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二年隆冬,江北一帶突降大雪,雪片猶如鵝毛一樣紛紛揚揚從臘月初持續(xù)不斷、遮天蔽日地足足下了四五天,地上積雪厚達兩寸有余。【無彈窗.】部分地段已達半尺,萬里原野一片蒼茫。這實是百年來少有的奇象。各州郡地方官爭先恐后上表連稱詳瑞之兆,朝廷內(nèi)并無片語詔告,格外寂靜??磥砦牡蹌⒘x隆似乎并未當回事,漸漸的官員喪失了熱情,從上至下重歸寂靜。一直等到數(shù)天之后,朝廷突發(fā)詔令,嚴命各州郡官員全部深入縣鄉(xiāng),查實百姓受災情形,據(jù)實上奏,但有凍傷凍死一人者,縣長、縣令革職,郡守、州史罰俸。此時又恰值春節(jié)即將來臨,詔令一下,各級官員哪里顧得上預備過節(jié),連忙四散開來,駐縣的駐縣,下鄉(xiāng)的下鄉(xiāng),安置受災民眾,督促賑災糧款到位情況。幸好當年風調(diào)雨順,入倉秋糧豐盈,受災百姓尚無斷糧之虞。朝廷又連發(fā)詔令,全部免除遭災地區(qū)賦稅瑤役,官員百姓不禁在心底里山呼萬歲。
整個劉宋天朝,一派國泰民安的小康局面。
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年。朝廷又頒發(fā)詔令,特賞全國六十歲以上老者、孤寡老人每人兩斤豬肉,十斤麥面,遭災州郡加倍。同時又令除夕之日,州郡官員分片下郡,郡守官員分點駐縣,縣衙官員分村下鄉(xiāng),與廣大百姓民眾共渡春節(jié),與民共歡。新皇帝一系列別出心裁,處處無不以體恤百姓生居的詔令讓普天之下臣民隱隱感覺到,這個皇帝不同尋常,自古未有。驚詫之余,為生逢盛世而歡欣不已、嗟嘆不已。
再過數(shù)日就是春節(jié)。建康城內(nèi),從外城、內(nèi)城到皇城到處是喜氣洋洋的景象。元嘉初年,文帝便特發(fā)詔令,取消數(shù)十項商物稅賦,解除上百類商品流通禁令,從某種程度上實際上鼓勵百姓經(jīng)商。一時,大江南北,淮水兩岸,呈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欣欣之態(tài)。市集上商品琳瑯滿目,百姓生居漸呈殷實,日常用度大為豐富。這位年僅二十歲的皇帝已成為歷經(jīng)戰(zhàn)亂之累、飽受顛波之苦百姓官員心目中亙古未聞的大救星。
天街上下、皇宮內(nèi)外卻是另一派繁忙景象。各部曹吏官驚覺已非少帝時無所事事、俸祿照樣一錢不少時可比。節(jié)前慰賑、治安防范、人才選拔、賦稅錢糧、刑獄訟訴,各職依詔行事,未敢稍有懈怠。兩個月前,二千石曹、戶部曹兩名值官因瀆職不作為被朝廷奪職處罰,并詔令天下,新君勵精圖治、雷厲風行,事不過夜的作風震懾力之廣之大,在朝野臣民中引起極大震動。
太極殿后東華殿在元嘉元年修繕一新,文帝不臨朝事時便在此處批閱各地表奏,頒布各項詔令。東華殿在前朝為慶宴禮樂設供專用,平日里并不開啟。劉裕當朝,亦多廢置。文帝上臺后遵循父親德治天下、儉治天下的步調(diào),廢除樂奏,將東華殿辟為處理朝政、批奏行事之御所。雖近隆冬,建康同大多數(shù)江南州郡一樣并不陰冷,只在變天時學北地人當廳燃一架火盆,便可取暖。
因江北連續(xù)降雪,江南天色亦半月未見太陽,天氣比往年要干陰的多。東華殿內(nèi)火盆中燃油發(fā)出亮堂堂的火影,上邊凌空覆罩一塊干鐵板,發(fā)出陣陣熱浪。文帝早在宜都為王時首創(chuàng)此舉,比起民間燃炭燒糞卻是強了許多。另外,在當廳放一大盆水,以防因過分干燥而染疾生病。
照例,文帝一早起來便外出繞太極殿前轉(zhuǎn)一圈,回到東華殿后便坐下批閱表奏。
“陛下,王弘王大人來了?!遍T外,宮侍低聲道。
文帝頭也不抬道:“讓他進來吧?!辈淮髸饷孳b手躡腳進來一人,侍立門內(nèi)靜悄悄一動不動?!澳阆瓤究净稹!蓖鹾氘斈暌蜣o官不就被文帝被罰掃院,半年之后,文帝便詔令為內(nèi)廷侍郎,督管內(nèi)廷各類表奏分發(fā)諸事,實際上是個有名無實打雜的角色。王弘不以為意,照樣做得仔細謹慎,心平氣靜。
“近日有什么新得名作?”文帝將筆一放,伸伸懶腰。王弘從懷里掏出一紙,道:“今日早起,快馬剛從永嘉郡過來,謝才子實又有新作。這是他新近所作《君子有所思行》。”文帝眉色一挑,接過來展開掃了眼,緩緩念道:“總駕越鐘陵,還顧望京畿。躑躅周名都,游目倦忘歸。市廛?無陋?室,世族有高闈。密親麗華苑,軒甍飾通逵。孰是金張樂,諒由燕趙詩。長夜瓷酣飲,窮年弄音微。盛往速露墜,衰來疾風飛。余生不歡娛,何以竟暮歸。寂寥曲肱子,瓢飲療朝饑。所秉自天性,貧富豈相譏?!蹦┝耍唤B連擊掌道:“好詩,好,不愧為當世奇才。如此人秀卻外任太守,實是有些可惜?!敝x靈運當年被徐羨之傅亮貶為永嘉太守,文帝知其才華橫溢,著王弘派人隔時便馳往永嘉,謝靈運但有新作,必細細抄來拜讀。
王弘道:“陛下,謝靈運素有‘江左第一才子’之稱?!蔽牡埸c點頭道:“寡人亦曾有耳聞,論寫詩只怕當世無人可及,不過為官卻是個邋遢鬼,聽說為政卻專注于游山玩水,此乃文人之性,知人善任,搏其所長這是選人用人之首要。寡人不明白徐羨之為何要讓他當什么太守!”文帝自然曉得謝靈運本為廬陵王門一侍郎,原太子左衛(wèi)率將軍,為何下放他亦清楚。
言畢,文帝微微一笑道:“如此人才,寡人自當召之回朝,你也一樣。”話峰一轉(zhuǎn),道,“你閑居一年,每日做些雜務,是不是覺得委屈?”王弘連忙跪在當?shù)氐溃骸盎乇菹?,王弘不敢。王弘只知朝政事簡事繁,均關乎天下民生,原有大小之分,并無輕重之辨?!蔽牡鄣溃骸肮讶擞X得你是越來越滑頭了,唯才選用,寡人心里清楚,你們兩個寡人早有考慮。不是不用,是時辰不到,你知道么?”王弘心里一凜,道:“陛下,不管做什么,王弘唯遵臣節(jié),悉心盡職盡事而已?!蔽牡鄣溃骸皢灸銇磉€有一事?!蓖鹾氲溃骸氨菹抡埛愿??!蔽牡弁巴怅幊脸恋奶焐従彽溃骸霸鲁踅痹庋?,實是百年未遇。如此大的災害偏就有那么些食朝廷俸祿的人,不想想治內(nèi)百姓有無失損,是不是有凍傷挨餓流離失所的,竟恬不知恥地一味上報奏稱祥瑞。他們就不想想這些俸祿哪里來的,全不都是萬千子民沒明沒夜的勞作用血汗供養(yǎng)著他們么,百姓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哼,父母遭罪,做子女的不疼便罷,竟還有臉表功請奏!簡直毫無人性,他們沒廉恥,寡人亦沒廉恥么!”