得者王’，其實(shí)大家公平打天下的機(jī)會都到了。如果把天子請來兗州，今后任何行事理當(dāng)請示，更不消說，天長日久，供養(yǎng)所需錢糧，日子一久是有點(diǎn)得不償失......”然而說到這里，荀彧略作停頓后，話鋒就開始轉(zhuǎn)變，“然而，迎奉天子，此事合乎天下大義，要說到這其中的利益，利益之大，恐怕大到各位都無法想象。各位且看現(xiàn)在這些州牧、刺史，雖然都以勤王的名義舉兵，但鮮有人真正把皇上，把朝廷放在心上。唯有主公你，兗州內(nèi)部還不穩(wěn)，就心念著皇上、朝廷，一直想迎奉天子，匡扶漢室，此乃合乎天意、民心的大計(jì)！老百姓誰不會擁護(hù)真正的天子？更何況此計(jì)一旦成功，主公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用堂堂正正的名義討伐不臣，誅殺叛逆。主公，奉迎一事，屬下以為萬萬不能錯過，主公應(yīng)早早實(shí)施！”

    這話正中曹操下懷，連曹智都差點(diǎn)沒拍案叫絕。荀彧這話絕對能載入史冊，很明顯作為一名謀士，荀彧的眼光放得很長遠(yuǎn)，為曹操算了一筆大帳，而夏侯惇等武將著眼的只是眼前的一些小利。兩者間誰重誰輕，其實(shí)明眼人已經(jīng)一目了然，但曹操帳下的武將們依然對荀彧的見解嗤之以鼻，一副“不敢茍同”的神色，因而曹操沒有急于表態(tài)。

    但此時曹智卻幫了吧曹操，只聽拍案大呼：“英雄所見略同，文若此計(jì)和毛玠，毛從事的‘奉天子以令不臣’有異曲同工之妙，文若接著講下去！”

    剛才由于沒有得到曹操的首肯和支持，荀彧多少有些尷尬和失望，但曹智的表態(tài)，又讓他有機(jī)會把話題引申下去。

    只見荀彧大步跨出席案，步入庭中，侃侃而談道：“昔晉文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高祖東伐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自天子播越，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能遠(yuǎn)赴關(guān)右，然猶分遣將帥，蒙險(xiǎn)通史，雖御難于外，乃天下心無不在王室，是將軍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車駕旋軫，東京榛蕪，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雖有逆節(jié)，必不能為累，明矣。楊奉、董承豈敢為害！若不時定，四方生心，后雖慮之，無及矣！”

    荀彧這篇酣暢淋漓的說詞，比之剛才還要精彩。說詞中引用了晉文公接納困厄的周襄王，和劉邦為義帝穿白衣發(fā)喪的典故。這兩件都是大得人心的著名史例，曹操聽了荀彧這段說詞，真是滿心的舒服，特別是那些“大順”、“大略”、“大德”之論，使他忍不住喜眉笑眼。心道：“這才是高瞻遠(yuǎn)矚，審時度勢之論！荀文若，你真是當(dāng)之無愧的“王佐之才”。

    荀彧的話其實(shí)是發(fā)人深省的，現(xiàn)在天下群雄無不著眼于“地利”也就是爭奪地盤，而忽視皇權(quán)和皇帝。的確，在皇帝名不符實(shí)的情況下，多數(shù)人有這種比較務(wù)實(shí)的態(tài)度是正常的。但他們卻都忽視了一樣?xùn)|西——“人心”。正如荀彧所表達(dá)的那樣，無論群雄如何忽視這位名不符實(shí)的皇帝，但皇帝卻依然是天下人的民心所系，老百姓只認(rèn)皇帝。誰能夠“專奉（或者叫控制）”皇帝，便可以贏得天下民心所向，這等于也便是贏得了這個天下。

    曹操掠須哈哈大笑著夸獎荀彧時，曹智也不得不重新審視起這位，跟賈詡有一個德行，愛隱忍的謀士。暗忖著：“這些能隱忍的家伙都是能人，藏著滿肚子的大東西，這些人怪不得能名垂千古。大哥能得到荀彧這種人的幫助，不成事，都很難！”

    其實(shí)這些理論曹智都明白，他比在座能早一步看到奉帝的諸多好處，那是因?yàn)樗A(yù)知了歷史，并且有理所應(yīng)當(dāng)這么做的根深思想。但真正讓他如明鏡般認(rèn)識到“奉迎天子”必要性和真諦的，卻是在荀彧這番話后。

    曹智內(nèi)心這時如一面平靜地湖水，被人扔下了一顆石子，那些波紋正一層一層的擴(kuò)散開來，波及他的整個思想。曹智甚至開始有點(diǎn)妒忌曹操能有這樣好的謀士，而曹智身邊的賈詡、鄧艾等在荀彧慷慨陳詞后，臉上也有著各自不同的表情。甚至曹操團(tuán)隊(duì)的謀士中也有為之動容的。

    但屬于曹操宗室一派的文臣武將，還是對荀彧的說法持反對意見。曹操見自己的團(tuán)隊(duì)里反對者還是占絕大部分，所以也未最終下決定。此事就此按下，容日后再慢慢改變。從思想上改變一個理念，一段思想，不是那么容易之事，這需要時間的洗刷。

    “今日就議到這里，來來來，各位再飲一杯！”

    曹操摁下那份沖動，舉樽借此了這次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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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曹智依然站在那個張邈最喜歡的露臺上，欣賞著累計(jì)幾日下來的雪景。

    他今天經(jīng)歷了夷張邈三族，到荀彧那番慷慨陳詞后，他的心緒一直難以平靜下來。剛才從書房和曹操再進(jìn)行秘議后，回來他更是心潮澎湃。他這個本來只想在曹操庇蔭下，多娶兩房小老婆，做一世游手好閑紈绔子弟的人，此時突然覺得自己還有那么多東西好想，那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

    入冬以來的這幾場雪，一直下的不大，但這樣小雪花的飄飄落落，卻更增加了意境。這意境也正是曹智所需要的，他的思緒配合著著緩緩的飄落，越積越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